第57章 ——《青衿榜》第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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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四橋仍在,波心蕩,冷月無聲。

一道白影立於橋上,看著橋下的流水盪漾,恰似他此時忐忑的心情。

“犀牛皮留下的記號突然就斷了,也沒有折返的記號,難道出了什麼事情?”

風玉樓此前交代凌毅先來揚州探查一番,今日風玉樓沿著凌毅留下的記號,卻沒有找到他的人。

記號最後消失的地方就是他腳下的這座太平橋。

太平橋的不遠處,便是揚州霍家。

“看來太平橋下,從此要不太平了。”風玉樓神色一凜,腳下一縱,就著蒼涼的夜色,朝著霍家飄去。

“明日便是大會,今夜的霍家必定戒備森嚴。”

但即便是龍潭虎穴,他今夜也必須去。

風玉樓一生中可稱兄弟的沒有幾人,他並不是那種隨便就把人當兄弟的人。

一個是凌毅,一個是龍子墨。

恰恰這兩人的失蹤,如今都與霍家有關。

白影如遊隼般劃入霍家園林。

園林內,亭臺樓閣依水而建,曲廊迴環如蛇,也如蛇一般銜著暗沉的殺意。

此時的霍府依舊火光沖天,一隊隊巡邏的守衛持著火把,把霍府照得亮如白晝。

風玉樓身形快如疾風,腳尖點過芭蕉葉,葉尖只是微微一顫,他的身形便已晃過守衛的眼睛,對方只覺一陣風吹過,沒有一絲起疑。

風玉樓眼神沉凝,掃視著最蹊蹺、最森嚴的地方。

龍子墨與凌毅若真被囚禁於此,絕不會是尋常院落。

他掠過藏書樓,繞過演武場,潛入一間間守衛森嚴的小屋,卻都空無一人。

又遊走了大半個時辰,就連密室、地窖、甚至是廢棄的花房這些該藏人的地方都搜了個遍,依舊一無所獲。

“難道根本不在府中。”

風玉樓隱匿在古樹虯枝間,指尖捻著一片落葉,眉間一籌莫展。

就在他沉吟之際,一道黑影如狸貓般從西側高牆掠入。

來人身形嬌小,步履輕盈,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靈動,即便身著黑色夜行服,裹著黑麵巾,也能看出定是女子。

她的輕功遠不及風玉樓,但勝在會隱蔽,專挑陰影死角遊走。

風玉樓眉梢微挑,夜探霍府的,竟不止他一個!

他頓時心生好奇,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

女子繞過兩道暗哨,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樓前。

樓門緊閉,門楣上無牌匾,只有兩盞青燈,燈光昏黃,照得門板上的木紋如鬼爪般瘮人。

風玉樓記得他已經搜查過這小樓,裡面並無一人。

女子取出一根細鐵絲,三兩下便挑開了門鎖。

推門時,她刻意放輕了動作,卻還是觸發了門後的機關。

“咔嚓”一聲輕響,數道火把瞬間朝女子圍了過來。

“誰?”

怒喝聲起,四道黑影赫然閃現,刀聲破風,直劈女子面門。

女子身形一旋,黑衣翻飛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劍,劍光如練,格開了迎面而來的刀鋒。但對方人多勢眾,招式狠辣,顯然都絕非泛泛之輩。

“叮叮噹噹”的金鐵交鳴聲,瞬間劃破了霍府的寧靜。

腳步聲、呼喝聲、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很快,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傳來:“何人敢闖我霍府?”

人群分開,一個身著紫袍的老者緩步走出,面容陰鷙,雙目如鷹,正是霍家家主霍擎蒼。他身後跟著十數名高手,個個氣息彪悍,將小樓前的庭院圍得水洩不通。

女子腹背受敵,短劍舞得如一團白影,卻終究無法突圍而出。

風玉樓看在眼裡,心中暗忖:這女子武功平平,為何有勇氣來闖這龍潭虎穴,而且是今晚。

霍擎蒼身邊的一個壯漢猛然出掌,掌風呼嘯,正中女子胸口。

“噗”的一聲,女子噴出一口鮮血,身形踉蹌。

壯漢趁機上前,伸手便要扯她的面巾。

“撕拉……”

黑巾落地,露出一張玲瓏嬌俏、稚氣未脫的臉。

她此時杏眼圓睜,桃腮微紅,嘴角掛著血,卻依舊透著一股倔強。

“是秦家的二丫頭,秦筱柔!”霍家有人低喝出聲。

霍、秦兩家本就是揚州死對頭,纏鬥了數十年,積怨極深。

秦筱柔咬著牙,還想提劍再戰,卻被另一道掌風鎖住了退路。

霍家好手皆聞聲而至,人越來越多,裡三層,外三層將秦筱柔圍在垓心。

“我不知道你想來做什麼,但現在你插翅難飛。”霍擎蒼厲聲斥道:“把她擒住,明日過後,我親自上秦家,讓她老子給我一個交代。”

眾好手聞聲得令,一擁而上,像包餃子般要將秦筱柔嚴嚴實實地裹起。

眼看就要被擒,一道白影突然從暗影中竄出。

快。

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。
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原本圍在秦筱柔周身的十幾名好手已被撞開,紛紛踉蹌後退,胸口一陣發悶。

再看時,秦筱柔已被一個白衣人抱在懷中。

風玉樓。

他抱著人,身形卻依舊輕盈如羽。左腳點過臺階,右腳已落在數丈外的假山上。

霍家眾好手追過來時,他已掠過了荷花池,衣角都未曾沾到半點水漬。

“攔住他!”霍擎蒼怒喝,聲音裡帶著驚怒,他縱橫江湖數十載,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快的輕功身法。

好手們蜂擁而上,弓箭、暗器、掌風、鉤繩,織成一張天羅地網,朝著風玉樓罩去。

但風玉樓的輕功,本就是江湖傳說。

他抱著秦筱柔,如閒庭信步般穿梭在刀光劍影中。

箭到身前,他側身便避;刀劈過來,他足尖一點對方的刀背,身形已飄出數丈;掌風襲來,他只隨手一揮,便卸去了大半力道。

饒是霍擎蒼親自出手,也未曾摸到他的衣袂。

片刻之間,風玉樓已然飄出了內院,只留下霍擎蒼和一眾好手咬牙切齒。

他低頭一看懷中橫抱的秦筱柔,發現秦筱柔也在痴痴看著他,眼神中滿是掩不住的崇拜,但眼簾卻不住地下垂。

“今夜動靜這麼大,必定再沒機會窺探。先帶這丫頭離開這裡再說。”

就在即將踏出霍府花園的那一刻,一陣簫聲突然飄了過來。

簫聲很淡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是就在耳邊。

音色低沉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魔力,如蛛網般纏上來,纏在風玉樓的四肢百骸上。

他的身形竟猛地一滯,急忙腳尖一點石燈幢,堪堪穩住。

花園深處,小亭子裡站著一個男人。

他背對著月光,看不清面容,只看到一襲青衫和滿頭的白髮,手中豎握著一支玉簫。

蒼茫的月輝之下,他像是與天地間的寂寞融為一體。

簫聲從他指尖流淌而出,盡是蒼涼的曲調,讓人頓生哀思,丹田內的內力都變得紊亂起來。

風玉樓眉頭微蹙,懷中的秦筱柔也臉色發白,顯然也受了簫聲影響。

霍家的追兵還在身後,簫聲卻如跗骨之蛆,讓他那絕頂的輕功,竟一時滯澀起來。

風玉樓知道,不解決此人,今日休想走出霍家。

他穩穩落地,將秦筱柔放在花園假山處,柔聲道:“捂住耳朵。”

秦筱柔立即像個聽話的小妹妹般雙手將耳朵捂得嚴嚴實實。

風玉樓向著男人走近幾步,先是運功守住心神,將簫聲隔絕在外,又揚手打出十來片樹葉,試探性射向亭子裡的男人。

他這一招本就無意傷敵,只為驗證心中所想。

十來片樹葉初時快如閃電,但越是接近男人,速度越是滯澀,最後果然在離男人一丈之處,在無形的簫聲中化作了齏粉。

“無形化有形。”風玉樓感嘆道:“不虧是‘簫聲十里,曲震揚州’。”

簫聲並沒有停下,反而越來越陰柔,如泣如訴,簫聲中的肅殺之氣也愈發濃烈。

秦筱柔即便捂著耳朵,仍只覺一陣頭暈目眩,心跳加速。

風玉樓目光掃過身旁的垂柳,指尖一探,已捻下一片細葉。

葉薄如紙,沾著夜露,他兩指捏葉,湊到唇邊。

氣息驟吐,尖銳的葉哨聲破空而出。

這哨聲不似簫聲的纏綿攝魂,反而清亮得如劍氣縱橫,直刺雲霄,恰好撞碎簫聲的韻律。

兩道聲音在空中交鋒,一銳一柔,一剛一綿,攪得周遭氣流翻湧,落葉紛飛。

秦筱柔只覺耳膜嗡嗡作響,卻不再心慌。

亭中男人簫聲一頓,隨即調子轉急,試圖壓過葉哨。

風玉樓唇形微變,葉哨聲更尖,如裂帛、如驚鴻,死死咬住簫聲的節拍。

忽聽“錚”的一聲脆響,似有無形之物斷裂。

兩道聲音同時戛然而止,夜空中只剩風聲與池面漣漪輕響。

風玉樓吐掉細葉,目光如炬望向亭中,正要說話,十數道身影突然閃現,錯落分佈,將風玉樓包圍。

霍擎蒼帶著一眾好手,也從身後追擊而來。

所有人正要一擁而上之時,亭子中的白髮男子一抬手,淡淡道:“且慢,都退下。”

眾人一聽,頓時停手,紛紛向後退去。

就連霍擎蒼雖臉上也掛著盛怒之色,卻並沒有說什麼。

“莫非此人是霍家的前輩高人?不對,他的聲音……很年輕。”風玉樓心中暗想,目光從未離開過白髮男子。

男人緩緩轉過身,鶴髮童顏,看樣貌竟似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。

“你們都退下吧,不必插手。我想靜靜地跟他談談。”男人的聲音很平淡,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命令。

“我兒……”霍擎蒼面露擔憂,正要說話。

“父親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男人聲音溫和如謙謙君子,語氣卻非常堅定。

“好!”霍擎蒼點點頭,又指向秦筱柔道:“把這丫頭帶走!”

兩名守衛剛邁出一步,正要去架起秦筱柔,卻被兩片飛來的樹葉劃開了衣襟,頓時停住了腳步。

“你們若是把她帶走,我可就不想靜靜地和他談談咯!”風玉樓道。

白髮男子給眾人遞了個眼色,霍擎蒼臉上雖然怒氣正盛,卻也只是低喝一聲“走!”之後便悻悻離去。

花園中又只剩下風玉樓、秦筱柔和白髮男子。

白髮男子面無表情,只是淡淡道:“方才,是你贏了。”

風玉樓苦笑道:“你有傷在身,我就算贏了也是勝之不武。”

白髮男子道:“贏就是贏,輸就是輸。而且輸在風玉樓手上不算丟人。”

“你認得我?”風玉樓愕然。

白髮男子將洞簫旋至身後,負手而立道:“與我年紀相仿,神色內斂,功力深厚,輕功瀟灑,長相俊逸。除了風玉樓之外,我想不到第二個人!”

風玉樓雙指夾著鬢髮一捋道:“你這麼誇我,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。”

白髮男子道:“你本就是這種人,我只不過在說實話。”

風玉樓微笑道:“既然如此,我也該問問閣下高姓大名了。”

白髮男子道:“霍無傷!”

風玉樓瞳孔一縮,詫道:“《青衿榜》第一,‘蕭劍雙絕’霍無傷?”

霍無傷淡淡道:“只是浮名,或者說,也是枷鎖。”

風玉樓頗有興致地打量著霍無傷,道:“你這個人倒是有點意思。”

霍無傷淺笑道:“不久前也有一個人對我這麼說過。”

風玉樓道:“哦?是誰跟我那麼所見略同呀?”

霍無傷微微抬頭,道:“他說他叫凌毅!”

風玉樓心中一凜,道:“他現在在哪?”

“不知道!”霍無傷搖頭道:“我跟他打了一架,我傷了他,他也傷了我。”

風玉樓探問道:“所以,他並沒有被你們抓起來?”

“沒有!”霍無傷平聲道。

風玉樓這才舒了口氣,但又閃過一絲擔憂,“若是犀牛皮傷得不重,不應該會斷了記號才是。但犀牛皮一身‘八九玄功’,要重傷他也非易事。”

見風玉樓垂眸思忖,霍無傷道:“看來他是你的朋友。既然你沒有找到他,我猜,你一定在想他傷得重不重?”

風玉樓一下被看穿了心思,微微瞋目,道:“他傷得重不重我確實不知道,但閣下應該傷得也不輕吧!”

霍無傷摸了摸胸口,道:“凌毅的功法確實厲害,但我受的傷是輕傷,他受的傷是重傷。”

風玉樓臉色頓時凝重,暗忖:犀牛皮的八九玄功,號稱鍛體第一神功。面對再厲害的對手,都不至於重傷才對,而且霍無傷說他自己才輕傷。

見風玉樓沒有說話,霍無傷又道:“闖我霍家之人,我都有個規矩。”

風玉樓凝眸看向他,等他說下去。

霍無傷接著道:“敢不敢跟我賭一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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