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——英雄救美(1 / 1)
風是冷的。
比寒潭的水更冷,冷得像死人的呼吸。
香在燒。
猩紅的火頭像地獄裡飄來的一點鬼火,在昏暗的林子裡忽明忽暗,像是一聲聲的催促。
香已經燒了三分之二。
剩下的,不多了。
留給他們的時間也不多了。
霍有恭的笑聲還在林子裡飄著,陰惻惻的,像夜梟的啼叫,磔磔的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怎麼?不忍心呀?”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分不清具體的方位,卻每一個字都像針。
“你們還在等什麼?等香燒完,四條人命可就都餵了豬婆龍。”
“林小子,你看看你娘。”
笑聲頓了頓,惡意更濃了。
“她養你這麼大,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成人,你就是這麼孝順她的?為了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大哥,連親孃的命都不要了?或者你死,她就能活。多簡單的買賣,一條命換四條,穩賺不賠啊。”
林野的手在抖。
握刀的手,指節已經泛白,刀柄被血和汗浸得滑膩,可他握得依舊很緊,緊到指骨都在咯吱作響。
他渾身是傷,每一道傷口都在淌血,每動一下,都像有無數把刀在剜他的肉。可這些痛,都比不上他心裡的煎熬。
他抬眼,看著寒潭上方吊著的身影。
他的母親,頭髮散亂地垂著,臉色蒼白得像紙,身子在風裡輕輕晃著,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落的葉子。
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,是他拼了命也要護著的人。
他的刀,從來都是對準敵人的。
可現在,他卻恨不得把刀捅進自己的心口。
他從未有過今天這般的無力感。
霍有恭在暗處。
他只要心念一動,四根繩子就會同時斷裂,四個昏迷的人,會直接掉進寒潭裡。
潭底下的豬婆龍,餓了三天,正張著嘴等著獵物掉下去,連骨頭渣都不會剩。
他賭不起。
他不能拿母親的命賭。
他也想過跟風玉樓假裝打鬥,演一場自相殘殺的戲,騙霍有恭放鬆警惕。
可他不敢賭,因為賭不起。
所有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
只剩下一條。
他死。
用他的命,換母親的命,換另外三個人的命。
林野的呼吸越來越急,眼底的猩紅越來越重,握著刀的手,慢慢抬了起來。
冰冷的刀鋒,對準了自己的心口。
用他一命換四條人命,值了。
風玉樓站在他身側,一直沒說話。
他手裡的酒葫蘆已經空了,葫蘆口朝下,最後一滴酒滴落在黑石地上,很快就滲了進去,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他隨手把空葫蘆扔在一邊,發出一聲輕響,在死寂的林子裡,格外清晰。
他的手,握住了迎星劍的劍柄。
劍在鞘中,卻已經有了寒意。
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從容,冷靜,哪怕身處絕境,哪怕香一點點燒完,哪怕霍有恭的挑撥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他的眼神都沒有半分波瀾。
可他的腦子,在飛速地轉著。
從霍有恭說出規則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算。
算霍有恭的心理,算繩子的位置,算自己的劍速,算自己的輕功,算這局裡唯一的破口。
他知道,假裝打鬥沒用,霍有恭不會信。
他知道,他就算輕功再卓絕,也不可能一次接住四個昏迷的人。
四根繩子錯落吊著,四個身影分散在不同的位置,他就算快到極致,也只能接住兩個,剩下的兩個,一定會掉進潭裡。
他知道,不能激怒霍有恭。這個人就是瘋子,任何一點意外,都可能讓他玉石俱焚。
他也知道,霍有恭最想要的,從來都不是他們其中一個人的命。
霍有恭想要的,是玩弄他們的人心,是看他們在絕境裡自相殘殺,是將他人視作提線木偶,看他在兄弟和美人之間,做出最痛苦的抉擇。
風玉樓的目光,慢慢掃過寒潭上方那根粗壯的橫枝。
四根細韌的麻繩,就垂在這根橫枝上,錯落排開,最靠裡的三根,吊著林野的母親、凌霜、秦筱柔,最靠外,離岸邊最遠的那一根,吊著玉紅醇。
她穿著一身紅衣,在昏暗的林子裡,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。
風玉樓的指尖,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他有辦法了。
一個險到極致,卻也唯一能成的辦法。
他算準了,林野一定會選擇自我了斷,因為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。
他也算準了,當林野把刀對準自己心口的那一刻,霍有恭所有的注意力,都會放在林野身上。
霍有恭等這一幕,等了太久了。
他要親眼看著林野血濺當場,看著這場他精心編排的戲,迎來他想要的結局。他絕不會錯過這一幕,甚至會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。
而那一刻,就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電光火石之間,能做很多事。
比如,一劍盪開林野的刀。
比如,一劍掃斷三根麻繩,用劍風裹著三個人,送到岸邊林野的懷裡。
比如,在霍有恭反應過來之前,人已經撲到寒潭上空,等著接那最後一個人。
他只留玉紅醇一個人。
不是他不想救,是他不能。
如果四根繩子同時斷了,霍有恭發現自己被戲耍的瞬間,一定會徹底瘋狂,會不惜一切代價,甚至會直接用暗器,對著下落的四個人下手。
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護不住四個人。
可如果只留玉紅醇一個人,情況就不一樣了。
霍有恭手裡還有籌碼。
所以,霍有恭的第一反應,絕不會是發出暗器趕盡殺絕,而是會震斷玉紅醇的繩子,要讓風玉樓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人,葬身魚腹。
他要的,是如造物主一般視他人如螻蟻,陷入後悔、痛苦、絕望。
風玉樓賭的,就是這一點。
賭霍有恭的恨,賭霍有恭的瘋狂,賭霍有恭在被戲耍之後,只會盯著他,盯著玉紅醇,而不會去管已經被救上岸的三個人。
這一賭,賭上了玉紅醇的命,也賭上了他自己的命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風玉樓的目光,落在了玉紅醇的臉上。她的臉色蒼白,眼簾微闔,嘴唇沒有一點血色,繩子勒著她的手腕,勒出了深深的紅痕。
他心裡的愧疚,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他答應過她,不會再讓她身處險地,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她。
可這一次,他還是食言了。
如果這一賭輸了,他會陪著她,一起掉進這寒潭裡。
生不能同衾,死亦同穴。
風玉樓的手指,握緊了劍柄。
“風大哥。”
林野的聲音,突然響了起來。很啞,很沉,像被砂紙磨過一樣,帶著一絲顫抖,卻又無比堅定。
風玉樓側過頭,看向他。
林野的刀,已經對準了自己的心口,刀鋒貼著衣衫,冰冷的寒意滲了進去。
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看著風玉樓,膝蓋微微一彎,就要跪下去。
“我林野這輩子,沒求過人。”他的聲音裡,帶著哭腔,卻硬生生忍住了,“拜託你照顧好我娘,替我們殺了那個狗賊。”
他說完,握著刀的手,猛地用力,朝著自己的心口,狠狠刺了下去。
他要確保自己死得透,死得快,不給霍有恭任何反悔的機會。
就在刀鋒即將刺破衣衫,刺進心口的那一瞬間。
風玉樓動了。
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。
就像沒有人看清,流星是怎麼劃過夜空的。
就像沒有人看清,秋風是怎麼吹落第一片葉子的。
只看見一道光。
清冽的,刺眼的,像把整個昏暗的迷蹤林,都硬生生劈開的光。
迎星劍,出鞘了。
第一縷劍光,先到了林野的面前。
“叮!”
金鐵交鳴的脆響,在寂靜的林子裡炸開。
林野手裡的刀,被無匹的劍氣,硬生生盪開,像一片落葉一樣飛了出去,重重釘在了身後的古樹上,刀柄嗡嗡作響,震得樹幹上的落葉,簌簌往下掉。
林野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甚至沒看清,劍是怎麼過來的。
他只覺得手腕一麻,手裡的刀就沒了。
而第二縷劍光,已經到了寒潭上方的橫枝上。
快。
快到極致。
快到繩子斷裂的聲音,都追不上劍光的速度。
快到霍有恭的笑聲,還卡在喉嚨裡,沒來得及發出來。
“唰!”
劍光沿著橫枝,平平掃過。
三根麻繩,從枝椏的固定處,齊齊斷了。
三個昏迷的身影,失去了牽引,朝著下面墨黑色的寒潭,直直墜了下去。
可他們沒有落下去。
風玉樓的劍風,像一隻無形的手,溫柔卻又堅定地裹著三個人的身體,朝著岸邊,朝著林野的方向,平平地飛了過去。
就像三片被春風託著的花瓣,不疾不徐,卻精準無比。
林野下意識地張開胳膊,接住了三個軟軟的身體。
是他的母親、凌霜、秦筱柔。
三個人的呼吸都很平穩,沒有半點損傷,只是依舊昏迷著。
林野抱著三個人,整個人都傻了。
他的腦子一片空白,甚至不知道,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。
從風玉樓動,到他接住三個人,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一眨眼。
香頭上的那一點香灰,才剛剛落下來,掉在石頭上,碎成了粉末。
寒潭邊的風,都還沒來得及轉一個彎。
“風玉樓!!!”
霍有恭的聲音,終於炸響了。
不再是戲謔的笑,不再是陰惻惻的挑撥,而是暴怒的,嘶吼的,像一頭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,聲音裡全是瘋狂的恨意,幾乎要把這整片林子都掀翻。
“你敢違揹我!!!”
他精心佈置了這麼久的局。
他算準了人心,算準了他們的軟肋,算準了所有的路,佈下了天羅地網。他等著看他們自相殘殺,等著看這場他編排的傑作,迎來最完美的結局。
可他做夢也沒想到。
風玉樓根本就沒按他的劇本走。
他甚至連攔都沒攔林野一下。
他直接一劍,就把他的局,破得乾乾淨淨。
他手裡,只剩下最後一根繩子。
最後一個籌碼。
玉紅醇。
她還吊在那裡,紅衣在寒潭的風裡輕輕飄著,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紅梅,離墨黑色的潭水,不過三尺之距。
霍有恭的眼睛,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他要讓風玉樓痛。
要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,掉進寒潭裡,被餓了三天的豬婆龍,撕成碎片。
“你找死!!!”
霍有恭的嘶吼聲裡,一股陰寒到極致的內力,驟然爆發,像一道無形的利刃,狠狠斬在了那根麻繩上。
“啪!”
那根吊著玉紅醇的麻繩,應聲而斷。
紅衣的身影,像一片斷了線的風箏,失去了所有的牽引,朝著下面翻湧著黑影的寒潭,直直地墜了下去。
潭水之下,巨大的黑影已經瘋狂地翻湧了上來。兩丈多長的身軀,在水下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,森白的獠牙,在昏暗的光線下,閃著嗜血的寒光。
豬婆龍已經等不及了。
它們聞到了生人的氣息,聞到了血的味道,張開了血盆大口,等著獵物落入口中。
只要掉下去,連骨頭渣都剩不下。
而風玉樓,在劍光掃斷三根繩子的瞬間,人就已經動了。
他的人,像一道離弦的箭,像一道撲火的流光,朝著寒潭上方,朝著那抹下墜的紅衣,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。
他算準了。
也賭對了。
可他還是慢了一步。
繩子斷得太快了。
玉紅醇下墜的速度,太快了。
她的身體,已經離潭水,不到兩尺了。
潭水的寒氣,已經撲到了她的臉上,冰冷的水汽,浸溼了她的睫毛。
水下的豬婆龍,已經猛地竄出了水面,巨大的嘴,張到了極致,就在她的腳下,等著合攏。
風玉樓的眼睛,紅了。
他這輩子,從來沒有這麼慌過。
此刻卻閃過一抹心悸。
他的心臟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他丹田內原本將近枯竭的內力,再次瘋狂地湧了出來。
比剛才一劍七殺的時候,更猛,更烈,更不顧一切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讓她掉下去。
絕對不能。
風玉樓的身體,在半空中,硬生生又往前竄了三尺。
像一顆燃燒的流星,像一隻撲火的飛蛾,不顧一切地,撞向了那抹下墜的紅衣。
他的手,終於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然後,他猛地一用力,把她整個人,狠狠攬進了懷裡。
手臂緊得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,緊得像抱住了自己的整條命。
就在他抱住她的瞬間,她的紅衣下襬,已經碰到了潭水的水面。
冰冷的水,瞬間浸溼了衣料。
而竄出水面的豬婆龍,巨大的嘴,就在他們的腳下,狠狠合攏了。
“咔嚓!”
兩排森白的獠牙,狠狠撞在了一起,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,濺起了漫天的水花,打溼了他們的衣衫。
差一點。
就差那麼一點。
玉紅醇就是在這個時候,醒過來的。
她先是感覺到了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,像從萬丈懸崖上直直墜下去,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,渾身的血液,都像是凝固了一樣。
然後,她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。
這個懷抱,帶著熟悉的氣息,帶著滾燙的溫度,緊緊地裹著她,把所有的寒意,所有的恐懼,都擋在了外面。
她睜開了眼睛。
第一眼,看到的就是風玉樓的臉。
他的臉上,沾著血汙,他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,可此刻他的眼睛裡,全是她。
沒有別的,只有她。
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,幾分漫不經心,幾分看透世事的清冷的眼睛裡,此刻,盛滿了慶幸,盛滿了不顧一切的溫柔,像潮水一樣,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。
風玉樓抱著她,腳尖在再次竄出水面的豬婆龍的頭頂,狠狠一點。
藉著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道,他抱著她,腰身猛地一擰,像一隻折回的大鳥,翻身落在了岸邊的黑石地上。
落地的瞬間,他踉蹌了一下,膝蓋微微一彎,差點單膝跪下去。可他懷裡的手,依舊死死地抱著她,沒有讓她受半點顛簸,半點傷。
他後背的傷口,因為剛才極致的動作,再次崩開,鮮血瞬間浸透了白色的衣衫,順著脊背往下淌,滴落在黑石地上,和之前的血印,融在了一起。
可他好像一點都感覺不到痛。
他低頭,看著懷裡的玉紅醇,看著她睜開的清澈的眼睛,緊繃了一路的神經,終於鬆了下來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笑,卻因為脫力,只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“沒事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羽毛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。
玉紅醇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,輕輕拂去了他臉上的血汙。
她心中很清楚。
風玉樓的心裡,裝著另一個人。那個像江南煙雨裡的月光一樣,溫柔又純潔的女子。
她從來都不是他的第一選擇。
可能,連第二,第三都算不上。
可這一刻。
在他不顧一切,從數十丈外撲過來,抱著她,哪怕自己要葬身魚腹,也沒有鬆開手的這一刻。
在他的眼睛裡,只有她一個人的這一刻。
她覺得,夠了。
哪怕這溫暖只有一瞬間,哪怕這溫柔只是錯覺,哪怕天亮之後,一切都會回到原點。
她也心甘情願,沉溺其中。
玉紅醇把臉,輕輕埋進了他的懷裡,聽著他快得離譜的心跳,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,嘴角,慢慢揚起了一個淺淺的,滿足的笑。
寒潭的風,還在吹。
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了。
林野抱著三個昏迷的人,靠在古樹上,看著這一幕,懸了一路的心,終於落了下來。
他的肩膀,還在淌血,他的胳膊,因為抱著三個人,抖得厲害,全身上下的傷口,都在叫囂著疼痛。可他的眼睛裡,卻有了光。
他們贏了。
他們破了霍有恭的局。
他們救了所有人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果然是英雄救美!”
霍有恭的聲音,再次響了起來。
這一次,沒有暴怒,沒有嘶吼,反而平靜得可怕。平靜得,像暴風雨來臨之前,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風玉樓,你真的很好。”
他一步步從黑石坪盡頭的樹影裡走了出來。
一身黑色的錦袍,臉很瘦,眼睛狹長,眼裡全是陰鷙的光,嘴角卻帶著笑,一種瘋狂的,扭曲的,像淬了毒的笑。
他站在了寒潭邊,隔著數丈的距離,看著風玉樓和林野,眼睛裡的恨意,幾乎要凝成實質,溢位來。
“我設計了一場這麼精彩的大戲,沒想到,最後還是被你風玉樓攪了。”霍有恭笑了,笑得磔磔的,聽得人頭皮發麻,“我霍有恭這輩子,最恨的,就是被人耍。”
“你們以為,救了這四個人,就贏了?”
他的笑容,越來越扭曲,越來越瘋狂。
“我告訴你們,遊戲,才剛剛開始。”
他說著,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。
掌聲落下,他身後的濃密樹影裡,慢慢走出來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青衫的人。
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眉眼間帶著一股儒雅的書卷氣。
風玉樓臉上的笑容,瞬間僵住了。
他握著迎星劍的手,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,連呼吸,都在這一刻,徹底頓住了。
他的眼睛裡,全是不敢置信。
因為他看到的這個人雙眼空洞無神,和此前遇到的人傀一模一樣。
“霍無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