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——經脈盡斷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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濃密的樹影中緩緩走出一人。

挺拔的身形,俊朗的面容,眉眼間帶著一股儒雅的書卷氣。

風玉樓的呼吸,卻在這一刻,徹底頓住了。

他握著迎星劍的手,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,眼中流出震驚之色。

霍無傷。

《青衿榜》第一的霍無傷。

那個江湖公認的年輕一輩第一人,那個天資無雙,連龍子墨服下須臾涅槃丹都只能堪堪險勝的天之驕子。

江湖上都說,霍無傷的劍,蕭劍雙絕,是江南百年不遇的奇才。

可現在,這張本該意氣風發的臉上,沒有半分神采。

眼睛是空洞的。

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,沒有光,沒有神,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,和黃眉、關河、十二生肖,一模一樣。

人傀。

霍有恭竟然真的把霍無傷,做成了人傀。

“怎麼樣?風公子,驚不驚喜?”

霍有恭的笑聲,又響了起來。陰惻惻的,像夜梟的啼叫,在寂靜的石坪上炸開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他緩步走到霍無傷的身側,像撫摸一件最完美的藏品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霍無傷的肩膀。

“我的好弟弟,霍家的天之驕子,《青衿榜》第一人。”霍有恭的聲音裡,帶著癲狂的快意,也帶著蝕骨的怨毒,“老頭子不是最看得起你嗎?他不是覺得,我一輩子都只能給你做墊腳石嗎?現在呢?你還不是成了我的刀,我的狗?”

霍無傷沒有反應。

他空洞的眼睛,直直地盯著前方,鎖定了風玉樓,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,只有身上散出來的殺氣,像實質的冰刃,一點點割在人的皮膚上,冷得刺骨。

風玉樓的喉結,輕輕動了動。

他太清楚霍無傷的實力了。

當初在大明寺,《青衿榜》第二的龍子墨服用了須臾涅槃丹提升三倍功力,也只是堪堪略勝霍無傷,而且或許是霍無傷心傷發作才導致落敗,可想而知這第一名是斷崖式的領先。

而現在,霍無傷被霍有恭做成了人傀,沒有痛覺,沒有恐懼,沒有情緒,沒有破綻。

他不會因為受傷而退縮,不會因為疲憊而停頓,只會按照主人的指令,不停地攻擊,直到目標死亡,或者自己心臟停跳。

哪怕他的動作,因為人傀的緣故,或許會滯澀幾分,可他的底子,還是《青衿榜》第一的底子。

是江湖上,年輕一輩裡,最巔峰的實力,哪怕放眼整個江湖,都能夠排得上號。

而風玉樓,剛剛經歷了一場以一敵十二的死戰。

一劍七殺,耗盡了他幾乎所有的內力,渾身上下,傷口縱橫交錯,每一處都在淌血。

他身邊的林野,比他更慘。

以一敵六,悍斃六絕煞,全身上下,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,此刻全靠一口氣撐著,握著刀的手,抖得厲害,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。

兩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,要面對的,是巔峰狀態的,沒有任何弱點的《青衿榜》第一人。

這一局,霍有恭算得死死的。

他就是要讓風玉樓,在最疲憊,最虛弱的時候,面對他這輩子,最難跨過的一座山。

他就是要看著風玉樓,在絕望裡,一點點被磨死,以滿足他變態的慾望。

“怎麼?怕了?”霍有恭笑得更得意了,他伸出手,指著風玉樓,對著霍無傷,一字一句地下令,“好弟弟,去,把他的四肢,給我一條條卸下來。我要讓他活著,看著自己變成一灘爛泥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霍無傷動了。

沒有預兆。

沒有聲響。

甚至連風都沒有動一下,他的人,就已經到了風玉樓的面前。

快。

快到極致。

快到連風玉樓的眼睛,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淡淡的青影。

現在他才知道,那晚夜探霍府遇上霍無傷,霍無傷根本沒盡全力。

一道劍光,亮了起來。

不是迎星劍的光。

是霍無傷的劍,流風劍。

他的劍,通體雪白,如羊脂白玉,出鞘的瞬間,整個石坪,都被這道劍光填滿了。

沒有花哨的招式,沒有多餘的變化。

就只有一劍。

簡簡單單的一劍,卻封死了風玉樓所有的退路,所有的閃避方位,所有的格擋可能。

這一劍裡,有他二十年苦修的內力,有他天生的劍道天賦,有《青衿榜》第一的絕對實力。

風玉樓動了。

他只能動。

迎星劍出鞘,劍光如綿密的秋雨,迎著那道秋水般的劍光,撞了上去。

絲雨劍法,最擅以柔克剛,以密破強。

可這一次,他的劍光,剛一觸碰到對方的劍,就像撞上了一座山。

“叮!”

金鐵交鳴的巨響,在石坪上炸開。

風玉樓只覺得一股無匹的力道,順著劍脊,瘋狂地湧了過來,像海嘯一樣,瞬間沖垮了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
他的手腕,瞬間麻了。

虎口崩裂,鮮血順著劍柄,往下淌。

整個人,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,踉蹌著後退了七八步,每一步踩在黑石地上,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血印。

一口鮮血,猛地從他嘴裡噴了出來,濺在身前的黑石上,紅得刺眼。

“風大哥!”

林野怒吼一聲,握著刀,瘋了一樣衝了上來。

他知道,自己不是霍無傷的對手。

他也知道,自己衝上去,和送死沒什麼兩樣。

但是他把這個認識沒幾天的風玉樓當成了朋友,所以他的這一衝無需經過任何思考,因為朋友就是朋友。

林野的刀,快得像一道驚雷,帶著他全身最後殘存的內力,朝著霍無傷的後背,狠狠劈了下去。

以傷換命。

甚至以命換命。

可霍無傷,連頭都沒有回。

他的身形,像一片柳絮,輕飄飄地往旁邊一側,就避開了這傾盡林野全力的一刀。

同時,他的劍,反手一撩,劍光一閃。

快得林野根本看不清。

“嗤”的一聲。

劍鋒劃破了林野的胸口,從左肩到右腹,拉開了一道長長的,深可見骨的血痕。

鮮血,瞬間噴湧而出。

林野的身子,猛地一僵,手裡的刀,再也握不住,哐噹一聲,掉在了地上。

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,重重地靠在了古樹上,眼前一陣陣發黑,好幾次,都差點暈過去。

可他還是咬著牙,撐住了。

他不能倒。

哪怕知道自己不堪一擊,但他也要像個男人一樣戰到最後,為了他的朋友和親人。

霍有恭站在一旁,看得撫掌大笑,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
“精彩!真是太精彩了!”他的聲音裡,滿是惡意的玩味,“風玉樓,你不是很能打嗎?你不是一劍七殺嗎?你不是能破我的局嗎?怎麼?連我弟弟一劍,都接不住了?”

風玉樓沒有說話。

他撐著迎星劍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
胸口的劇痛,經脈的灼燒感,丹田的空虛感,像無數只螞蟻,在啃噬著他的骨頭,他的血肉。

可他的眼睛,依舊很亮。

哪怕身處絕境,哪怕面對的是一座根本跨不過去的山,他的眼睛裡,也沒有半分懼色。

他又動了。

這一次,他主動攻了上去。

迎星劍的劍光,再次亮起,依舊是絲雨劍法,依舊是綿密如秋雨,可這一次,劍光裡,多了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。

他知道,自己耗不起。

拖得越久,他和林野,就越沒有勝算。

他只能拼。

用自己僅剩的內力,僅剩的力氣,去拼一個破綻,一個機會。

劍光縱橫。

兩道身影,在石坪上,瞬間交錯在了一起。

金鐵交鳴的聲音,不絕於耳,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,密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風玉樓的劍,快,密,柔。

霍無傷的劍,更快,更準,更狠。

哪怕他的動作,有一絲極細微的滯澀,可他的內力,他的劍道修為,都遠遠超過了此刻的風玉樓。

風玉樓的劍,能封住他九招,卻封不住第十招。

能避開他九劍,卻避不開第十劍。

“嗤”的一聲。

霍無傷的劍,劃破了他的右臂,劍鋒入肉,深可見骨。

迎星劍,差點從手裡脫手。

又一劍。

劍光一閃,刺穿了他的左腹。

鮮血,順著劍鋒,往下淌。

風玉樓悶哼一聲,藉著後退的力道,猛地擰身,一劍朝著霍無傷的心臟刺了過去。

這一劍,是他拼了命,搏出來的機會。

可霍無傷,連閃都沒有閃。

他是傀儡。

他沒有痛覺,沒有對死亡的恐懼。

他只是反手一劍,朝著風玉樓的咽喉,刺了過去。

同歸於盡的打法。

風玉樓只能撤劍,側身避開。

劍鋒擦著他的脖頸劃過,帶起一道血線,冰冷的寒意,瞬間浸透了他的全身。

只差一點。

就差那麼一點,他的喉嚨,就會被這一劍刺穿。

他踉蹌著後退,後背,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,再也退無可退。

渾身上下,又添了數不清的傷口。

舊傷崩裂,新血流淌。

他的眼前,已經開始一陣陣發黑,連霍無傷的身影,都開始變得模糊。

丹田,早已空空如也。

霍無傷一步步走了過來。

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鎖著他。

手裡的劍,緩緩舉起,劍尖對準了他的心口。

沒有表情,沒有情緒。

只有最純粹的,殺人的指令。

林野在一旁,紅了眼,拼了命想衝過來,可剛一動,就摔在了地上,胸口的傷口,崩得更大,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,嘶吼著,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
霍有恭笑得更開心了。

“殺了他!好弟弟!殺了他!”他瘋狂地嘶吼著,“就是他害得你身敗名裂,就是他覆滅了整個霍家。”

霍無傷的劍,動了。

快如閃電。

帶著無匹的力道,朝著風玉樓的心口,狠狠刺了過來。

避無可避。

退無可退。

劍光,已經到了他的胸前。

冰冷的劍氣,已經刺透了他的衣衫,觸到了他的皮膚。

就在這時。

一道紅影,突然撲了過來。

像一團燃燒的火,像一朵墜落的紅梅,沒有半分猶豫,沒有半分遲疑,直直地擋在了風玉樓的身前。

玉紅醇。

她剛剛醒過來,身體還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,可她還是撲過來了。

用自己的身體,擋在了風玉樓的身前。

霍無傷的劍,原本是要刺向風玉樓心口的。

此刻,結結實實地刺進了她的右肩。

劍鋒穿透了她的肩膀,從後背穿了出來,帶著滾燙的血。

可她,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
她只是轉過身,看著風玉樓,蒼白的臉上,擠出了一個淺淺的笑。

像芙蓉帳裡,初見時的那個盈盈笑意。

媚眼如絲,溫柔似水。

“我……”

她的話還沒說完,霍無傷的左掌,已經拍了過來。

他是傀儡。

指令是殺了風玉樓。

任何擋在他面前的人,都是障礙,都要清除。

這一掌,傾盡了他全身的內力。

《青衿榜》第一的全力一掌,足以開碑裂石,足以震碎一個人的五臟六腑。

玉紅醇沒有躲。

她也躲不開。

她只是摟著風玉樓,像一隻護犢的鳥,死死地擋在風玉樓的身前。

“嘭”的一聲悶響。

那一掌,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她的後心。
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,靜止了。

玉紅醇的身子,猛地一顫。

一口鮮血,從她的嘴裡噴了出來,噴在了風玉樓的臉上,溫熱的,腥甜的,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了風玉樓的心上。

她的眼睛,慢慢失去了光彩。

身子一軟,倒在了風玉樓的懷裡。

紅衣。

她最喜歡穿的紅衣,此刻被鮮血浸透,紅得更深,像開在血海里的紅梅,一點點凋零。

風玉樓接住了她,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躍躍出十丈開外。

他的手,抖了。

這輩子,他經歷過許許多多的生死一線,哪怕身處絕境,他的手,都穩如磐石。

可現在,他的手,抖得厲害。

連抱著她的力氣,都快要沒有了。

他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玉紅醇。

她的臉色,蒼白得像紙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長長的睫毛垂著,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,隨時都會熄滅。

他伸手,探她的脈,脈象亂得像一團麻。

經脈盡斷。

那一掌,震碎了她全身所有的經脈,只有心脈那裡還吊著一絲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生機。

風玉樓的喉嚨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他的心頭似乎被狠狠揪了一把,比他身上所有的傷口加起來,都要疼。

他答應過她,不會再讓她身處險地,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她。

可這一次,他還是食言了。

她為了他,連命都不要了。

就在這時。

天空,落下了雨。

微雨。

細如牛毛,無聲無息,落在石坪上,落在寒潭裡,落在他的臉上,落在她的紅衣上。

涼的。

和她血的溫度,截然相反。

雨絲,落在她的臉上,像極了江南的煙雨。

風玉樓抱著她,無視正在一步一步逼近的霍無傷。

他的嘴裡,輕輕念出了一句詩。

很慢。

每個字,都像從喉嚨裡,帶著血,一點點擠出來的。

“盡日無人看微雨,鴛鴦相對浴紅衣。”

玉紅醇的一顰一笑不受控制般在他腦海中翻湧。

他一直都知道玉紅醇的心意,但他並不是一個朝三暮四的人,他也知道不能因為玉紅醇為他做了許多事,出於感激而去接受她,這樣反而傷害了她。

但此刻看到玉紅醇為了自己可以連命都不要,心中還是悲愴莫名,也許他的心裡早已有她,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。

一絲念頭突然從他的腦中閃過。

大夢悲秋,悲的從來都不是生死,不是秋意。

是留不住。

是你拼盡了全力,卻還是留不住想留的人。

是等到失去後,午夜夢迴,醒來時得而復失的悲傷。

是你手握利劍,能斬盡天下強敵,卻護不住懷裡的一抹紅衣。

原來這門劍法的最高境界,從來都不是殺伐,不是霸道,不是一劍七殺的威風。

是守護。

是為了懷裡的人,哪怕燃盡自己的生命,也要化作漫天微雨,護住那抹浴血的紅衣。

風玉樓的眼睛,突然亮了。

不是之前的殺意,不是之前的決絕。

是一種溫柔到極致,也瘋狂到極致的光。

像燃盡了自己所有的生命,綻放出來的光。

他懷裡的玉紅醇,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長長的睫毛,輕輕動了動,睜開了眼睛,看著他,虛弱地笑了笑。

“別……別為我……難過……”

風玉樓低下頭,用下顎輕輕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“別怕。”

“有我在,你不會死。”

“我答應過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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