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——微雨浴紅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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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怕。”

“有我在,你不會死。”

“我答應過你的。”

他說完,緩緩地,站了起來。

懷裡,依舊抱著玉紅醇。

他的左手,抱著她,右手,握住了迎星劍的劍柄。

他的身上,全是傷,全是血,內力早已枯竭,連站著,都已經用盡了全力。

可他站在那裡,像一座山。

一柄出鞘的劍。

漫天的微雨,突然停了。

不是雨停了。

是漫天落下的雨絲,在這一刻,全都停在了半空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,定在了天地之間。

無數的雨絲,細如牛毛,密密麻麻,鋪滿了整個石坪的上空。

風玉樓的劍意,起!

不是之前的凜冽,不是之前的綿密。

是溫柔。

溫柔到極致的劍意,像江南的煙雨,像情人的手,輕輕拂過每一滴雨珠。

然後,那些停在半空的雨絲,突然動了。

每一滴雨絲,都化作了一根細如牛毛的針。

每一根雨針上,都裹著一層淡淡的,紅色的氤氳。

那是玉紅醇的血。

是他的劍意。

漫天針雨,紅霧氤氳。

蔽日遮天。

整個石坪,整個寒潭,整片密林,都被這漫天的紅雨,徹底籠罩了。

霍無傷站在雨裡,空洞的眼睛裡,第一次,似乎閃過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。

他能感覺到,這股劍意裡,帶著一股他無法理解,也無法抵擋的力量。

他動了。

依舊是沒有半分猶豫,舉著劍,朝著風玉樓,再次衝了過來。

劍光依舊快,依舊狠,依舊帶著《青衿榜》第一的實力。

可這一次,風玉樓沒有躲。

他抱著懷裡的玉紅醇,站在漫天氤氳裡,看著衝過來的霍無傷,緩緩地,抬起了手裡的迎星劍。

他出劍了。

沒有招式。

沒有軌跡。

沒有章法。

就像一陣微風吹過,就像一場煙雨落下,無聲無息,無痕無跡。

這一劍,若要起個名字。

“微雨浴紅衣”。

一劍出。

漫天的雨針,裹挾著紅色的氤氳,像潮水一樣,朝著霍無傷,湧了過去。

霍無傷的劍,舞得密不透風,想擋住這漫天的雨針。

可他擋不住。

雨針,無孔不入。

穿過了他的劍風,穿過了他的護體罡氣,穿過了他的衣衫,他的血肉,他的經脈。

每一根雨針,都扎進了他的身體裡,帶著溫柔的劍意,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。

他的動作,瞬間僵住了。

手裡的劍,哐噹一聲,掉在了地上。

他空洞的眼睛裡,那一絲死寂,徹底散去了。

最後,似乎閃過了一絲清明,一絲解脫。

漫天的雨針,在這一刻,匯聚成了一道劍光。

迎星劍的劍光。

溫柔,卻決絕。

精準地刺穿了他的心臟。

霍無傷的身子,晃了晃,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黑石地上,再也沒有動靜。

他的嘴角卻保持著微微上揚,或許他是在想,這糟糕的一生終於解脫了。

漫天的微雨,又落了下來。

淅淅瀝瀝。

石坪上,又靜了。

只有雨聲,和懷裡玉紅醇微弱的呼吸聲。

風玉樓握著劍的手,慢慢垂了下來。

那一劍,燃盡了他身體裡最後一絲殘存的內力。

他的眼前,一陣陣發黑,好幾次,都差點抱著玉紅醇,一起倒下去。

可他撐住了。

他不能倒。

他倒了,懷裡的人,就真的沒救了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”

霍有恭的嘶吼聲,突然炸響了。

他看著倒在地上的霍無傷,看著自己最完美的作品,自己籌謀了一輩子,最得意的作品,就這麼被風玉樓,一劍斬了。

他的眼睛,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
臉上只剩下癲狂、扭曲和蝕骨的恨意。

他一輩子,活在霍擎蒼的漠視裡,活在霍無傷的光環下。

他是霍家的庶長子,可他活得連霍家的一條狗都不如。

髒活累活,都是他幹。

黑鍋罵名,都是他背。

霍擎蒼眼裡,永遠只有那個天資無雙的嫡子霍無傷,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。

他籌謀了二十幾年。

一步步,引風玉樓入局,一步步,毀了霍無傷,毀了霍擎蒼,毀了那個他恨了一輩子的家。

他把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,都做成人傀。

他把自己最恨的弟弟,做成了最完美的殺人機器。

但他也把自己分裂出了兩個不同的人格!

一個是覆滅霍家,另外一個卻要為父報仇。

他佈下了天羅地網,做了一盤大棋,就是要手刃風玉樓,也同時向那個死了的爹證明,他霍有恭,比霍無傷強一百倍,一千倍。

可現在。

黃眉死了。

關河死了。

六絕煞死了。

十二生肖死了。

連他最得意的霍無傷,也死了。

他所有的算計,所有的籌謀,所有的心血,都被風玉樓,一劍破得乾乾淨淨。

“為什麼!為什麼!”

霍有恭瘋了一樣嘶吼著,頭髮散亂,狀若癲狂,指著天,怒罵著。

“老天何薄於我?”

“我霍有恭忍辱負重二十幾年,籌謀算計二十幾年!憑這些人傀,我終於可以獨霸一方!”

“我不服!我不服!”

他猛地轉過頭,死死地盯著風玉樓,眼睛裡的恨意,幾乎要凝成實質,把風玉樓生吞活剝。

“風玉樓!我要你死!我要報仇!”

他動了。

整個人,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朝著風玉樓,撲了過來。

他的手掌,抬了起來。

全身的內力,畢生的修為,二十幾年在陰溝裡熬出來的,比霍無傷還要恐怖的功力,全都凝聚在了這一掌裡。

這一掌,帶著他所有的恨,所有的怨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癲狂。

掌風未至,那股陰寒到極致的力道,已經把地上的雨水,都震得飛了起來。

他曾說霍無傷巔峰時期,都打不過他。

這句話,不是假的。

這一掌的威力,比霍無傷剛才的全力一擊,還要恐怖,還要霸道。

風玉樓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
他動不了了。

那一劍“微雨浴紅衣”,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,所有的內力。

他連抬手的力氣,都沒有了。

只能抱著懷裡的玉紅醇,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帶著毀天滅地力道的手掌,越來越近。

林野在一旁,紅著眼嘶吼,想爬過來,卻連動都動不了。

掌風,到了。

結結實實地,拍在了風玉樓的胸口。

預想中的骨裂筋斷,五臟俱碎,卻沒有來。

風玉樓只覺得胸口一震,一股洶湧的力道,湧了進來,卻沒有沖垮他的經脈,反而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。

而霍有恭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
從癲狂的恨意,變成了錯愕,然後,變成了極致的驚恐。

他的手掌,像粘在了風玉樓的胸口上,撤不回來了。

無論他怎麼用力,怎麼掙扎,他的手掌,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,死死地吸在了風玉樓的身上,動彈不得。

更讓他驚恐的是他畢生修煉的內力,像開了閘的洪水,瘋狂地、不受控制地朝著風玉樓的體內湧了過去。

他無日無夜苦練,一點一點熬出來的修為,正源源不斷地流進了風玉樓的身體裡。

“不……不!這是什麼鬼東西!放開我!放開我!”

霍有恭心中吶喊,嘴上卻發不出一點聲響,甚至渾身都動彈不得,他的臉漲得通紅,青筋暴起,可他的手掌,依舊紋絲不動,粘在風玉樓的胸口上。

內力,依舊在瘋狂地流失。

星絡纏絲。

自從他吸收了星絡纏絲後,平日裡,纏絲就沉寂在他的經脈裡,無聲無息。

但在他生死一線之時,不知如何纏絲莫名便會被動觸發。

一旦觸發,便能化作巨大吸盤,吸盡觸碰者的內力,化為己用。

霍有恭的臉,一點點變得慘白。
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的內力,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,飛速流失。

三成。

四成。

五成。

不過短短數息的功夫,他畢生苦修的功力,已經被吸走了一半。

而風玉樓的丹田,原本空空如也,此刻,卻被這洶湧而來的內力,填得滿滿當當,甚至要溢位來。

經脈被撐得發脹,丹田像要炸開一樣。

他知道不能再吸了。

再吸下去,他的丹田,會被這股狂暴的內力,直接撐爆。

風玉樓爆喝一聲,猛地催動體內剛剛湧進來的內力,狠狠一震。

“嘭”的一聲。

霍有恭,像斷線的風箏一樣,被震得倒飛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了十幾步外的黑石地上,一口鮮血,猛地噴了出來。

他看著自己的雙手,又看著風玉樓,眼睛裡,全是驚恐,全是不敢置信,全是極致的怨毒。

他畢生的功力,沒了一半。

他引以為傲的武功,廢了一半。

他輸了。

輸得徹徹底底。

他知道,現在的風玉樓,哪怕只剩一口氣,他也殺不了了。

他疑惑,這到底是什麼邪門武功?這是違背常理的秘術!

風玉樓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?

一劍擊斃霍無傷,瞬息吸走他一半功力。

再不走,可能風玉樓還會給他更大的驚喜。

就算再不甘,也總好過把自己的命丟在這裡。

霍有恭怨毒地看了風玉樓一眼,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刀,恨不得把風玉樓凌遲處死。

“風玉樓……我不會放過你的……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……”

他丟下這句狠話,轉身,瘋了一樣,衝進了身後的密林裡,幾個起落,就消失在了濃密的樹影裡,不見了蹤影。

石坪上,終於徹底靜了。

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,還在落著。

風玉樓踉蹌了一下,再也撐不住,抱著懷裡的玉紅醇,緩緩地,坐在了地上。

丹田的脹痛,還在一陣陣襲來,可他顧不上了。

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在懷裡的玉紅醇身上。

她的臉色,更白了。

呼吸,更微弱了。

像風中殘燭,隨時都會熄滅。
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把自己體內剛剛吸來的,溫和下來的內力,源源不斷地,渡進她的體內,護住她那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心脈。

他的臉上帶著關切和愧疚。

他能斬盡天下強敵,能破盡所有陰謀詭計,可他救不了懷裡的人。

他渡過去的內力,像石沉大海,根本留不住。

她的經脈盡斷,內力根本無法在她的體內流轉,只能勉強護住她的心脈,吊著她最後一口氣。

但決計撐不了多久。

林野一瘸一拐地,走了過來,看著風玉樓懷裡的玉紅醇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
他把自己的母親,還有凌霜、秦筱柔,都靠在古樹下安頓好了,三個人都只是昏迷了,呼吸平穩,沒有大礙。

可玉紅醇,全身筋脈盡斷,神仙難救。

風玉樓的腦子裡,像瘋了一樣,飛速地轉著。

誰能救她?

誰?

無回谷。

這個名字,第一個跳了出來。

他的幾位叔伯,諸葛七夜?楚西洲?顧傾寒?薛姑姑?焦恩?。

這些二十年前驚才絕豔的人物,都隱居在無回谷,他們武功登峰造極,見多識廣,一定能救玉紅醇。

一定能。

可這個念頭,剛冒出來,就被他掐滅了。

無回谷離揚州,千里之遙。

快馬加鞭,不眠不休,也要半個月才能到。

可玉紅醇,別說半個月。

三天。

她最多,只能撐三天。

甚至,連三天都撐不到。

風玉樓的心臟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,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難道,這個滿眼都是他的紅衣女子還是要在他的懷裡,一點點離開?

他想起了芙蓉帳的初見。

她穿著紅衣,笑靨如花,依偎在他的身上要喂他喝酒。

他想起了胥口渡邊,他重傷昏迷,命懸一線,是她揹著他,一步一步,尋找救助,守著他,不離不棄。

他想起她被抓到了三蛟幫,帶著委屈和後怕嬌嗔埋怨“你怎麼才來?”

他想起了斷絲谷,他內力盡失,面對強敵,是她站在他的身前,憑著三腳貓的功夫卻事事爭先。

一幕幕,像走馬燈一樣,在他的腦子裡閃過。

他答應過她,要護她周全。

他不能食言。

絕對不能。

就在這時,他的腦子裡,突然閃過了一個名字。

燕東來。

劍氣東來,獨佔一斗,燕東來。

如果不算遠走海外的獨孤逍遙,隱居無回谷的諸葛七夜,燕東來便是現在如假包換的天下第一劍。

此前風玉樓自己內力全失,昏迷不醒,便是燕東來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救醒。

那麼這次玉紅醇他一定也能救。

姑蘇。

離揚州,不過兩三百里路。

快馬疾馳,不眠不休,三個時辰就能到達。

風玉樓的眼睛裡,瞬間燃起了光,像在無邊的黑夜裡,看到了一點星火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懷裡的玉紅醇,用自己的外衫,把她裹得嚴嚴實實,不讓冰冷的雨水,再打溼她分毫。

“放心,有我在,會沒事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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