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——重回芙蓉帳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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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雨飄搖,一輛馬車疾馳在泥濘的鄉路上。

風玉樓用力甩著馬鞭,眉間緊蹙,神色凝重。

他要盡最快的速度趕到姑蘇。

為了避免風雨侵蝕玉紅醇虛弱的身體,他還是選擇了馬車。

雖然慢點,但好在不甚奔波。

此時玉紅醇的身體已經經不起半點折騰。

經脈盡斷,只剩心脈一絲微弱的氣息吊著。

凌霜和林母也醒來了,一同在馬車裡休息。

凌霜時不時去探玉紅醇的脈搏,密切關注她的體徵變化。

林野坐在車轅上,同樣提不起半分笑意,他剛處理完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,整個人依舊虛弱非常。

雨過天晴,馬車也駛入了姑蘇城。

風玉樓安頓好林野幾人後,不顧自身傷勢,便抱著玉紅醇兀自前往天平山。

凌霜想要陪他去,卻想到自己腿傷未愈,怕會拖慢他的腳步。

龍子墨已然脫險,風玉樓也洗脫了姦殺女子的嫌疑,她本該回六扇門述職,但玉紅醇現下的情況讓她決定再留個幾日。

況且經過此事後,她也相信六扇門中或許真的如風玉樓所說有高官和天棄會勾結,此事還得和龍子墨商議一番。

天平山,望湖臺!

風玉樓終於了那間草廬。

他懷中橫抱著玉紅醇,臉色凝重之色有了些許的緩和。

“前輩,晚輩風玉樓求見!”

一道謙虛又溫和的聲音傳出,燕東來不知何時已經坐在那石几前,似乎他本來就坐在那裡。

當燕東來瞥了一眼玉紅醇後,他的臉色也微微變了。

“她怎麼了?”燕東來冷聲問道。

“經脈盡斷,唯心脈一息尚存。”風玉樓臉色又凝重了幾分,艱難蹦出幾個字。

燕東來猛然站起身來,一閃身已來到風玉樓跟前。

他伸手一搭玉紅醇的脈搏,臉色一沉,隨即又薄嗔上臉,瞪向風玉樓。

“為何會這樣?”

“她替我擋下了霍無傷的一掌。”

“《青衿榜》第一霍無傷?”

“是!”風玉樓臉色訕訕,似是無地自容。

燕東來悶哼一聲,似是不悅道:“論輩分,你還應該叫我一聲三師伯。好在你不是我的徒弟,不然我現在一掌就把你打死!”

風玉樓沉默,目光微垂。

“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,你說你該不該打?”燕東來語氣冷漠,卻掩蓋不了心中怒氣。

“求三師伯救她,無論要我做什麼,我都絕無半個不字。”風玉樓語氣誠懇而堅定。

“就算你什麼都不做,我也會救她。當日救醒你之後,我讓這小妮子得空就來找我,沒想到今天來是來了,卻是這種方式。”

“師伯,你的意思是?”

“你們倆真有意思,前陣子她來求我救你,現在你來求我救她。”

燕東來拿起茶杯,吹了口氣,才輕嘆道:“這小妮子那天來求我救你,我考驗了她一番。人品端正,骨骼精奇,我本就有意收她做弟子,才讓她得空了來找我。”

風玉樓頓時心中大喜,他來之前心中忐忑不安,燕東來脾氣古怪,怕是要廢一番苦工,沒想到他本就賞識玉紅醇。

此時他又想起玉紅醇當日來求燕東來救自己,還有許多她為自己做的事情,心中鬱郁難遣。

“你別高興太早,她現在這種情況,最多活不過兩天。我能做的最多隻是幫她吊著一口氣,讓她活得更久一些。”

風玉樓剛剛燃起的希望似被澆了一盆冷水,心中猛然一沉。

“師伯,那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嗎?”

“辦法自然是有,若論療傷之奇效,還是夢蝶莊的《大椿經》。”

風玉樓聞言,眉頭驟然一蹙,心中思緒萬千。

綺霞仙子早已表明態度,他若能確定《大椿經》就在鳳凰公子處,便先探明鳳凰公子所在,綺霞仙子自會親自去討。

現在若想求綺霞仙子相救玉紅醇,《大椿經》便成了他的投名狀,否則綺霞仙子絕不會輕易出手相救。

但玉紅醇能不能等得起?

“師伯,她……”

燕東來看出他的意思,道:“最多半個月,半個月後,神仙難救。”

半個月?

風玉樓的心頓時涼了半截。

鳳凰公子行蹤不定,哪怕是青衣夫人也未必知道他的實時位置。

若鳳凰公子遠在西域或者漠北,別說半個月,半年都未必能夠討回《大椿經》。

燕東來給風玉樓遞了個眼色,示意他先安置好玉紅醇。

風玉樓將其安置好在草廬的客房中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,眼神溫柔而關切。

“放心,我去去就回,不會讓你等太久。”

草廬外,燕東來負手而立,眺望著遠山的群嵐,似是回味著往事。

他見風玉樓出來,淡淡道:“我們當年四人結拜,獨孤逍遙排第二,我排第三,諸葛七夜排老四。二哥和四弟並稱‘天山二子’,這一晃眼,二十年沒見他們了。”

“劍神獨孤逍遙,一斗劍客燕東來,文武雙探花諸葛七夜,哪怕現在,這些都是如雷貫耳的名字。”風玉樓道。

燕東來冷笑一聲,道:“碧落郎君楚西洲,千山踏雪顧傾寒,這些也是當年響噹噹的人物。”

他瞟了一眼風玉樓,道:“看來這些個傢伙沒真正教你本事,要是他們認真教,不說天下第一,最少霍無傷還奈何不了你。”

“晚輩小的時候,經常跟著幾位前輩打魚、捕獵、做木雕,前輩們偶爾指點一番,並沒有真正拜師,也沒有真正的傳承。不過即便如此,也已經足夠了。”

“看得出來,他們雖然沒有真正系統傳授,不過也把你當傳人了。不然誰會一來就傳授壓箱底的絕技。”

“幾位前輩待晚輩極好,他們不但算是晚輩的師傅,也算是晚輩的親人。”

“若是他們幾個在,我們合力的話,也不是非要《大椿經》,可惜故人重聚,自古比登天還難。”

“師伯!”風玉樓拱手作揖,“有勞師伯替她續命,半個月內,晚輩一定回來。”

告別燕東來,風玉樓施展輕功,刻不容緩奔向芙蓉帳。

若是芙蓉帳的青衣夫人都不知道鳳凰公子在哪裡,恐怕天下就沒有另一個人知道了。

當風玉樓拐進了一條窄巷,他的腳步忽然頓住。

青磚牆面上,有三道斜斜的刻痕,刻痕末端,勾了一個小小的月牙。

刻痕很新,縫隙裡還沒積滿泥水,分明是這一兩日內留下的。

這是凌毅的記號。

全天下,只有兩個人認得。凌毅自己,還有他。

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約定使用的獨屬於他們的記號。

記號的意思很簡單:人在此處,安全。

風玉樓抬眼。巷子盡頭,就是芙蓉帳的飛簷。硃紅的飛簷,挑著一串琉璃燈,在這日薄西山的時刻格外晃眼。

芙蓉帳。

江南最大的銷金窟,最熱鬧的風月場,也是凌毅的家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待在這裡。

風玉樓對這個事情並不出奇,因為以凌毅的作風,把龍子墨帶回芙蓉帳是情理當中。

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這一點凌毅自然也懂。

龍子墨身懷《太陰寶鑑》下冊的事情當時確實證偽了,但這訊息以訛傳訛,江湖中必定有許多人依舊會探查龍子墨的下落。

再者,龍子墨現在依然是六扇門懸賞的罪犯。

雖然這一切已經明顯是六扇門高官和天棄會勾結所設的局,但風玉樓知道沒有用,六扇門說你有罪,你就必須有罪,即便沒有,他也會給你編一個。

風玉樓嘴角牽了一下,算不得笑。

“這小子,想到他會躲到芙蓉帳,沒想到他真的做得出來。”

他轉身走出窄巷,徑直走向芙蓉帳的正門。

門口的龜奴堆著笑迎上來,“喲!風公子,您回來了。”

這一聲“回來”倒也沒錯,他雖然不像凌毅那般把芙蓉帳當成家,卻也沒少在這裡露面。所以也沒人刻意招呼他,因為這裡他也很熟。

他穿過喧鬧的大堂。絲竹聲,笑鬧聲,酒杯碰撞聲,女子的軟語嬌嗔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又在他身後無聲退去。

他走得不快,卻一步都沒有停,徑直往後院最深處的獨院走。

那是凌毅在芙蓉帳的專屬院子,否則他也不至於每個月要花一千兩。

院門虛掩著。

裡面傳來酒杯頓在石桌上的聲響。

風玉樓推開門。

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兩缸陳年花雕,四碟冷菜,還有一堆拆開的傷藥,藥味混著酒香,在風裡飄著。

凌毅坐在石凳上,手裡拿著瓢,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,顯然這兩日沒怎麼閤眼。看見他進來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“哈哈哈。”他喝了一口酒,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滑,他也不擦,“我就知道我畫得那麼清楚,你一定看得見。”

“你下次畫好看點,跟鬼畫符一樣。”風玉樓走到石桌前,站定。

“誰把你傷成這樣?”凌毅終於抬了頭,看見風玉樓滿身的傷痕,眼裡頓時暴起驚疑和怒意。

“霍無傷”風玉樓語氣平靜,但依舊掩蓋不住心中的擔憂,“玉紅醇替我擋了一掌,經脈盡斷。”

凌毅端杯的手猛地一頓,酒灑出來,在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
他沒說話,只是仰頭把瓢裡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,重重把瓢擲在桌上。

“狗孃養的。”他咬著牙,字字都帶著恨,“他在哪裡,你爹我現在就去給你和玉紅醇報仇。”

“死了!”

“你殺的?”凌毅再一次震驚道。

風玉樓點點頭,沒說話。

江湖人解決問題,從來不用嘴,用刀,用命,用自己能拿得出來的一切。

他看向開著的屋門。

龍子墨靠在床頭,臉色依舊蒼白,嘴唇沒什麼血色,卻已經能坐起身,正看著門口的他。眼裡沒有落魄,只有六扇門捕頭該有的硬氣,和壓不到的堅毅。

風玉樓走了進去。

“傷好點了嗎?”

“死不了。”龍子墨的聲音還有點虛,卻字字清晰,“就是你那藥效過後真的有點要命。”

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”風玉樓道,“六扇門有內鬼?”

“我就知道,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。”龍子墨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,也很冷,“想不到我龍子墨從捕頭一夜變成了細作暗線,官變成賊。”

“你到底查到了什麼?”

“雙生花。”

這三個字一出,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。

風玉樓的眉峰動了一下。

他聽過這個名字,三年前在陝甘道作案十七起,手上沾了四十三條人命,最後被六扇門圍捕的孿生姐妹。武功詭異,心狠手辣,當年在江湖上掀起的腥風血雨,沒人忘得了。

“她們沒死?”

“沒死。”龍子墨的拳頭攥緊了,指節泛白,“上個月,我追查天棄會蹤跡的時候,親眼看見了她們。不僅活著,還成了天棄會赤火分堂的堂主。”

風玉樓沉默了。

當年雙生花的案子,是六扇門辦的鐵案。

從圍捕、審訊、押送到最終處斬,每一步都有記錄,有畫押,有負責人的簽字。人都已經明正典刑,怎麼可能還活著?

除非,從一開始,就是一場戲。

“從抓捕到處斬,每一個環節,都有人做了手腳。”龍子墨的聲音裡淬著冰,“能把這麼大的鐵案做得天衣無縫,讓全天下都以為她們死了,這個人,在六扇門裡的位置,絕對比我高。”

“你上報了?”

“報了。”龍子墨又笑了,笑得更冷,“上報的第二天,我就成了叛逃的欽犯,一路被人追殺,連回六扇門解釋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
“所以你偷了《通勤》?”風玉樓看向他。

“是。”龍子墨捂著胸口咳嗽了幾聲,“《通勤》上,記著六扇門每一樁案子,從抓捕到處斬,所有環節的負責人手。雙生花的案子,也在上面。只要順著這條線查,一定能把那個內鬼揪出來。”

“內鬼和天棄會勾結,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風玉樓緩緩道,“青龍營捕頭袁白在四方集占上為王,採集少女元陰練功,此時也和天棄會關聯。”

龍子墨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詫,卻又轉瞬即逝,因為現在他無論遇到任何事,也不會覺得奇怪了。

“為今之計,只能從天棄會下手。只要天棄會倒了,這條線上的螞蚱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
風玉樓點了點頭。

他懂。可他現在,顧不上。

天棄會要查,內鬼要抓,黑幕要掀。可這些,都要等。等他救回玉紅醇。

“你不用管我,也不必牽扯進來。”龍子墨顯然也聽到了方才他跟凌毅的對話,“你先去操心玉姑娘的事吧。”

“你先養傷,做兄弟的,有難一起當。”

風玉樓看著他,他們之間,從來不用說太多謝謝。一句承諾,就夠了。

他轉身走出屋子,回到院子裡。

凌毅已經喝空了一缸酒,臉色已然微微泛紅。

“好好守著他。”風玉樓道。

“放心。”凌毅抬眼,眼裡的醉意散得一乾二淨,只剩鋒利,“只要我凌毅還有一口氣在,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手指頭。芙蓉帳是我的地盤,就算是六扇門的人來了,也得先問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。”

風玉樓沒再說什麼,轉身走出了這個院子。

院門外依舊是芙蓉帳的喧鬧,絲竹軟語不絕於耳。可他要去的地方,沒有半分喧囂。

芙蓉帳的最高處,一座單獨的小樓,飛簷翹角,隱在一片晚櫻樹之後。

那裡住著青衣夫人。

唯一有可能知道鳳凰公子下落的人。

風玉樓一步步,走上了漢白玉臺階。臺階被擦得一塵不染,每一級踩下去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他站在小樓的門前。

門虛掩著,裡面飄出淡淡的冷香,不是花香,不是脂粉香,是一種珍珠粉末的氣息。

風玉樓抬起手,敲了敲門。

篤,篤,篤。

三聲,不輕不重,不快不慢。

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輕,卻像帶著鉤子,一字一句,都能酥麻到人的骨子裡。

“進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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