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——鳳凰公子(1 / 1)
青衣夫人依舊是一身青衣,臉上還帶著倦容,似是剛剛睡醒。
即便如此,也難掩她與生俱來的嬌媚氣質和歲月雕琢的風情。
“臭小子,怎麼老是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的?”她的聲音溫柔動聽,卻透著一股對弟弟般的責備,眼神關切地打量著風玉樓身上的新傷。
“人在江湖,有時候想少挨點刀子都不行。”風玉樓苦笑道。
“我倒是早早就聽說了,你在斷絲谷吸收了星絡纏絲,恢復了功力。怎麼還能給別人欺負成這樣?”
“說來話長,姐,我想知道鳳凰公子現在何處?”
青衣夫人眸子一凝,眼波流轉,輕笑道:“就知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,我還以為你是專程來看看我這個姐姐呢!”
“玉紅醇為了替我擋下霍無傷的一掌,經脈盡斷,現在能救她的只有綺霞仙子的《大椿經》。”
“嘖!”青衣夫人瞟了風玉樓一眼,帶著責怪道:“那丫頭對你真的沒得說,早就告訴過你要對人家好點。”
“現在燕東來前輩答應給她續命,但最多隻能頂半個月。”風玉樓面帶愧疚道。
“那你還不趕緊找綺霞仙子去,找鳳凰公子做什麼?”
“因為我告訴綺霞仙子《大椿經》在鳳凰公子那裡,她已囑意我打聽鳳凰公子的所在,她親自去取。或者我替她取來,這樣才好讓她出手相救。”
“你?要找鳳凰公子討《大椿經》?”青衣夫人呵呵一笑,“哪怕是綺霞仙子親自去取,也不見得能夠要得到。”
風玉樓沒有一絲驚詫,他雖然沒有真正見過鳳凰公子,但是這個名字早已如雷貫耳。
“綺霞仙子的武功確實已經登峰造極,十三劍士中你覺得可以排第幾?”青衣夫人道。
“燕東來前輩是公認的十三劍士魁首,我曾領教過他和綺霞仙子的武功,倒覺得他們相差不會太大。綺霞仙子必然在前三之列。”風玉樓一番思索後道。
“你說的也沒錯,她排前三倒是沒有什麼爭議,不過你要清楚,這只不過是劍士前三。”青衣夫人道。
風玉樓點點頭,他已然會意。
“中原十三劍士”只不過是中原劍術最強的十三人,但並非武功最高的十三人。
因為有人用刀、有人使槍、有人僅憑一雙肉掌也可睥睨天下。
“姐姐莫非認為,鳳凰公子會比綺霞仙子的武功更高?”風玉樓探問道。
“不!”青衣夫人搖搖頭,“姐姐我十幾歲便跟了鳳凰公子,如今二十來年,依舊摸不清、看不透他,更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。”
風玉樓眉頭一蹙,帶著一絲驚詫和不解。
青衣夫人淡淡道:“鳳凰鳳凰,自是無寶不落。鳳凰公子最大的興趣,就是收集天下寶物。他看上的東西,就會想方設法得到。包括這《大椿經》。”
青衣夫人嘬了一口茶,拿出一個卷軸,緩緩攤開,上面紀錄這上百種物品,許多都是風玉樓前所未聞的。
“這是這麼多年來,我替鳳凰公子搜尋到的寶物,我都一一紀錄,而且,這只是我搜尋到的部分,還未包括他自己得到的,還有別人送給他的。”
風玉樓定睛一看,卷軸上記錄的兵器、珍寶、武功秘籍一應俱全,但凡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,幾乎都在上面。
“姐姐的意思是,鳳凰公子有諸多寶物傍身,綺霞仙子也奈何不了他?”
“不!”青衣夫人搖搖頭,道:“鳳凰公子悟性極高,再高深的武功,他練至大成所需要的時間,只是別人的十分之一,甚至二十分之一。”
風玉樓瞳孔一縮,他已聽出來青衣夫人話中深意。
一個人若是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去收集武功秘籍,而且每一本都練至大成,確實是恐怖至極的存在。
這種人完全不需要依仗兵器和寶物。
“臭弟弟,你要知道鳳凰公子看上的武功,都絕非凡品。”
青衣夫人眉峰一挑,道:“我每見鳳凰公子一次,都感覺他的功力又增長不少,所以到現在,我依舊不清楚他的真正實力。”
風玉樓越聽臉色越凝重,如此說來自己當然是不可能從鳳凰公子手中拿到《大椿經》。
若是綺霞仙子親臨,二人鬥到兩敗俱傷,也代表再沒有人能相救玉紅醇。
他眸子轉動,心中反算,突然目光一凝,似是打定主意。
“無論鳳凰公子有多厲害,我還是要試上一試。還請姐姐告知他現在何處!”
青衣夫人輕嘆一聲,神情複雜,淡淡道:“怪不得你小子老是缺胳膊少腿,盡幹些不可為之事。鳳凰公子現在倒是離此地不遠,不過姐先提醒你,你最好先到夢蝶莊一趟。”
“這是自然,我早就想好,先打聽鳳凰公子的所在,再到夢蝶莊去探探綺霞仙子的口風。若是她肯直接出手相救,《大椿經》之事倒是可以從長計議。但若是她執意要先去找鳳凰公子,以驗證我說的是否屬實,那我也只能先陪她走一趟。”
青衣夫人微微一笑,滿含深意道:“你的打算倒是不錯,但我的意思是,你最好先去看看夢蝶莊現在什麼個狀況。”
“狀況?”風玉樓眉峰一緊,意識到不對,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幾天前,趁著許多門派前往揚州大明寺參加霍家舉辦的武林大會,門派陣營空虛,天棄會各大分堂大舉出動,夢蝶莊也被圍攻。”
“那他們現在情況如何?”風玉樓急道。
“綺霞仙子和瓊花仙子都不在,當時只有長老秋水仙子坐鎮。而圍攻夢蝶莊的都是天棄會的高手,自然是狼狽了一點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綺霞仙子回來了,自然是解圍了。不過嘛,這一鬧整個門派肯定是元氣大傷,我尋思她現在沒那個閒工夫幫你,哪怕你知道了鳳凰公子的所在,她也暫時抽不出身去。萬一她一走,天棄會又來,那就更難辦了。”
一番話下來,風玉樓的心涼了半截。
按照青衣夫人的意思,現在貿然去求綺霞仙子搭救玉紅醇自然是自討沒趣,為今之計只能是風玉樓自己去找鳳凰公子討要《大椿經》,歸還給夢蝶莊。如此一來,或許綺霞仙子還能答應相救。
但風玉樓想要在鳳凰公子手中拿到《大椿經》,也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“姐姐我倒是想幫你,只是姐姐也無能為力啊!即便我把鳳凰公子的所在告訴你,你去也是自尋死路,你要考慮清楚了。”青衣夫人道。
風玉樓沒說話。
窗外的晚櫻落了一片,飄在窗臺上,風一吹,又滾了下去,像個沒根的人。
人在江湖,本就沒多少根。能抓住的東西,本就少得可憐。
他若不賭,玉紅醇那口氣,半個月後就散了。
他若連賭都不敢,也枉費了那個紅衣姑娘為他掏出來的真心。
“我考慮清楚了。”他抬眼,目光裡沒有半分猶豫,只有沉到底的堅定,“還請姐姐告知。”
青衣夫人看了他很久,久到茶盞裡的熱氣都散了,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。
她終是嘆了口氣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“太湖,西洞庭山,縹緲峰下,聽濤小築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了什麼,“鳳凰公子這一個月,都在那裡。他在等太湖裡撈上來的一塊古玉,沒那麼快走。”
風玉樓將這十幾個字,一個字一個字,刻進了心裡。
他起身,拱手,躬身,繼而轉身便要離去。
“先別急嘛!”青衣夫人抬手,止住了他轉身的動作,她的目光落在他滿身的傷上,“還有件事,你得聽清楚。”
風玉樓認真地聽著。
“天棄會這次,不是一時興起。”青衣夫人的聲音冷了下來,沒了方才的嬌媚,換作了一臉認真嚴肅,“大明寺的武林大會,就是個幌子,把人都引去揚州,他們好抄了各家的老巢。這明顯是謀劃了很久的局。夢蝶莊只是其中一個。謀劃了這麼久,打鐵要趁熱,他們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。”
風玉樓的眉峰擰得更緊了,這一點他自然也知道,但是這個節骨眼上,他並不想去摻和這些麻煩事。
“綺霞仙子就算回了夢蝶莊,也分身乏術。”青衣夫人端起冷茶,抿了一口,“她要守著門派,要防著天棄會再來,要安撫門下弟子,要清點損失。你現在去求她救人,她就算有心,也未必有力。可你若能替她解決了後顧之憂,斷了天棄會盯著夢蝶莊的手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風玉樓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江湖人,欠了情,總是要還的。你救了夢蝶莊,她就必須救你的人。這是規矩。”
風玉樓懂了。
每當他關心則亂的時候,青衣夫人總能給他指出一條明路來。
他原本打算,先去夢蝶莊看看水憐卿是否安好,看看綺霞仙子的態度。現在,這條路,忽然就清晰了。
天棄會不可能善罷甘休,後續必然還有連續不斷的攻勢,甚至是各種陰謀詭計。
只要他能暫時解了夢蝶莊之危,或許綺霞仙子會出手相救,這也是最快的辦法,但這個辦法的難度也不亞於去找鳳凰公子討要秘籍。
但至少,這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。
他再次拱手,沒再多說一個謝字,轉身毅然走出了這座小樓。
樓外的芙蓉帳,依舊是笙歌不斷,軟語溫香,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春夢。
可風玉樓的腳步,沒有半分停留。他穿過喧鬧的大堂,穿過嬉笑的人群,像穿過一片無聲的荒野。
他的心裡,裝著兩個人。
一個躺在天平山的草廬裡,經脈盡斷,只剩一口氣,等他回去救命。
一個守在夢蝶莊的山門裡,門派剛遭大難,刀光劍影未散,他不知道她是否安好,有沒有受傷。
姑蘇的夜,來得很快。
風從太湖上吹過來,帶著溼冷的水汽,吹在人臉上,像刀割一般。
風玉樓走在去夢蝶莊的路上,腳下是剛被雨水泡軟的泥土,路邊是成片的竹林。
竹葉上的水珠,被風一吹,簌簌地落。
他的傷口還在疼,尤其再被水珠滲了一番,可他的腳步,沒有半分遲緩。
人在江湖,疼是常事。命都快保不住的人,沒資格喊疼。
竹林很長,像走不完的江湖路。
風穿過竹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有人在哀嚎,又像無數把刀,在空氣裡相撞。
終於,竹林到了盡頭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夢蝶莊的山門,就立在眼前。
硃紅的山門,緊閉著。門上的銅釘,掉了好幾顆,門楣上的匾額,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像是被刀劈的。
門前的空地上,站著一百多號人。
一百多號兵器各異的人。
風停了。
竹葉也不響了。
整個世界,忽然就靜了下來。
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,能聽見刀鞘裡的刀,在不安地嗡鳴。
這一百多號人,分佈錯落,卻沒有半分聲息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股狠戾,一股不見血不回頭的殺氣。
他們的身上,卻有著代表身份的特徵。
有的少了一條胳膊,有的少了一條腿,有的跟侏儒一樣矮小,有的裝扮如鬼魅……
天棄之人!
天棄會。
為首的,卻是一個一切正常的男人。
他站在最前面,左手輕搖著紙扇,右手盤著兩顆鋼球,鋼球摩擦的聲音直讓人頭皮發麻。他的臉上,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,像一條蜈蚣,趴在臉上。他的眼睛,像淬了毒的釘子,死死地盯著緊閉的山門,眼神裡的陰鷙都快要溢位來。
地上,還有未乾的血跡。
黑紅色的,滲進泥土裡,散著淡淡的腥氣。
風玉樓的腳步,停了下來。
他站在竹林的出口,站在這一百多號人的身後。眨眼間如飛花一般飄入竹林隱匿身形。
憑他的輕功,只要他不想被人發現,便不會有人察覺得到他。
“他們果然發動了第二輪攻勢!”
風玉樓心中暗忖,“這麼多人堵在這裡,綺霞仙子不可能沒有發覺,為何閉門不戰呢?”
“按道理,這一百多號人在綺霞仙子眼中,根本都不夠看的。”
“莫非連綺霞仙子也受傷了?”
“瓊花仙子呢?”
“水憐卿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