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——將計就計(1 / 1)
“內鬼?”
水憐卿的臉,瞬間白了。
不是怕,是驚。
夢蝶莊上下近兩百弟子,全是女子,而且都是從小便拜入門中,怎麼可能會背叛?
而忘川風霧這毒,在揚州大明寺,她已經領教過,即便強如綺霞仙子,也無可奈何。
她的手瞬間攥緊了風玉樓的手腕,指尖冰涼,聲音裡沒了半分哭腔,只剩下斬釘截鐵的決絕:“跟我來!去見我師父!”
風玉樓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轉身就走,腳步飛快,穿過九曲迴廊,繞過水榭假山,直奔夢蝶莊最深處的靜雲齋。
門是虛掩著的。
裡面燃著淡淡的檀香,煙氣嫋嫋,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響。
主位上,坐著一個女人。
一身紫袍,長髮高挽,鬢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端莊清冷。
她眼角帶著淡淡的細紋,非但不顯老態,反倒添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極致風韻。正是夢蝶莊掌門,綺霞仙子。
她身側,站著個一身黃衣的女子,面容姣好,腰懸長劍,正是瓊花仙子。
兩個人的目光,齊齊落在了闖進來的風玉樓和水憐卿身上。
綺霞仙子的手指,輕輕敲著面前的紫檀木桌案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風玉樓。”
她開口了,聲音很靜,卻帶著掌門人的威嚴,像一塊石頭,砸進了平靜的水裡。
“你別以為你學了諸葛七夜的幾招劍法,就敢擅闖我夢蝶莊?”
水憐卿連忙上前一步,急聲道:“師父!不是的!風玉樓他是來……”
“我沒問你。”綺霞仙子冷冷打斷了她,目光依舊鎖在風玉樓身上,“上一次你護莊,我承你的情。但我夢蝶莊全是女子,你貿然進來,是要汙了我夢蝶莊的名聲嗎?”
風玉樓抱了抱拳,臉上沒有半分怯意,也沒有半分諂媚。
“仙子見諒。一時情急,思量不周。今日擅闖,是為了救夢蝶莊上下所有人的性命。”
綺霞仙子的眉,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哦?”
“天棄會午時會大舉進攻夢蝶莊。”風玉樓的聲音很平,卻像一道驚雷,炸在了靜雲齋裡,“在此之前,莊裡的內鬼,會在莊內散佈忘川風霧。”
瓊花仙子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她往前一步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:“忘川風霧?揚州大明寺那毒?”
“是。”風玉樓點頭,“無色無味,入體即散,丹田內力瞬間虧空,全身癱軟,毫無反抗之力。一旦毒霧散開,夢蝶莊上下,便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綺霞仙子敲著桌案的手指,停住了。
她看著風玉樓,眼神裡的冷意散了幾分,多了幾分凝重:“內鬼?你確定莊裡有內鬼?”
“不止一個。”風玉樓道,“黑寡婦親口說的,前幾日他們能精準算到夢蝶莊的虛實,全靠內應傳遞訊息。這忘川風霧,也必須由內應在莊內釋放,才能萬無一失。”
“可誰是內鬼?”水憐卿急聲道,“莊裡百餘弟子,都是跟著師父多年的,誰都有可能,誰也都不像。”
“更麻煩的是,沒人見過忘川風霧究竟是什麼。”風玉樓的聲音很沉,“是燃香?是瓷瓶?還是粉末?沒人知道。就算把全莊翻個底朝天,也未必能找出來。等你找到的時候,毒霧早就散開了。”
齋裡瞬間靜了。
死一般的靜。
燭火跳動,映著四個人的臉,各有凝重。
綺霞仙子凝眸看著風玉樓,似是將信將疑,但從大明寺到現在,風玉樓確實多次力挽狂瀾,幫助夢蝶莊。
綺霞仙子沉默了很久,抬眼看向風玉樓:“你既然敢來說這件事,想必已經有了計策。”
風玉樓點了點頭。
“唯一的辦法,就是把人聚起來。”他緩緩道,“午時之前,鳴鐘召集所有弟子,到前廣場集合,就說有宗門要事宣佈。不到場的,立刻派人去查,十有八九,就是正在佈置毒霧的內鬼。這樣是最快揪出內鬼,而且防止她散播毒霧的。”
“若是所有人都到了呢?”瓊花仙子冷聲道。
“那就詐。”風玉樓的嘴角,勾起一抹淡笑,“我就說,我被天棄會擄走之時,親耳聽到了他們的對話,已經知道了誰是內鬼。仙子再給她們一個機會,自首者,從輕發落。執迷不悟者,格殺勿論。”
“做賊的人,心裡永遠有鬼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很淡,卻字字戳心,“只要她們慌了,就會自己跳出來。”
綺霞仙子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江湖上的人都說,風玉樓是個只會吃喝嫖賭的浪蕩子,可只有真正見過他的人才知道,這個人的腦子,比江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清醒。
她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就按你說的辦。可若是她們在集合之前就匆匆點燃了毒霧,那豈非將廣場上所有人一網打盡?”
“這點晚輩也想到,屆時前輩可以不出面,躲在遠處,這樣便不會中毒,待內應自己跳出來,前輩再出現,清理門戶。”
“再者……”風玉樓又開口了,“忘川風霧並非無藥可解。藥王谷的普濟寰清丹,可解此毒。當日揚州大明寺,我就是靠此丹解毒。”
“普濟寰清丹?”綺霞仙子忽然笑了,眼裡閃過一絲瞭然,“三年前,藥王谷那一年的三顆普濟寰清丹,讓我私下給包圓了。這件事莊裡沒人知道。上次到揚州,就是忘記帶了,才吃了大虧。”
風玉樓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這是他沒想到的意外之喜。
綺霞仙子抬手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紫檀木盒,開啟。裡面鋪著紅色的錦緞,三顆圓潤的藍色丹藥,靜靜躺在裡面,散發著淡淡的藥香。
“怪不得他們這次還敢用忘川風霧,原來是內應以為夢蝶莊沒有‘普濟寰清丹’,因為她們從來沒聽過。”風玉樓道。
綺霞仙子拿起一顆丹藥,自己收了起來。
又拿起兩顆,一顆遞給了水憐卿,另一顆,遞到了風玉樓面前。
“師父!”水憐卿愣了愣,“全莊這麼多弟子,只我們三個……”
“除了我們四個,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內鬼。”綺霞仙子的聲音很冷,沒有半分留情,“包括我的大徒弟,餘漫。”
水憐卿的嘴,瞬間閉上了。
她知道,師父說的是對的。
在這種時候,多一個人知道,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。她們賭不起。
“有了這個丹藥,前輩倒不用躲起來那麼複雜,我們不妨將計就計。”風玉樓道。
綺霞仙子看著風玉樓,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。
“上一次,你拼死護著我夢蝶莊的弟子,我承你的情。這一次,你本可以置身事外,但還是來了,算你還有點良心。以前江湖上關於你的那些閒言碎語,我會盡數收回,對你改觀。”
風玉樓接過丹藥,揣進懷裡,抱了抱拳:“分內之事。”
“師妹。”綺霞仙子轉頭,看向身側的瓊花仙子,“你現在立刻帶兩名心腹弟子,出莊到東側的竹林裡埋伏。即便毒霧散開,你在外面,不會中招。等天棄會的人進了莊,我們在裡面動手,你從外面夾擊,務必把他們一網打盡。”
“是,掌門。”瓊花仙子點了點頭,沒有半分猶豫,轉身就走,腰間的長劍,撞出一聲清越的鳴響,像一道出鞘的刀。
齋外,傳來了鐘聲。
“鐺……鐺……鐺……”
九聲鐘響,一聲比一聲急,一聲比一聲沉。
這是夢蝶莊的緊急集合令,九響鐘鳴,無論弟子在做什麼,都必須立刻到前廣場集合,違令者,按門規處置。
太陽,已經爬到了天的正中央。
離午時,只剩一刻鐘。
前廣場。
青石板鋪就的地面,平整寬闊。
百餘夢蝶莊弟子,身著統一的淡黃衣裙,按輩分站得整整齊齊,手裡都握著長劍,臉上滿是疑惑,卻沒人敢交頭接耳,整個廣場,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旗幟的聲響。
高臺上。
綺霞仙子一身紫袍,站在最前,身姿挺拔,不怒自威。
風玉樓站在她的身側,一身白衫,衣襬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卻掃過臺下的每一個弟子。
水憐卿站在綺霞仙子的另一側,手裡緊緊握著劍,目光警惕地掃過人群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高臺上。
綺霞仙子抬手,廣場瞬間更靜了,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。
“今日召你們來,只有一件事。”她的聲音很清,傳遍了整個廣場,“天棄會狼子野心,午時便要大舉進攻我夢蝶莊。而他們敢來,是因為莊裡,有他們的內應。”
這話一出,臺下瞬間炸開了鍋。
弟子們臉色大變,互相看著,眼裡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,竊竊私語聲瞬間響了起來。
“安靜!”綺霞仙子冷喝一聲。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威壓,廣場瞬間又恢復了死寂。
風玉樓往前一步,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我是風玉樓。三天前,我在夢蝶莊外,殺了天棄會赤火分堂的副堂主魏亭川,被他們擄走。就在昨夜,我從他們的分堂逃了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臺下,像一把刀,刮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“在分堂的那一夜,我親耳聽到了天棄會的人,不慎透露了內應的名字。而且她們什麼時候放毒,怎麼開莊門,怎麼裡應外合,我聽得一清二楚。”
臺下的騷動,更厲害了。
不少弟子的臉色都白了,下意識地往後縮,生怕被當成內鬼。
也有幾個弟子,站在人群裡,臉色平靜,連眼神都沒動一下,平靜得反常。
風玉樓看在眼裡,沒說話。
綺霞仙子再次開口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我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。”她的目光掃過全場,“現在,自己站出來,承認自己是內應。念在同門一場,我不殺你,只廢去武功,逐出師門,留你一條性命。”
她的話鋒一轉,瞬間冷了下來,像淬了冰。
“若是等我把你點出來,格殺勿論,絕不留情!”
廣場上,死一般的靜。
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沒人動。
沒人說話。
甚至連剛才的騷動,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一百多個弟子,站在原地,像一尊尊雕像,沒有一個人站出來。
水憐卿的手心,瞬間滲出了冷汗。
風玉樓的眉,微微皺了一下。
不對。
就算內鬼心理素質再好,被他這麼一詐,也該有半分慌亂。
可臺下的人,除了那些真正無辜的弟子面露惶恐,剩下的幾個可疑之人,竟然半點波瀾都沒有。
她們有恃無恐。
為什麼?
就在這時。
最前排的一個年輕弟子,身子忽然一晃,手裡的長劍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,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,臉色慘白,嘴唇發青,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。
緊接著。
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像被風吹倒的麥浪,一個接一個,弟子們紛紛倒在了地上,手裡的劍掉了一地,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她們的臉上滿是驚恐,想要運起內力,可丹田空空如也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毒霧來了。
無色無味,無聲無息。
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時候來的,也沒人知道它是怎麼散開來的。等察覺到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
不過瞬息之間,臺下的百餘弟子,已經倒了九成。
整個廣場,瞬間變成了一座死域。
高臺上。
水憐卿身子一軟,踉蹌著跌坐在地,手裡的劍也掉了,渾身癱軟,連手指都動不了。
風玉樓也晃了晃,悶咳一聲,順著高臺的欄杆,滑坐在地,頭歪在一邊,眼皮耷拉著,像已經徹底失去了力氣。
綺霞仙子身子猛地一晃,發出一聲悶哼,軟軟地倒了下去,靠在了柱子上,臉色瞬間白了。
三個人,在倒下的瞬間,都悄悄將懷裡的普濟寰清丹,嚥進了肚子裡。
丹藥入喉,一股暖流瞬間順著喉嚨滑進丹田,原本被毒霧侵蝕得有些凝滯的內力,瞬間重新流轉起來,驅散了體內的毒素。
可他們依舊癱在那裡,一動不動,裝作中毒已深的樣子。
他們在等。
等內鬼跳出來。
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,自己暴露身份。
風,依舊在吹。
廣場上,一片死寂。
許多弟子發出著微弱的呻吟聲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一息。
兩息。
十息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午時已到。
可依舊沒人動。
沒有一個弟子站起來,沒有一個人走到高臺前,沒有一個人露出得意的笑,沒有一個內鬼,跳出來承認自己的身份。
她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風玉樓的心裡,咯噔一下。
不對勁。
內鬼根本沒打算現身。
哪怕毒霧已經釋放成功了,她們也不打算顯露身份,如此一來,哪怕再有變故,她們依舊可以繼續潛伏在夢蝶莊裡。
就在這時。
莊子的正門方向,傳來了一聲朗笑。
張狂的,得意的,帶著刺骨殺意的朗笑。
笑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綺霞仙子,別來無恙啊!”
“我等你很久了!”
天棄會的人,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