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——地心芝(1 / 1)
風是從竹林裡吹過來的。
帶著竹葉的清香,又裹著幾分蕭瑟,落在了夢蝶莊的青石板路上。
風玉樓站在莊門口,一身白衣,在風中輕揚。
他的身後,站著水憐卿。
姑娘家的臉上是那種少女懷春的不捨,手指緊緊攥著袖角,指尖微微發白,卻咬著唇,沒說一句挽留的話。
“三日後,我會再過來。”風玉樓轉過身,看著她,抬手輕輕拂去了她髮間的一片竹葉,語氣溫柔,“好好待在莊裡,照顧好自己。”
水憐卿點了點頭,眼裡滿是傾慕與愛意,語氣溫柔如水,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……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風玉樓笑了笑,“等打得過我的人很多,但能跑得過我的人沒幾個。”
水憐卿噗呲一笑,面若桃花,更是我見猶憐。
莊門內,綺霞仙子站在廊下,一身紫袍,看著門口的兩人,眼神複雜。
她活了四十年,見多了江湖兒女的情情愛愛,見多了生離死別,見多了信誓旦旦的諾言,最後都成了空。
可看著風玉樓的眼神,看著水憐卿眼裡的光,她終究還是沒說什麼掃興的話,只是揚聲喊了一句。
“風玉樓。”
風玉樓回頭,對著她抱了抱拳:“仙子還有何吩咐?”
“三日後,我在靜雲齋等你。”綺霞仙子的聲音很清,順著風傳過來,“《大椿經》耗損修為,我只出手一次。成與不成,看她的命,也看你的運。還有,別以為那麼容易就能拐走我的徒兒,你還沒接收夢蝶莊的考驗呢!”
風玉樓沉默了一瞬,再次躬身行禮:“晚輩謹記。”
說完,他不再回頭,腳尖一點,身形驟然拔起,踩著竹子的枝椏,幾個起落,就消失在了漫天的翠綠裡。
水憐卿站在原地,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很久,手裡還攥著那片他拂下來的竹葉。
姑蘇城的巷子裡,有一家小小的酒館。
門面不大,只有兩張桌子,灶臺就在門口,鍋裡燉著的骨頭湯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香氣飄了半條街。
林野就坐在門口的板凳上,看著身邊的老母親,正拿著抹布,細細地擦著桌子,臉上帶著安穩的笑。
他的身上多處都還纏著繃帶,是之前在迷蹤林廝殺時留下的傷,可他的眼神裡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戾氣和漂泊,只剩下了平和。
像一把收了鞘的刀,終於找到了安放的地方。
看到風玉樓走過來,林野立刻站起身,笑著抱了抱拳:“風大哥,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找到這裡來。”
風玉樓走到他對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飲盡。
酒是普通的米酒,不烈,卻帶著淡淡的米香,暖烘烘地滑進喉嚨裡。
“好小子,這才幾天功夫,傷還沒好呢,就做起小買賣了?”風玉樓放下酒杯,開口問道。
“我也是昨天才頂的這家店。昨天剛好看到這酒館轉讓,就給盤下來了。”林野笑得很燦爛,似乎這是一件極大的喜事。
“若不是那客棧的掌櫃跟我說的這事,我還真找不到你。”風玉樓看著他,還有他身上那些繃帶,心中倍感寬慰。
林野撓撓頭笑道:“本來就打算不做追名人了,正好有個生計,說幹也就幹了。也總不能天天住客棧。”
“對了。”林野接著道,“凌捕頭回六扇門述職了,走之前留了話,說你的案子,她會親自向上書稟明,幫你洗清嫌疑,解除海捕文書。”
“秦筱柔也被秦家主接走了。秦家主親自來的,帶了不少人,臨走前還託我跟你說聲謝謝,說秦家欠你一個人情,以後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”
風玉樓挑了挑眉,笑了笑,沒說話。
人情這東西,江湖上最不值錢,也最值錢。
可他從來沒指望從秦家獲得什麼,他並不是一個挾恩圖報的人。
“那你呢?”風玉樓看著他,“打算以後就留在這裡了?”
“嗯。”林野點頭,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母親,眼裡滿是溫柔,“我娘年紀大了,經不起東奔西走的折騰了。這姑蘇城挺好,山清水秀,物價也平和。我盤下了這個小酒館,以後就守著我娘,在這裡安安穩穩過日子,再也不碰刀,不闖江湖了。”
他頓了頓,拿起酒壺,給風玉樓滿上,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飲而盡,嘆了口氣:“以前總覺得,江湖很大,要闖出名堂,要快意恩仇。可真的見多了生死,才知道,能安安穩穩吃口熱飯,守著親人,比什麼都強。”
風玉樓看著他,沒說話,只是舉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江湖路遠,有人策馬揚鞭,有人解甲歸田。
沒有對錯,只有選擇。
他又坐了片刻,和林野喝了幾杯酒,說了幾句閒話,便起身告辭了。
林野送他到巷口,看著他的背影,喊了一句:“風大哥!我這酒館,永遠給你留一壺酒!”
風玉樓擺了擺手,沒回頭,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。
芙蓉帳。
後院最深處的獨院,也是凌毅、龍子墨他們養傷的地方。
風玉樓推開門的時候,就聽到了一聲歡快的犬吠。
一道黑影閃電般衝了過來,圍著他的腳邊打轉,搖著尾巴,舌頭伸得長長的,正是神犬小天。
“汪!汪汪!”
小天興奮地蹭著他的褲腿,鼻子不停嗅著,像是在確認他的氣息。
風玉樓彎腰,揉了揉它的腦袋,笑了笑:“你這傻狗,怎麼找到這裡來了?”
“它是聞著龍子墨的味道找來的。”
院子裡的石桌旁,凌毅站起身,手裡還握著一個舀水的大瓢,只不過這個瓢不是喝水的,是喝酒的。
“昨天早上就跑來了,扒著院門叫個不停,放進來就守在子墨的房門口,一步都不肯離開。”凌毅走過來,手臂打在風玉樓肩膀上,“竹葉青,夢蝶莊那邊,事情都解決了?”
“暫時解決了。”風玉樓點了點頭,看向龍子墨緊閉的房門,“子墨怎麼樣了?”
“還在閉關療傷。”凌毅的臉色漫不經心,“他要修復根基,沒有十天半個月,怕是出不了關。”
風玉樓嗯了一聲,沒去打擾。
龍子墨的性子,又沉悶又執拗。他決定的事,沒人能勸。既然閉關了,就一定要等傷勢痊癒才會出來。
他又和凌毅說了幾句,叮囑他注意眼線,別讓閒雜人等察覺,便轉身走向了芙蓉帳最高處的小樓。
青衣夫人就坐在小樓裡。
窗邊的梨花木桌案上,攤著十幾張密信,燭火搖曳,映著她嬌媚的側臉。
她依舊一身青衣,頭髮鬆鬆挽著,手裡拿著一支狼毫筆,正在紙上寫著什麼。
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看著風玉樓,放下了筆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風玉樓走到桌案前坐下,掃了一眼桌上的密信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,“看這些信,江湖上,出大事了?”
“大事。”青衣夫人點了點頭,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密信,遞給了他,聲音很平,卻帶著一股血雨腥風的寒意,“天棄會動手了。不是一個分堂,是八大分堂,一起動的。”
風玉樓接過密信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手指,微微收緊了。
密信上的字,每一個,都帶著血。
泰山派,被天棄會黑水分堂攻破,山門被燒,長老戰死,門下弟子死的死,降的降,百年宗門,一夜之間,化為焦土。
崆峒派,內鬼開門,天棄會金刀分堂長驅直入,七大長老盡數戰死,全門上下,只逃出來不到二十人,從此在江湖上除名。
點蒼派、嵩山派,無一倖免。
要麼被滿門屠戮,要麼山門淪陷,徹底消失在了江湖上。
“還有廬山劍宗、雁蕩劍宗,還有五嶽裡剩下的恆山、衡山、華山三派。”青衣夫人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倒是守住了山門,可也元氣大傷,弟子折損了七成以上,現在只能龜縮在山門裡,閉門不出,等著其他名門正派支援。”
“可哪裡還有支援?”她笑了笑,笑得很冷,“不計其數的小門小派,見天棄會勢大,早就望風而降了,現在跟著天棄會的人,到處燒殺搶掠,為虎作倀。整個江湖,已經亂了。人人自危,都怕下一個輪到自己。”
風玉樓放下密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天棄會野心大,卻沒想到,他們的動作這麼快,這麼狠。
不過短短几天時間,已經攪得天翻地覆。
但回頭想想,殺人也不過一瞬的事情,幾天,足夠了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青衣夫人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,“天刀門的謝天地,釋出了江湖追殺令。”
“追殺令?”風玉樓挑了挑眉,像是早就料到了,“買我的人頭?”
“是。”青衣夫人點頭,“凡能取你項上人頭,送到天刀門者,贈黃金五千兩,外加天刀門客卿之位。現在江湖上不少亡命之徒,估計都已經動身往姑蘇來了,都想拿你的人頭,換這場潑天富貴。”
風玉樓聞言,忽然笑了。
笑得無奈,又帶著幾分自嘲。
“我這人頭,還挺值錢。”他搖了搖頭,端起桌上的冷茶,喝了一口,“怎麼最近走到哪,都是麻煩。剛解決了赤火分堂,又來了個謝天地,還有個天棄會在後面虎視眈眈。”
可他的眼裡,沒有半分懼意。
麻煩再多,一刀斬了便是。
江湖路,本就是一步一殺,一步一劫。
他在小樓裡又待了半個時辰,和青衣夫人核對了天棄會的動向,又聊了幾句閒話,便起身離開了。
還有更重要的事,等著他去做。
天平山。
山不高,卻很清幽,漫山的楓葉,風一吹,紅海翻湧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小草廬。
竹籬茅舍,柴門半掩,院裡種著草藥,飄著淡淡的藥香。
風玉樓推開柴門的時候,正好看到燕東來從屋裡走出來。
他的臉色微微泛白,額頭上還帶著冷汗,顯然是剛剛耗損了大量的真氣。
看到風玉樓,燕東來停下腳步,對著他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你來了。”
“辛苦師伯了。”風玉樓快步走過去,語氣裡帶著感激,“紅醇怎麼樣了?”
“暫時穩住了。”燕東來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,“我剛給她輸了真氣,吊住了她最後一口氣。可心脈受損太嚴重了,生機一直在散,恐怕比之前預計的時間還要短些,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風玉樓的心,瞬間揪了一下。
他快步走進屋裡,玉紅醇就躺在床上。
她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曾經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,媚眼如絲,經常挑逗他的那個姑娘,此刻安靜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。
是為了他。
為了替他擋下霍無傷那致命的一擊,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風玉樓走到床邊,蹲下身,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,指尖微微發抖。
心裡的愧疚,像潮水一樣,翻湧上來。
他欠這個姑娘的,太多了。
“綺霞仙子答應了。”風玉樓轉過頭,看著跟進來的燕東來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絲篤定,“三日之後,她會用《大椿經》,替紅醇療傷。”
燕東來的眼裡,閃過一絲光亮,可隨即,又暗了下去。
“《大椿經》,確實能救她的命。”他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沉重,“可心脈盡斷,生機耗竭,就算強行拉回了一條命,她的經脈也已經毀了。從此以後,不僅練不了武,還會落下終生的惡疾,體弱多病,藥石不離身,更不會太長命。”
“最多,也就能活個十幾二十年。”
風玉樓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他抬起頭,看著燕東來,眼裡滿是急切:“沒有別的辦法了?有沒有什麼辦法,能讓她徹底恢復,不留半點隱患?”
他可以接受玉紅醇再也練不了武,卻不能接受她一輩子被病痛折磨,更不能接受她只能再活十幾二十年。
燕東來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有。”
他走到桌邊,拿起紙筆,低頭寫了起來。筆尖劃過紙張,發出沙沙的聲響,很快,五個名字,落在了紙上。
“這世間,有五樣天材地寶,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,能修復受損的經脈,重續生機,固本培元。”
燕東來放下筆,指著紙上的字,一個一個念給他聽。
“第一樣,崑崙雪巔,萬年冰封之下的雪蓮,能驅寒毒,續經脈。”
“第二樣,南海歸墟,深海鮫人守護的鮫人珠,能聚生機,固魂魄。”
“第三樣,極北冰原,千年不化的冰髓,能洗髓伐脈,重塑丹田。”
“第四樣,南疆十萬大山,毒瘴深處的血龍果,能補氣血,活死肌。”
“第五樣,也是離姑蘇最近的一樣,天目山絕魂崖底,生長的地心芝。”
風玉樓看著紙上的字,眉頭皺了起來:“這些天材地寶,既然有如此奇效,為什麼江湖上的人,不去搶?”
他見過太多為了一本秘籍,一把寶刀,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的江湖人。
若是真有這樣的寶貝,早就該被人搶瘋了。
“搶?”燕東來笑了,笑得有些不屑,“不是沒人搶,是搶不到。”
“這五樣寶貝,每一樣,都長在生死絕地。
“崑崙雪巔的萬年冰封,稍有不慎,就會被凍成冰雕;南海歸墟的深海,有漩渦暗流,傳說還有鮫人守護,下去的人,十有八九上不來;極北冰原、南疆十萬大山,哪一個不是危機四伏,毒瘴、猛獸、險地,步步都是死路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風玉樓,語氣沉了下來:“我年輕的時候,為了求一株地心芝,闖過一次天目山絕魂崖。一百多個人一起下去,最後活著上來的,只有我一個。九死一生,才拿到了半株。”
“絕魂崖深千丈,崖壁溼滑,長滿了青苔,一步踏錯,就是粉身碎骨。崖下半截常年瀰漫著瘴氣,吸一口,就會五臟六腑潰爛而死。最深處,還有一條修行了百年的巨蟒,通靈性,毒性烈,一口就能把整個人生生吞下。”
“去的人,大多都死在了崖下,連骨頭都剩不下。這麼多年,闖絕魂崖的人不少,活著出來的,屈指可數。”
風玉樓沉默著,沒說話。
他的目光,重新落回了床上的玉紅醇身上。
姑娘家的眉頭,哪怕是昏迷著,也微微皺著,像是在做什麼噩夢,嘴裡還無意識地呢喃著他的名字。
“風玉樓……別去……危險……”
風玉樓的心臟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厲害。
她到死,都在想著他的安危。
“不去也沒關係。”燕東來看著他,緩緩開口,“大不了,就是她少活幾十年,一輩子喝藥養病。至少,人還活著。”
風玉樓抬起頭,眼裡的猶豫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只剩下了堅定。
“去。”
他只說了一個字,擲地有聲。
“就算是閻王殿,我也要闖一闖。”
他站起身,替玉紅醇掖了掖被角,動作輕柔,眼神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師伯,這裡就拜託你了。我這就去一遭,三日之內,我一定帶著地心芝回來。”
燕東來看著他,臉色肅然,點了點頭:“你放心,有我在,她的命,一定能吊到你回來。”
風玉樓沒再多說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玉紅醇,轉身,大步走出了草廬。
柴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院裡的草藥,散發著淡淡的藥香。
風玉樓抬頭,看了一眼西天的落日。
殘陽如血,染紅了半邊天。
天目山在臨安府,離姑蘇三百里路。
他要連夜啟程。
絕魂崖千丈深,生死一線。
可他沒得選。
那個姑娘,為他賭了命。
他就必須為她,闖一闖這鬼門關。
風玉樓腳尖一點,身形驟然拔起,迎著落日的餘暉,像一道離弦的箭,朝著西邊疾馳而去。
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的楓林之中。
江湖路險,生死難料。
可總有一些人,一些事,值得你豁出性命,去闖一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