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——脫困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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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很暖。

像一隻溫柔的手,輕輕拂過風玉樓的臉龐。

他猛地坐起身,動作快得像一隻受驚的豹子,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,手已經握住了身側的迎星劍。

入目的,是山谷裡的晨景。

金色的光灑滿了整個山谷,芳草上的露珠滾落在地,碎成一片星光。

那條巨蟒的屍體,就躺在不遠處,七八丈長的身子,已經徹底冷透了,血也流乾了,烏黑的鱗甲在晨光裡,再也沒有了半分殺氣。

風玉樓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日頭從東方升起。

他竟然在這裡,暈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三日之期,今日已是第二天。

他必須在明日之前走出這個地方,帶著地心芝趕回姑蘇,再將玉紅醇送到夢蝶莊,送到綺霞仙子的手裡。

晚一步,玉紅醇就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了。

風玉樓的手,立刻摸向了自己的懷裡。

硬的,暖的,那株地心芝還在,被他貼身揣著,傘蓋依舊溫潤,完好無損。

他懸著的心,終於落了下來。

只要地心芝還在,一切就都還來得及。

就在這時,他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
丹田內,充盈得很。

內力像奔騰的江海,生生不息,流轉之間,沒有半分滯澀。

之前和巨蟒纏鬥,耗盡的內力,不僅盡數恢復,甚至還比之前暴漲了一截。

風玉樓愣了愣,隨即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早已乾涸的蛇血,又看了看地上巨蟒的屍體,忽然笑了。

原來是這蛇血。

這條修行了百年的巨蟒,渾身是寶。

它的血,竟然有洗髓伐脈、增長內力的奇效。

他誤打誤撞,吞了幾口蛇血,竟然因禍得福,內力再上一層樓。

江湖人求而不得的機緣,就這麼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可風玉樓沒有半分欣喜。

內力再強,機緣再好,若是救不回玉紅醇,又有什麼用?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將迎星劍還鞘,抬頭看向那高聳的絕壁。

千丈高的絕魂崖,筆直光滑,像一面鏡子。

之前下來的長繩已經斷了,沒有借力的工具,就算他輕功再卓絕,也不可能從這裡徒手爬上去。

風玉樓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裡的急切。

越是著急,越不能亂。

這山谷既然能長出地心芝,能養活這條百年巨蟒,就一定有出路。

水往低處流,人跟著水走,永遠不會錯。

他的目光,落在了山谷裡那條潺潺流淌的小溪上。

溪水清澈,從山谷的深處流出來,又朝著山谷的另一頭流去,不知道最終流向哪裡。

風玉樓沒有猶豫,立刻抬腳,沿著小溪的流向,快步走了過去。

他走得很快,腳步卻很輕,目光掃過沿途的每一寸石壁,每一處草叢,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藏著出口的地方。

三個時辰。

他沿著小溪,把整個山谷都走了一遍。

四面都是絕壁,高聳入雲,光滑如鏡,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,也沒有任何山洞,任何縫隙。

除了他進來的那個山洞,再也沒有第二個出口。

小溪的盡頭,是一處斷崖。

溪水從這裡傾瀉而下,形成了一道瀑布,白浪滔天,水霧瀰漫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
風,裹挾著水霧,撲面而來,打溼了他的衣袍。

風玉樓站在斷崖邊,往下看去。

下面是墨綠色的峽谷,深不見底,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樹頂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

斷崖的壁上,長滿了藤蔓。

粗的像手臂,細的像手指,盤根錯節,沿著瀑布的水流,從崖頂一直垂到崖底,被瀑布的水衝得不停晃動,溼滑無比。

從下往上爬,逆著瀑布的水流,抓著這些溼滑的藤蔓,根本不可能。

稍有不慎,就會被水流衝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

也難怪,從來沒有人從這條路,進入過這個山谷。

可若是從上往下,順著藤蔓,藉著輕功,緩緩滑落,卻要安全得多。

風玉樓抬頭,看了看天。

日頭已經過了正午,正一點點往西斜。

時間,越來越少了。

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。

為今之計,只能鋌而走險,順著這斷崖,滑下去,闖一條生路出來。

風玉樓笑了笑。

他這一輩子,闖過的鬼門關,還少嗎?

絕魂崖都下來了,這點斷崖,又算得了什麼?

他沒有再猶豫。

深吸一口氣,丹田內的《善水訣》緩緩運轉,內力流轉全身。

他伸手,抓住了最粗的那根藤蔓,用力扯了扯,確認足夠結實,能承受住他的重量。

另一隻手,握住了腰間的迎星劍。

腳尖在崖邊輕輕一點,縱身躍出,順著斷崖,向下滑去。

瀑布的水流,狠狠砸在他的身上,冰冷刺骨,視線瞬間被水霧模糊。

藤蔓溼滑無比,稍有不慎,就會脫手墜落。

風玉樓的手,死死地攥著藤蔓,指節發白。

每往下滑一丈,遇到沒有藤蔓借力的地方,他就手腕翻轉,將迎星劍狠狠刺入石壁之中,穩住身形,再繼續往下。

碎石不斷滾落,墜入深不見底的峽谷。

一步,又一步。

他的動作很穩,不快,卻從沒有半分停頓。

越是險地,他越是冷靜。

這是他在經歷了無數次險境之後總結出來的唯一準則。

一個時辰。

整整一個時辰。

當他的腳,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土地時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
他站在峽谷底部,抬頭往上看,只能看到一線天,瀑布從頭頂傾瀉而下,像一道白色的簾子。

風玉樓沒有半分停歇,甚至連喘口氣的功夫都不肯給自己留。

他辨了辨方向,姑蘇在東北邊,他立刻轉身,朝著東北的方向快步疾馳而去。

腳下的路,從峽谷裡的亂石,變成了密林裡的落葉。

參天的古樹,遮天蔽日,陽光只能透過樹葉的縫隙,灑下零星的光斑。

林子裡很靜,只有他的腳步聲,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
他的輕功卓絕,身形像一道風,在密林裡穿梭,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。

可就在這時。

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從林子的另一頭傳了過來。

不止一匹。

十幾匹馬,馬蹄聲雜亂,帶著囂張的呼喝,還有女子的怒叱,順著風,飄進了風玉樓的耳朵裡。

風玉樓的腳步,瞬間停住。

江湖險惡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他現在時間緊迫,只想儘快趕到城鎮,買一匹快馬,趕回姑蘇,根本不想管閒事。

也更不想被別人認出來。

他腳尖一點,身形驟然拔起,像一片落葉,悄無聲息地躍上了身旁的一棵古樹,藏在了茂密的枝葉裡,隱匿了身形。

以他的輕功,只要他不想被人發現,就絕不會有人能察覺到他的存在。

不多時。
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
一騎白馬,衝在最前面。

馬上坐著一個女子,一身淡藍色的衣裙,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長髮散亂,沾著不少的塵土,看起來有些狼狽。

可她握著韁繩的手,依舊很穩,脊背挺得筆直,眼神裡滿是倔強,沒有半分怯懦。

女子容貌甚美,眉如遠山,眼如秋水,皮膚白皙,哪怕是狼狽不堪,也像一朵被風雨打溼的梨花,嬌弱,卻又帶著骨子裡的韌勁。

她的身後,跟著十二三騎快馬。

為首的,是一個身著錦衣的年輕公子,面白無鬚,眉眼間帶著一股驕縱的戾氣,一身綾羅綢緞,腰間掛著玉佩,一看就是名門望族的子弟。

他身邊,跟著一箇中年男人。

一身青色勁裝,和其他人的服飾截然不同。

他身形不高,其貌不揚,可一雙眼睛,卻像鷹隼一樣銳利,坐在馬背上,腰桿挺得筆直,氣息沉穩,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。

是個高手。

而且是個硬手。

風玉樓藏在樹葉裡,一眼就看了出來。這個中年男人的武功,絕對不在之前天棄會的五大法王之下。

剩下的人,都是一身短打,虎背熊腰,眼神兇狠,一看就是常年打殺的打手。他們策馬分左右兩道追上了女人,嘴裡不斷髮出汙言穢語的調戲。

“小美人,別跑了!你跑不掉的!”

“我們家公子看上你,是你的福氣!多少女人想貼上來,我們家公子都看不上呢!”

“趕緊停下,跟我們回去,少不了你的好處!不然等我們抓住你,有你好受的!”

錦衣公子坐在馬上,看著前面奔逃的女子,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,手裡的馬鞭揮了揮,懶洋洋地喊道:“蘇姑娘,別跑了。這臨安府,就是我錢家的地盤,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”

女子猛地勒住韁繩,白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長嘶。

她轉過身,看著圍上來的眾人,手裡的長劍出鞘,劍尖指著錦衣公子,眼裡滿是怒意,聲音清脆,卻帶著一絲顫抖:“錢萬里!你光天化日之下,強搶民女,就不怕王法嗎?我已經說了,我是峨眉派弟子!你再糾纏不休,我師門定不會饒了你!”

“峨眉派?”錢萬里聞言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,眼裡滿是不屑,“蘇姑娘,你就算是武當派的,也沒用!在這臨安,我錢家就是王法!別說你只是峨眉派的一個弟子,就算是你們峨眉掌門親至,她也得給我錢家三分薄面!”

他的話裡,滿是驕橫,滿是有恃無恐。

臨安錢氏,江南名門,世代官宦,家大勢大,在臨安府經營了上百年,根深蒂固,自然不會把一個峨眉派的弟子放在眼裡。

女子的臉,瞬間白了。

她知道,錢萬里說的是實話。

她孤身一人來到臨安,本只是完成師門委派的任務,沒想到在街上被錢萬里撞見,就被他纏上了。

先是假意示好,被她拒絕後,竟然直接派人當街搶人。

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,錢萬里的手下,不乏高人,她三兩下便被制服。

她好不容易從錢府逃出來,卻又被他們一路追到了這密林裡。

她的馬,已經跑了一路,口吐白沫,再也跑不動了。

就在這時,錢萬里身邊的一個打手,忽然策馬衝了上來,手裡的繩索一揮,朝著女子的身上套去,嘴裡淫笑道:“公子,別跟她廢話了,直接抓回去,扒光了衣服,看她還嘴硬不嘴硬!”

其他的打手,也紛紛策馬衝了上來,手裡的刀出鞘,封住了女子所有的退路。

女子咬著牙,握緊了長劍,就要衝上去拼命。

可她知道,自己根本不是這十幾個人的對手。

就在這時。

林子裡,忽然起了一陣風。

風很輕,卻帶著凌厲的殺意。

十幾片樹葉,像十幾道鋒利的飛刀,帶著破空之聲,瞬間射了出去。

“咻!咻!咻!”

十幾聲悶響,幾乎同時響起。

那些衝上來的打手,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,身體猛地一僵,手裡的刀哐當落地,紛紛從馬背上摔了下來,倒在地上,再也沒了動靜。

他們的眉心,都插著一片小小的樹葉。

樹葉入肉三分,精準地刺穿了他們的頭骨。

飛花摘葉,皆可傷人。

整個密林,瞬間死寂。

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還有馬匹不安的嘶鳴。

錢萬里臉上的笑,瞬間僵住了,瞳孔驟縮,看著倒在地上的打手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
“誰?誰在那裡?滾出來!”

他的話音未落。

一道白色的身影,從樹上緩緩飄落。

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,沒有半分聲息,輕飄飄地落在了那女子的身前,背對著她,將她牢牢護在了身後。

一身白衣,手中握著一柄長劍,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。

正是風玉樓。

他本不想多管閒事。

可他見不得恃強凌弱,更見不得一群男人,欺負一個孤身女子。

更何況,他正好缺一匹快馬。

這些人,送上門來,正好。

被護在身後的蘇姑娘,看著身前的白色身影,愣住了。

手裡的長劍,還舉著,眼裡的怒意和絕望,瞬間被錯愕取代。

她甚至沒看清,這個人是怎麼出現的,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。

她只看到打手們倒下,之後才看到插入他們眉心的樹葉。

錢萬里身邊的那個中年男人,臉色瞬間變得凝重。

他翻身下馬,將錢萬里護在了身後,手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,目光死死地盯著風玉樓,眼裡滿是警惕,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
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,見過無數高手,卻沒見過,這麼年輕,就有如此修為的人。

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名字。

一個最近在江湖上,響噹噹的名字。

中年男人的喉嚨動了動,聲音沙啞,一字一句地開口,打破了密林裡的死寂。

“在這個江湖上,能夠飛花摘葉皆可傷人,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修為的,只有一個人。”

他的目光,死死地鎖著風玉樓,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。

“風玉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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