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——赴劍魔之約(1 / 1)
“劍魔,你來作甚?”
這一聲“劍魔”道出,風似乎都被凝滯住了。
竹籬前的老人,緩緩轉過身。
他的臉很老,溝壑縱橫,像被刀刻斧鑿過一般。
可一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像兩柄出鞘的劍,寒芒四射,帶著刺骨的戾氣,掃過來的瞬間,風玉樓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握著迎星劍的手,瞬間繃緊。
這是一雙只屬於劍士的眼睛。
一雙殺過太多人,敗過太多高手,在生死中歷練出來的眼睛。
他的背很直,背上的烏木劍匣很大,像一座山,散發了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老人的目光,先掃過風玉樓,又掃過他身後的蘇蓉兒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乖張,又帶著一絲不屑。
像在看兩塊石頭,兩株草木,唯獨不是兩個活人。
最終,他的目光落回了草廬門口,落在了燕東來的身上。
燕東來就站在草廬的門內,一身青衫,面容冷漠,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。
他手裡還端著一個藥碗,碗裡的藥還冒著熱氣,顯然是正在給玉紅醇熬藥。
他的人站在那裡,像一杆立在天地間的槍,一柄藏在鞘中的劍。
不動,卻自有千鈞之勢。
不苟言笑,不怒自威。
“燕東來。”
老人開口了,中氣十足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霸道,“二十年了。你還沒死。”
燕東來看著他,臉上沒有半分表情,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你都沒死,我怎麼會死。”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老人忽然笑了。
笑得癲狂,身子都跟著抖了起來,可那雙眼睛裡,卻沒有半分笑意,只有越來越盛的戾氣,還有對劍的極致狂熱。
“二十年了,我還以為,你早就把劍扔了,窩在這破草廬裡,當個只會熬藥的郎中。”
“劍在心裡,扔不掉。”燕東來淡淡道,“倒是你,謝驚弦。二十年不見,你的劍匣,又沉了不少。”
謝驚弦。
劍魔謝驚弦。
這五個字,像一道驚雷,在風玉樓的耳邊炸響。
他的手,微微收緊了。
中原十三劍士,劍魔謝驚弦,赫然在列。
二十年前,江湖上最驚才絕豔的劍客之一。
也是二十年前,為數不多的能和諸葛七夜、獨孤逍遙、燕東來這幾人,在劍道上一較高下的人。
江湖上的人都說,他二十年前挑戰獨孤逍遙,落敗身死,葬在了崑崙雪巔。
誰也沒想到,他不僅沒死,還出現在了這裡。
“自然是沉了。”謝驚弦抬手,輕輕拍了拍背上的劍匣,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,眼裡的狂熱,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天下十大名劍,我已得其七。這天下的神兵,終究是要歸我謝驚弦的。”
他的語氣裡,滿是自負,滿是乖張,彷彿這天下的劍,本就該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燕東來的眉,微微動了一下。
十大名劍,每一把都在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人手中。他竟然已經收集了七把。
“你來找我,不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的。”燕東來的聲音,依舊平靜,“說吧。你來做什麼?”
“做什麼?”謝驚弦又笑了,笑得古怪,“有人給我送了個訊息。說第八把名劍‘寒江雪’,在他手中。只要我在這裡拖住你,不讓你去馳援峨眉派,這把劍,就是我的了。”
這話一出,蘇蓉兒的臉,瞬間白了。
她踉蹌著上前一步,看著謝驚弦,聲音裡滿是憤怒:“是天棄會的人!是他們找的你!”
謝驚弦的目光,掃了她一眼,像看一隻聒噪的蟲子,眼裡滿是不耐。
“聒噪!”
他冷斥一聲,散發的氣浪瞬間將蘇蓉兒掃得倒飛了出去,所幸風玉樓眼疾手快,從後方一把接住蘇蓉兒,饒是如此,風玉樓也翻了幾遍身才穩住身形。
謝驚弦又睨了他們一眼,冷聲道,“我謝驚弦做事,從來都只看我的心情。誰找我不重要,哪怕沒有這柄劍,燕東來我也有興趣來會上一會。”
“你!”蘇蓉兒氣得渾身發抖,“峨眉派數百弟子的性命,在你眼裡,就抵不上一把劍嗎?”
“不然呢?”謝驚弦嗤笑一聲,眼神驟然變得狠戾,“她們的死活,與我何干?來了這江湖,難道還怕死嗎?若是螻蟻,或者也挺無趣,還不如死了。”
乖張。
暴戾。
視人命如草芥。
這就是劍魔。
風玉樓站在一旁,沒說話。
他的手,始終按在迎星劍的劍柄上。
他能感覺到,謝驚弦身上的氣息,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。
這個人的劍道,已經到了化境,哪怕是現在的他,也有可能被一招擊敗。
燕東來看著謝驚弦,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開口了,聲音依舊沒有半分波瀾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二十年前,樂山。你我一戰,打了一天一夜,不分勝負。”
這話一出,謝驚弦臉上的笑,瞬間收住了。
他的眼裡,閃過一絲極致的光芒,像被點燃的火。
“沒錯。樂山一戰,是我謝驚弦這輩子,打得最痛快的一場。”他的聲音,都微微顫抖了起來,不是心有餘悸,是興奮,是狂熱,“二十年了,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,再和你打一場。我想看看,二十年過去,你的劍,鈍了沒有。”
“好。”燕東來看著他,緩緩點了點頭。
一個字,擲地有聲。
“三里外,楓林。兩個時辰之後,我與你一戰。”燕東來的目光中透著自信和從容。
一聽此話,謝驚弦的眼睛,瞬間亮得嚇人。
他盯著燕東來,看了很久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癲狂,笑得肆意。
“好!好一個燕東來!還是當年那般爽快!”他的笑聲戛然而止,眼神驟然變得銳利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燕東來,又掃了一眼風玉樓手裡的迎星劍,眼中流出一抹驚訝,“好劍、好劍。你這是什麼劍?”
“迎星劍!”風玉樓道。
“迎星劍?”謝驚弦瞳孔放得更大了,如見至寶般驚歎道:“揮劍破雲迎星落,舉酒高歌引鳳遊。迎星劍、引鳳刀。想不到還會重現江湖。哈哈哈……”
不待他人說話,他又上下打量風玉樓,道:“小子,你叫什麼?”
“風玉樓!”風玉樓知道在此人面前,自是無法隱瞞一二。
“是你!”謝驚弦冷哼一聲,“這柄劍就先寄放在你這裡,等我贏了燕東來,再來找你取。”
他說得這柄劍本就是他的一樣。
說罷,身形一晃,像一道閃電,瞬間消失在了晨霧之中。
來無影,去無蹤。
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劍意,還在空氣裡,久久不散。
草廬前,又恢復了寂靜。
晨霧緩緩流動,藥香依舊瀰漫。
蘇蓉兒站在原地,臉色慘白,渾身都在抖。
她方才擔心師門,義憤填膺,方有強硬的表現,但現在才感覺到後怕。
她終於知道,為什麼江湖上的人,提起劍魔,都會聞之色變。
風玉樓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走到燕東來面前,從懷裡,掏出了那株用錦緞包好的地心芝。
橙紅色的靈芝,在晨霧裡,散發著溫潤的霞光,靈氣逼人。
“師伯,幸不辱命。地心芝,我帶回來了。”
燕東來的目光,落在了地心芝上。
他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上,終於閃過了一絲極淡的波動,快得像流星劃過,轉瞬即逝。
他接過地心芝,指尖輕輕拂過靈芝的傘蓋,點了點頭:“好。有了它,那女娃子倒是免了不少苦。”
說完,他轉身,走回了草廬裡。
風玉樓和蘇蓉兒,也跟著走了進去。
草廬不大,裡間的床上,玉紅醇靜靜地躺著,臉色依舊蒼白,呼吸微弱。床邊的爐子上,藥罐咕嘟咕嘟地熬著藥,散發著苦澀的藥香。
燕東來走到爐子邊,將地心芝小心翼翼地切片,放進了藥罐裡。
他的動作很穩,很輕,一絲不苟,像在做一件最神聖的事。
蘇蓉兒站在一旁,看著燕東來,猶豫了很久,終於還是跪了下去,對著燕東來,深深磕了一個頭。
“燕大俠,求您救救峨眉派!求您救救我們!”她的聲音裡,帶著哭腔,帶著絕望,“天棄會屢次三番進攻我們,若是再耽擱下去,恐怕真的守不住了!”
燕東來看著藥罐裡翻滾的藥汁,頭也沒回。
他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平得像水:“起來吧。”
“二十年前,我在川蜀,與你們峨眉掌門有過些淵源。她曾於我有恩,我答應過她,日後峨眉派若有危難,我會出手幫她一次。”
蘇蓉兒猛地抬起頭,眼裡瞬間燃起了希望的光,淚水奪眶而出:“燕大俠!謝謝您!謝謝您!”
“先別謝。”燕東來淡淡道,“你也聽到了,我要先去楓林,赴謝驚弦的約。”
藥罐裡的藥,咕嘟咕嘟地響著,白色的蒸汽,嫋嫋升起,模糊了他的臉。
風玉樓看著他,終於開口了。
“師伯,你不能去。”
燕東來轉過頭,看著他,眉峰微挑,“你是覺得,我打不過他?”。
“這些天,你為了給紅醇續命,日夜輸送真氣,耗損了太多的精力和內力。你的狀態,現在不適合決鬥。”
風玉樓的話,一語中的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燕東來的眼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為了玉紅醇,他已經連續幾天,沒有好好休息過,內力更是耗損巨大。
現在去和劍魔決戰,無異於以己之短,攻彼之長。
即便他是中原十三劍士的榜首,也未必能必勝。
蘇蓉兒也反應了過來,連忙道:“是啊燕大俠!風公子說得對!您現在不能去!我們……我們可以先避一避,等您恢復了,再……”
“避?”
燕東來打斷了她的話。
他看著蘇蓉兒,又看了看風玉樓,嘴角依舊沒有半分笑意,眼神裡,卻帶著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。
“一個劍客,面對挑戰,從來沒有避這個字。”
“他約我一戰,我便去戰。贏,便贏了。輸,便輸了。這是劍道,也是劍心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,砸在人的心上。
不苟言笑,卻自有一身鐵骨,一腔劍膽。
風玉樓看著他,沒再勸。
他懂。
劍客的劍心,容不得半分退縮。一旦退了,劍心就碎了,這輩子,武道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燕東來拿起旁邊的蒲扇,輕輕扇著藥爐裡的火,看著翻滾的藥汁,緩緩開口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謝驚弦為什麼會被人叫做劍魔?”
風玉樓點了點頭。
“他是天刀門現任門主謝天地的親叔叔。”燕東來娓娓道來,“也是當年天刀門,百年不遇的天才。”
“天刀門,世代以刀立派。可謝驚弦,天生就不愛刀,只愛劍。三歲識劍,五歲悟劍,七歲便能自己鑄劍,十歲棄刀從劍,被天刀門視為叛逆,逐出了家門。”
風玉樓的眉,微微皺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,劍魔竟然還有這樣的過往。
“被逐出門後,他就開始四處挑戰江湖上的劍道高手。”燕東來繼續道,“他的劍,需用生死打磨。每一次挑戰,都是生死對決。要麼,他殺了對方,要麼,對方殺了他。”
“他說,只有在生死邊緣,才能悟出真正的劍道。為了劍,他可以瘋魔,可以捨生忘死。所以江湖上的人,都叫他劍魔。”
蘇蓉兒聽得渾身發冷。
為了悟劍,就拿人命來填。這樣的人,太可怕了。
“二十年前,樂山。我和他一戰,打了一天一夜,不分勝負。”燕東來的眼裡,閃過一絲追憶,“那一戰之後,他就去了天山,挑戰獨孤逍遙。”
劍神獨孤逍遙。
與他的師弟諸葛七夜,並稱天山二子。
當年,江湖上能穩穩壓住劍魔一頭的,也只有天山二子了。
“那一戰,他輸了。輸得很徹底。”燕東來道,“一百招,他就敗了。獨孤逍遙沒有殺他,因為他那一敗,劍心已經破碎了。”
風玉樓愣住了。
劍心破碎?
可方才風玉樓能明顯感受到謝驚弦恐怖的劍意威壓。
“我方才見他,終於明白了。”燕東來的語氣,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“這二十年,他不僅重修了劍道,還修復了破碎的劍心,甚至比二十年前,更強了。”
風玉樓沉默了。
他終於明白,謝驚弦的劍道,有多可怕。
從巔峰跌落谷底,卻還能從頭再來,甚至更勝從前。這樣的人,對別人狠,對自己更狠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謝天地的叔叔,謝仁倫的叔公。
風玉樓廢了謝仁倫,謝天地對他恨之入骨,釋出了江湖追殺令。如今,連劍魔都成了他的敵人。
要殺他的人,又多了一個。
而且是江湖上最頂尖的劍士之一。
藥罐裡的藥,熬好了。
濃郁的藥香,瞬間瀰漫了整個草廬。
燕東來熄了火,將藥汁徐徐倒在碗裡,晾在一旁。
他轉過身,拿起了掛在牆上的一柄劍。
一柄很普通的鐵劍,看起來就像在鐵匠鋪的廢品堆裡找出來的一樣。
可他握住這柄劍的瞬間,整個人的氣息,都變了。
剛才那個熬藥的中年人,瞬間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站在劍道之巔的宗師。
風,從草廬的門窗裡吹進來,捲起了他的青衫。
他看著風玉樓,淡淡道:“你師傅沒有告訴過你嗎?一個劍客,就算明知會輸,也必須拔劍。”
“畏懼,從不屬於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草廬外,望向三里外的楓林。
晨霧已經散了,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他的臉上,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驚雷,炸在整個草廬裡。
“天下劍氣共一石,天山二子獨佔八斗,我燕東來得一斗,天下人共分一斗。”
這句話,他說得平靜,沒有半分自負,沒有半分驕狂。
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。
話音落。
他握著那柄鏽鐵劍,邁步,走出了草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