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——不辭冰雪為卿熱(1 / 1)
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
這是玉紅醇此刻的內心獨白。
她依偎在風玉樓懷裡,盡斷的經脈讓她渾身虛弱和冰冷,心頭卻始終縈繞著一股暖意。
她抬眼痴痴地看著這個男人,如今願意為她不辭冰雪,已然足夠。
馬蹄聲慢了下來,最終停在了夢蝶莊的大門前。
風玉樓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,動作放得極輕,生怕驚擾了虛弱的玉紅醇。
風玉樓低頭看著她,眼底的凝重和藏在最深處的愧疚,交織在一起。
他抱著她,剛要邁步上前,莊門開了。
水憐卿站在門內,一身淡黃衣裙,長髮鬆鬆挽著,髮間簪了一支桃花。看到風玉樓的瞬間,她的眼睛亮了起來,像落了漫天的星光,快步迎了上來。
可當她的目光,落在風玉樓懷裡的玉紅醇身上時,眼裡的光,微微暗了一瞬,快得像流星劃過,轉瞬即逝,連風玉樓都沒察覺到。
她停下腳步,臉上依舊帶著溫柔的笑,聲音軟得像春風:“你回來了!”
“嗯。”風玉樓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,“勞請仙子帶我去面見前輩。”
“師父在靜雲齋等著呢。”水憐卿上前一步,抬手,輕輕拂去了玉紅醇鬢邊散落的一縷碎髮,動作輕柔,眼裡沒有半分敵意,只有淡淡的憐惜,“玉姑娘受苦了。跟我來吧,師父已經準備好了。”
她說著,轉身在前頭引路,腳步很輕,不快,特意放慢了步子,等著身後的風玉樓。
風玉樓抱著玉紅醇,跟在她身後。
穿過九曲迴廊,繞過水榭假山,一路桃花紛飛,落了滿身。
水憐卿走在前面,指尖輕輕攥著腰間的香囊,指節微微發白。
她的心裡,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的,澀的,甜的,苦的,攪在一起,亂成了一團麻。
她怎麼會看不出來。
風玉樓看著玉紅醇的眼神,那是藏不住的情意。
這個姑娘,為了他,連命都可以不要。數次身陷絕境,數次以命相護,哪怕自己只有三腳貓的功夫,也會義無反顧地擋在他身前。
這樣的情意,哪個男人會不動心?
風玉樓不是無情的人。
他對自己有情,對玉紅醇,也定然有情。只不過是他重諾,重情,不想做朝秦暮楚的人,所以才把那份情意,死死地剋制在心底,不肯表露半分。
水憐卿的心裡,泛起一陣酸酸的澀意。
定然是吃醋的。
哪個姑娘,願意看著自己心心念唸的人,心裡裝著另一個姑娘?
可她卻生不出半分恨意,甚至連排斥都做不到。
玉紅醇可以為了風玉樓捨生忘死。
而自己呢?
每次遇到危險,都是風玉樓護著她。她從來沒有像玉紅醇那樣,為風玉樓拼過一次命。
她對風玉樓的喜歡,和玉紅醇比起來,太輕了,太安穩了,太微不足道了。
想到這裡,那點酸澀的醋意,又化作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,壓下了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。
臉上依舊帶著溫柔的笑,腳步穩穩地,引著兩人,走到了靜雲齋的門前。
門是開著的。
裡面燃著淡淡的檀香,煙氣嫋嫋。
綺霞仙子一身紫袍,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,擺著一套銀針,還有幾個小小的藥瓶,顯然早已準備妥當。
看到風玉樓抱著玉紅醇進來,綺霞仙子抬了抬眼,淡淡道:“來了。把人放到裡間的床上去。”
風玉樓點了點頭,快步走進裡間,小心翼翼地把玉紅醇放在了床上,替她掖好了被角,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轉身走了出來。
他剛走到外間,綺霞仙子已經站起身,拿著銀針,走進了裡間。
“吱呀”一聲,裡間的門,輕輕關上了。
隔絕了內外,也隔絕了風玉樓的視線。
靜雲齋裡,瞬間靜了下來。
檀香嫋嫋,燭火跳動,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,還有風玉樓自己的心跳聲。
他站在門口,揣著手來回地踱步。
哪怕他再相信綺霞仙子的功力,再篤定《大椿經》的奇效,此刻也忍不住心焦。
水憐卿站在他的身側,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擔憂,心裡的酸澀,又翻湧了上來。
可她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輕輕抬手,給他倒了一杯溫茶,遞到了他的面前,聲音溫柔如水:“別擔心,夢蝶莊的《大椿經》,是江湖上最好的療傷絕學,玉姑娘一定會沒事的。”
風玉樓接過茶杯,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,緊繃的神經,稍稍放鬆了一絲。
他轉頭,看向水憐卿,眼裡帶著一絲歉意,還有一絲感激:“多謝。”
“謝我做什麼。”水憐卿笑了笑,垂下眼,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緒,“救玉姑娘,也是師父答應你的。又不是我救的她。”
醋意還是不自主地外洩了。
她頓了頓,又抬起頭,看著風玉樓,主動岔開話題,打破尷尬。
“對了,你走之後,莊裡的內應,已經揪出來了。”
風玉樓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:“哦?是誰?”
“兩個。”水憐卿的聲音,低了幾分,眼裡閃過一絲難過,“一個,是我師姐,師父的大徒弟,餘漫。還有一個,是餘漫的貼身弟子,靈素。”
餘漫。
這個名字,風玉樓當然知道。
風玉樓第一次經過夢蝶莊,就是餘漫帶人圍攻的他。
當初在靜雲齋,綺霞仙子也親口說過,除了她們幾人,任何人都可能是內鬼,包括她的大徒弟餘漫。
“為什麼?”風玉樓問道,“她是前輩的大弟子,在夢蝶莊地位尊崇,為什麼要勾結天棄會?”
水憐卿苦笑了一聲,語氣裡滿是無奈,還有一絲自責。
“因為我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花瓣:“師父她……一直更偏愛我一些。莊裡的姐妹都說,師父是把我當成下一任掌門來培養的。只要有我在,餘漫師姐永遠都只能是大師姐,永遠坐不上掌門的位置。”
“她等了二十年,等師父傳位給她,可師父的心思,從來都不在她身上。”水憐卿的指尖,輕輕絞著衣角,“她恨我,恨師父偏心,所以才勾結了天棄會,想借著天棄會的手,毀了夢蝶莊,殺了我和師父,她就能名正言順地,坐上掌門的位置了。”
風玉樓沉默了。
江湖恩怨,門派紛爭,說到底,逃不過名,逃不過利,逃不過妒忌二字。
“前輩怎麼處置的?”風玉樓問道。
“廢了武功,逐出師門,從此和夢蝶莊再無瓜葛。”水憐卿輕輕嘆了口氣,“師父念在她跟了二十年的情分上,留了她一條性命。靈素被杖責三十,也廢了武功,逐出師門了。”
風玉樓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。
這是夢蝶莊的私事,他一個外人,不便多言。
靜雲齋裡,又恢復了寂靜。
裡間的門,依舊關著,沒有半點動靜。
風玉樓的目光,又落回了那扇門上,眉頭再次微微皺了起來。
水憐卿看著他,又主動開口,轉移了他的注意力。
“還有一件事,江湖上最近出了大事。”
風玉樓轉過頭,看著她:“天棄會?”
“嗯。”水憐卿點了點頭,臉色沉了幾分,“天棄會的八大分堂,這幾日還在四處掃蕩武林門派。泰山、崆峒那些門派被滅了之後,剩下的名門正派,人人自危,閉門不出。那些小門小派,要麼被滅門,要麼就歸順了天棄會,跟著他們為虎作倀。”
“我們夢蝶莊,也收到了訊息,逃走的那個黑寡婦,又在重新組建赤火分堂了。”水憐卿的語氣裡,帶著一絲凝重,“江南那些被打散的匪寇,還有那些見風使舵的小幫派,都歸順到她的手下了。不過短短几天,她又拉起了一支隊伍,比之前的赤火分堂,人數還要多。”
風玉樓的眉,皺得更緊了。
黑寡婦。
他心裡清楚,黑寡婦回到老巢看過之後,一定對他恨之入骨,重組赤火分堂,第一個要找的,就是他風玉樓。
“六扇門呢?”風玉樓的聲音,冷了幾分,“他們什麼反應?”
水憐卿聞言,搖了搖頭,眼裡滿是疑惑:“很奇怪。天棄會鬧得這麼兇,死了這麼多人,六扇門卻一點動靜都沒有,連個海捕文書都沒發。就像……就像沒看見一樣。”
風玉樓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,帶著一絲嘲諷。
“不是沒看見,是裝作沒看見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卻帶著一股看透了的寒意。
“六扇門本就和天棄會沆瀣一氣。他們的高層,早就和天棄會勾結在一起了。要麼是達成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協議,要麼,他們本就是一路人,有著一樣的目的。”
水憐卿點點頭。
她又想起了和風玉樓在四方集經歷的一切,想起那個採集少女元陰練功的青龍營捕頭袁白。
她一直以為,袁白只是個例。
卻沒想到,六扇門裡面早已爛透了。
靜雲齋裡,再次安靜了下來。
燭火跳動,檀香嫋嫋。
時間,一點點過去。
一個時辰。
兩個時辰。
裡間的門,終於開了。
綺霞仙子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她的臉色,微微有些蒼白,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,顯然是耗損了不少真氣。她隨手將手裡的銀針,放在了桌案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冷茶。
風玉樓立刻迎了上去,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急切:“仙子,玉紅醇她怎麼樣了?”
“命保住了。”綺霞仙子放下茶杯,淡淡道,“你給她吃了地心芝吧?地心芝是好東西,護住了她的心脈和根基,省了我不少事。她斷裂的經脈,我已經用《大椿經》,修復了一小半。”
風玉樓懸著的心,終於落了下來。
可綺霞仙子話鋒一轉,又道:“但她的傷勢太重了,心脈受損嚴重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。剩下的損傷,不能操之過急,必須每天循序漸進,慢慢修復,慢慢調理。不然,操之過急,只會毀了她的根基,就算救回來,也會落下終身的病根。”
“現在武林動盪,天棄會虎視眈眈,夢蝶莊隨時都可能有危險。我也不能一次耗損過多的真氣,以防宵小之輩偷襲。”
風玉樓立刻點頭:“在下明白。全聽前輩安排。”
“她現在剛施完針,睡著了,需要靜養。”綺霞仙子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,“你就別進去看她了,免得驚擾了她。”
風玉樓愣了愣,隨即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,綺霞仙子是對的。
“那……她要多久,才能完全恢復?”風玉樓問道。
“一個月。”綺霞仙子道,“一個月之後,我保證,她能活蹦亂跳地站在你面前,經脈盡復,不會落下半分病根。”
一個月。
風玉樓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時間。
懸著的心,徹底放了下來。
只要能治好她,別說一個月,就算三個月,半年,他也等得起。
就在這時,水憐卿走上前,看著風玉樓,眼裡滿是溫柔,還有堅定:“你放心吧!玉姑娘留在莊裡,我會每天親自照顧她的。師父給她療傷,我給她煎藥,陪她說話,保證把她照顧得好好的,一根頭髮都不會少。”
風玉樓看著她,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暖流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他怎麼會看不出來。
她心裡的酸澀,她的吃醋,她的矛盾。
可她什麼都沒說,什麼都沒表現出來,反而主動提出,幫他照顧玉紅醇。
這份溫柔,這份識大體,這份通透,讓他心裡又暖,又疼。
風玉樓聲音低沉,帶著濃濃的感激:“憐卿,謝謝你。”
“跟我客氣什麼。”水憐卿笑了笑,臉頰微微泛紅,“玉姑娘也是為了救你,才受的傷。我照顧她,也是應該的。”
綺霞仙子坐在主位上,輕咳了兩聲,終是沒有說話。但也驚得兩人不由地拉開了點距離。
風玉樓又在靜雲齋外站了片刻,終究還是沒進去打擾玉紅醇。
他跟綺霞仙子道了謝,又叮囑了水憐卿幾句,便轉身告辭了。
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六扇門和天棄會勾結,黑寡婦重組赤火分堂,謝天地的江湖追殺令,還有藏在暗處的無數殺機。
他必須在這一個月裡,把這些麻煩,一一解決。
他不能讓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再受到傷害了。
芙蓉帳。
風玉樓推開門的時候,正看到龍子墨在院子裡練槍。
槍出如龍,一招一式,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。
他的臉色紅潤,氣息平穩,顯然,閉關這些日子,他的傷,已經徹底好了,甚至武功,還有精進。
看到風玉樓進來,龍子墨收了槍,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沒發生什麼事情吧?”
“沒事。”風玉樓笑了笑,走到石桌旁坐下,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飲而盡。
風玉樓又環顧了四周,只看到小天在一棵小樹下面慵懶地小憩,便問道:“犀牛皮呢?”
他問出口後頓時又苦笑了一聲,顯然覺得自己的問題多餘了。
“這個時辰,你還用問他到哪裡去了?”龍子墨也喝了口酒說道。
兩人相視一笑,這個時辰的凌毅,自然是找小霜和小雪去了。
風玉樓放下酒杯,語氣沉了下來,“我來找你,是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龍子墨點了點頭。
“六扇門。”風玉樓的手指,輕輕敲著石桌,“你有沒有頭緒,六扇門裡到底是哪個高層,在和天棄會勾結?”
這話一出,龍子墨臉上的笑,瞬間消失了。
他頓了頓,拿起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飲而盡,才繼續道:“我這幾天又翻了一遍《通勤》,我懷疑,雙生花的案子,從一開始,就是個局。”龍子墨的聲音,冷得像冰,“當年負責這個案子的所有人,從總捕頭,到捕快,可能全都是內奸。案子的每一步,都像是天棄會和六扇門的人,聯手設計好的。”
“而能調動這麼多人,壓下所有的風聲,瞞住整個六扇門,除了指揮使和鎮撫使,就只有一個人能做到。”
龍子墨抬起頭,看著風玉樓,一字一句道:“六扇門鎮撫司,左副使,董天寶。”
董天寶。
這三個字,像一道驚雷,炸在了風玉樓的耳邊。
他的手指,瞬間攥緊了酒杯。
六扇門鎮撫司左副使,正三品朝廷大員,掌管著整個江湖的刑獄緝捕,是六扇門裡,僅次於指揮使和鎮撫使的三號人物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武功絕不在“中原十三劍士”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