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——預判他的預判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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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。

夜來得很快。

剛過酉時,黃山的天色就徹底沉了下來。

殿內的燭火,被穿堂的風捲得晃了晃,光影在牆上扭曲,像無數蟄伏的鬼影。

“今夜子正,血洗黃山劍宗。”

十個字,像十把淬了毒的短刀,釘在了正殿的空氣裡。

死寂。

死一般的寂靜。

殿內所有人的呼吸,都彷彿在這一刻停住了。

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,還有殿外松濤的呼嘯,在寂靜裡格外刺耳。

凌毅第一個拍了桌子。

“哐當”一聲,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,茶水灑了一桌子。

他猛地站起身,眼裡滿是戾氣,罵道:“他孃的!這群東瀛狗倭,還真敢把牛吹上天!血洗黃山劍宗?老子今晚就讓他們有來無回,一個個扒皮抽筋,死都死不痛快!”

龍子墨的眉頭,緊緊皺了起來。

他指尖輕輕叩著桌面,示意凌毅別胡鬧,冷聲道:“現在離子時,還剩三個時辰。若是立刻按照玉樓的計策佈置,時間勉強還夠。”

“來不及了。”

風玉樓忽然開口了。

他坐在椅子上,白衣被燭火映著,一半亮,一半暗。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杯沿,眼神平靜,像深不見底的潭水。

眾人的目光,瞬間都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“風少俠,此話怎講?”應照離看著他,沉聲問道。

風玉樓抬起頭,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緩緩開口,聲音很平,卻字字戳中要害。

“鋒哥剛才說過,東瀛忍者,最擅長的是偷襲暗殺,打的就是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。”

“若是他們真的打算今夜子時血洗山門,絕不會把確切的時間,明明白白寫在箭書裡,送到我們手上。這不是戰書,是攻心之計。”

南風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,看著風玉樓,眼裡閃過一絲瞭然:“風公子的意思是,他們是故意的?”

“沒錯。”風玉樓點了點頭,“他們就是要讓我們看到這封箭書,讓我們心生慌亂,讓我們以為,他們今夜子時必定大舉來犯。”

“他們算準了,我們看到箭書,一定不會坐以待斃,必定會分頭行動,佈置陷阱,駐守各處。這樣一來,山門裡的人手,就會被全部分流出去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:“他們遲遲不敢硬闖山門,必然是忌憚應掌門和四位長老,有各位在,他們很難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偷襲得手。可一旦我們把人手分流出去,他們就能借著忍術,逐個偷襲,小範圍圍殺,把我們一個個吃掉。”

“他們預判了我們的預判。我們以為自己在設局,其實,我們早就在他們的局裡了。”

這話一出,殿內再次陷入死寂。

所有人的後背,都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
細思極恐。

若是他們剛才,真的按照原計劃,立刻分頭去佈置陷阱,分流人手,今夜,恐怕真的會被這群東瀛忍者,逐個擊破,死傷慘重。

應照離看著風玉樓,眼裡滿是讚許,深深吸了口氣。

此子心思縝密,算無遺策,臨危不亂,日後,必定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物。

南風看著風玉樓的側臉,燭火映著他的眉眼,溫潤裡藏著鋒銳,像極了當年那個笑看江湖的碧落郎君。

她的心裡,忽然泛起一陣溫柔的酸澀,輕輕嘆了口氣。

楚西洲,你看到了嗎?

你的傳人,不僅得了你的武功真傳,連這算無遺策的智謀,都絲毫不輸於你。

當年江湖人都叫你碧落郎君,都說上窮碧落下黃泉,普天之下,沒有楚西洲算不出來的事情。

如今,你的傳人,也活成了你的樣子。

“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”程怡長老看著風玉樓,急切地問道,“按兵不動?分組守在山門各處要塞?”

“不行。”王不動長老立刻搖頭,“人太分散了,他們會藉著夜色,反覆偷襲騷擾。今天殺兩個,明天殺三個,弟子們本就人心惶惶,用不了三天,心態就全崩了。”

“那我們就不分組了,所有人集中在一起,守在正殿?”付清書長老又道。

“也不行。”龍子墨冷聲道,“山門廣闊,圍牆綿延數里,所有人集中在一處,他們就會從其他地方潛入,燒殺搶掠,我們根本顧不過來。到時候,只會更被動。”

眾人你一言,我一語,提出的計策,都被一一反駁。

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布陷阱,是中了對方的分流之計。

不布陷阱,是被動挨打,坐以待斃。

凌毅聽得頭都大了,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罵道:“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!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群耗子,在我們頭上拉屎吧?依我看,直接帶著人殺出去,把黃山翻個底朝天,把這群耗子全揪出來砍了!”

“凌少俠稍安勿躁。”南風無奈地笑了笑,“黃山綿延百里,密林無數,他們最擅長藏形匿跡,我們主動出去搜山,只會給他們更多偷襲的機會,折損更多弟子。”

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。

燭火跳動,映著眾人凝重的臉。

風玉樓站起身,在殿內緩緩踱步。
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
他的腳步很輕,踩在青石板上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白衣垂落,身影在燭火裡晃來晃去,像一片落在風裡的葉子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的身上。

殿內靜得,能聽見他的腳步聲,還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
他走了七步,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
抬起頭,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
“有了。”

兩個字,很急促,卻像一道驚雷,炸在了殿內。

應照離立刻道:“風公子有何妙計?”

風玉樓看著眾人,緩緩開口,語氣篤定:“他們想讓我們分流,那我們就如他們所願。”

這話一出,眾人都愣住了。

凌毅瞪大了眼睛:“竹葉青,你瘋了?剛才不還說,分流就中了他們的計嗎?”

“是中計,也是將計就計。”風玉樓笑了笑,“他們想讓我們分流,我們就分。但有一點,我們絕不能讓普通弟子去,拿性命冒這個險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山門之內,由應掌門親自坐鎮,所有弟子全部集中在正殿和後院,緊閉門戶,不外出,不巡邏,不給他們任何偷襲落單弟子的機會。應掌門坐鎮本部,任憑他們如何挑釁,都按兵不動,後方自然無虞。”

“那我們呢?”南風看著他,笑著問道。

“我們,出一支小隊。”風玉樓道,“去半山的密林,佈置引火之物,設下陷阱。不是假意,是真佈置。”

“一支小隊?”付清書長老皺起眉,“那豈不是羊入虎口?他們要是集中人手圍攻這支小隊,我們豈不是正中下懷?”

“一支就夠了。”風玉樓搖了搖頭,“多了,反而會讓他們起疑心,不敢全力出手。”

“那這支小隊,帶多少人?派哪些弟子去?”王不動長老連忙問道。

風玉樓的目光,掃過殿內的眾人,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。

他緩緩開口,一字一句道:“陸永元師兄帶隊,加上四位長老,我們四個,一共九人。”

這話一出,殿內先是一靜。

隨即,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,眼裡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。

“妙!太妙了!”應照離猛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起來,之前的凝重和焦灼,一掃而空,“風公子這招引蛇出洞,反客為主,簡直是神來之筆!”

“沒錯!”南風也笑著點頭,眼裡滿是讚歎,“陸永元帶隊,看著就是普通弟子的巡邏小隊,那些忍者必然會放鬆警惕。他們以為這是我們分流出去的人手,為了一擊得手,必然會集中大部分人手,圍攻這支小隊。”

“他們怎麼也想不到,這八個看似普通的弟子,都是我們假扮的。”龍子墨冷聲道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,“正好把這群藏頭露尾的鼠輩,全引到明面上,一網打盡。”

凌毅也終於反應了過來,興奮地搓了搓手,咧嘴笑道:“好傢伙!這招夠陰!我喜歡!那群東瀛耗子,要是知道自己圍的是一群什麼人,怕是嚇得魂都要飛了!”

這計策,看似險,實則穩。

應照離坐鎮山門,本部固若金湯,任憑忍者如何騷擾,都無隙可乘。

而他們九人,假扮成普通弟子,主動送上門去,正好把藏在暗處的忍者,全部吸引出來。

既破了對方的分流之計,又能化被動為主動,把暗處的敵人引到明面上圍殺。

一舉兩得,天衣無縫。

應照離立刻揚聲道:“永元!”

“弟子在!”陸永元立刻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抱拳道。

“今夜之事,就按風公子的計策來。由你帶隊,務必演得逼真,不能露了半點破綻。”應照離沉聲道。

“弟子遵命!”陸永元抬起頭,眼裡滿是興奮,還有一絲躍躍欲試。這些天被忍者偷襲得憋屈壞了,終於有機會,把這群耗子一網打盡了。

風玉樓看向四位長老,笑著道:“四位長老,此行有個關鍵,務必請各位收斂一身劍意和氣息,扮成普通的年輕弟子,不能讓那群忍者,提前察覺到破綻。”

“風公子放心。”南風莞爾一笑,“這點藏形匿跡的本事,我們還是有的。總不能活了幾十年,連這點事都做不好。”

其他三位長老,也紛紛點頭,神色鄭重。

事不宜遲。

眾人立刻行動起來。

陸永元取來了八套黃山劍宗普通弟子的淡鵝黃衣衫,還有八柄最普通的青鋼長劍。

風玉樓幾人,紛紛換下了自己的衣袍,穿上了弟子服。

阿鋒把朴刀用黑布纏緊,藏在了身後。龍子墨把迴雪槍拆成了兩截,用油布裹了,背在身後。風玉樓的迎星劍,也用布裹緊了,背在身後,手裡只拿了一柄普通的青鋼長劍。

四位長老,也都換下了長老服,穿上了弟子衣衫,收斂了一身的劍意和氣息,低著頭,看著就像普普通通的弟子,只不過長得著急了點,但隱於夜色,倒很難看得出來。

九個人站在一起,除了走在最前面的陸永元,其他八人都垂著頭,腳步沉穩,和尋常的黃山劍宗弟子,沒有半分割槽別。

“好。”應照離看著幾人,滿意地點了點頭,“萬事小心。若是事不可為,立刻退回山門,切莫貪功冒進。”

“莊掌門放心。”風玉樓抱了抱拳,“我們去去就回。”

黃山,半山密林。

夜,更濃了。

黑黢黢的密林,伸手不見五指。只有零星的星光,透過鬆針的縫隙,灑下細碎的光斑。風穿過鬆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鬼哭狼嚎。

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,沒有半點聲響。

九個人,已經在密林裡待了半個時辰。

此時,正是戌時。

離子時,還有兩個時辰。

陸永元低聲吩咐了幾句,九人便分散開來,在密林裡“佈置”起了陷阱。

他們把一桶桶桐油,藏進了樹洞;把一包包硫磺,埋在了落葉下;把浸了油的麻繩,拉在了樹與樹之間。

動作有模有樣,和普通弟子佈置陷阱時,沒有半分兩樣。

可他們的耳朵,都豎了起來。

丹田內的內力,緩緩流轉,五感放到了最大,感知著密林裡的一絲一毫的動靜。

他們一邊演,一邊真的把陷阱,紮紮實實佈置好了。

既然出來了,假戲,自然要真做。

風玉樓靠在一棵松樹上,手裡拿著麻繩,假裝在綁絆馬索。

他的指尖,輕輕拂過粗糙的樹幹,能清晰地感受到,地面傳來的極輕微的震動。

像蛇,在泥土裡遊走。

四面八方,都有。

氣息極淡,淡得像一縷煙,若有若無,連呼吸聲都聽不到。

若非他們都是江湖上頂尖的高手,根本察覺不到這密林裡,竟然藏了這麼多人。

凌毅靠在對面的樹上,摩拳擦掌。他的眼裡,閃過一絲戾氣,卻死死地壓著,沒有動。

龍子墨站在密林中央,低著頭,一邊埋硫磺,眼神像鷹隼一樣,一邊掃過四周的黑暗。

四位長老,看似漫不經心地佈置著陷阱,可週身的氣息,已經牢牢鎖住了四面八方的動靜。

他們都察覺到了。

這群東瀛忍者,已經來了。

就藏在四周的黑暗裡,藏在地下,藏在樹後,像一群伺機而動的毒蛇,等著給他們致命一擊。

風玉樓的心裡,微微一凜。

難怪這群忍者,能悄無聲息地滅了泰山派。

這般藏形匿跡的本事,這般收斂氣息的手段,換做武功稍弱一點的弟子,根本察覺不到他們的靠近。

殺人於無形,果然名不虛傳。

就在這時。

一聲極輕的慘呼。

只發出了半聲,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
眾人猛地轉頭看去。

只見阿鋒站在一棵松樹旁,他手裡的朴刀,已經從黑布裡抽了出來。

雪亮的刀尖,正插在一個黑衣人的胸膛上。

那黑衣人渾身裹著黑布,只露一雙眼睛,此刻眼睛瞪得滾圓,生機已經徹底散了,軟軟地倒在了厚厚的落葉裡,連一點聲響都沒發出。

沒有人看清,這個忍者是什麼時候,從樹後繞到阿鋒身後的。

更沒有人看清,阿鋒是什麼時候拔的刀。

快。

快到了極致。

快到連風玉樓,都只看到了一道殘影。

阿鋒啐了一口,用黑衣人的衣服,擦了擦刀上的血,咧嘴一笑,卻故意促聲呼喝。

“大師兄,有敵襲。”

他的話音,還沒落下。

唰唰唰……

數聲極輕的破風聲響,像落葉劃過水面,快得幾乎聽不見。

密林的地面,突然炸開了!

泥土飛濺,落葉翻飛。

十餘道黑影,從地底的泥土裡,猛地鑽了出來!

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魅,渾身裹著黑布,只露一雙閃著兇光的眼睛,手裡握著淬了藍汪汪劇毒的短刀,寒光一閃!

他們的身形,快得像一道煙,瞬間出現在了九個人的身後!

淬毒的刀尖,離他們的後心,只有半寸!

殺機,瞬間籠罩了整個密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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