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——失憶了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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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。

刺骨的痛,從四肢百骸裡湧出來,像無數根針,扎進骨頭縫裡。

風玉樓睜開眼的時候,首先看到的,是遮天蔽日的樹影。

濃密的枝葉交錯在一起,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,只有零星的碎光,從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潮溼的泥土上。

空氣裡滿是腐葉和水汽的味道,陰冷潮溼,帶著谷底特有的寒意。

他動了動手指,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,每動一下,都帶著鑽心的疼。

然後,他感覺到了胸口的重量。

一個人,正趴在他的胸口,臉埋在他的頸窩,長髮散了他一身。

呼吸很輕,很穩,帶著溫熱的氣息,拂在他的脖頸上。

是蝶可憐。

她還活著。

風玉樓的手,瞬間繃緊了。

指尖的內力,瞬間凝聚,只要他一抬手,就能輕易地捏碎這個女人的喉嚨。

這個女人,方才差點把他拖進地獄,要拉著他同歸於盡。

這個女人,是天棄會黑水分堂的堂主,手上沾了泰山派滿門的血,沾了黃山劍宗上百弟子的命,是個徹頭徹尾的女煞星。

殺了她。

一個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。

趁她昏迷,趁她毫無防備,一手扭斷她的脖子,否則等她醒來就麻煩了。

風玉樓的手,緩緩抬了起來。

指尖已經觸到了她的脖頸。

肌膚細膩,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,脖頸纖細,彷彿輕輕一折,就能擰斷。

他的目光,落在了她的臉上。

她閉著眼睛,長長的睫毛垂著,像兩把小扇子,臉上還沾著泥土和血漬,卻掩不住那張稚嫩的臉。

十三四歲小姑娘的模樣,嬌小玲瓏,眉眼彎彎,哪怕是昏迷著,也像個瓷娃娃一樣,惹人憐惜。

誰能想到,就是這樣一張臉的主人,昨夜瘋起來的時候,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,要拉著他一起墜下萬丈懸崖。

風玉樓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他終究還是放下了手。

他是風玉樓。

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。

哪怕這個女人十惡不赦,哪怕她昨夜要殺了他,他也不能在她昏迷不醒、毫無反抗之力的時候,取她的性命。

風玉樓輕輕吸了口氣,運起丹田內殘存的內力,在體內緩緩流轉了一圈。

還好。

骨頭沒斷,只是些皮外傷,因為《善水訣》的緣故,內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。

昨夜墜崖的時候,蝶可憐像瘋了一樣,死死地纏住了他的身子,四肢像八爪魚一樣,鎖死了他所有的動作。

他本可以藉著崖壁上橫生的樹木,施展千山踏雪的輕功,哪怕不能平穩落地,也能減緩下墜的速度,保下自己的性命。

可被她這麼死死纏住,他根本騰不出手,也借不到力,只能任由身子,朝著崖底飛速墜去。

直到下墜了數十丈,他終於藉著一股氣流,掙開了她的一隻手,伸手抓住了一根橫生的樹枝。

樹枝應聲而斷。

卻也卸去了大半的下墜之力。

緊接著,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

無數根樹枝被他接連拉斷,下墜的速度越來越慢,直到最後,兩人重重地砸在谷底厚厚的腐葉層上,眼前一黑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
能活下來,已經是萬幸。

風玉樓抬手,輕輕推開了趴在他胸口的蝶可憐。

她的身子軟軟地倒在了一旁的落葉上,眉頭輕輕蹙了一下,嘴裡發出一聲細碎的嚶嚀,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風玉樓瞬間繃緊了身子,手按在了腰間。

那裡本該掛著迎星劍,可此刻,劍鞘空空如也。

迎星劍,在下墜的過程中,不慎脫手,不知落在了谷底的哪個角落。

可蝶可憐睜開眼,眼裡卻沒有半分昨夜的狠戾和瘋狂。

只有茫然。

像剛出生的小鹿,掉進了陌生的森林,眼裡滿是無措和懵懂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害怕。

她眨了眨眼,看著風玉樓,又看了看四周遮天蔽日的密林,張了張嘴,吐出了一串軟糯的音節。

不是東瀛語,也不是昨夜她喊打喊殺時,那蹩腳的中原話。

是閩地的方言,帶著些琉球的口音。

風玉樓愣了一下。

他遊歷江湖的那兩年,曾在閩地住過一段時間,也去過琉球的港口,他聽過這種語言。琉球語受到閩語影響頗深,但會帶著琉球自身的口音。

但她不是東瀛人嗎?為什麼說的是琉球語?

蝶可憐怯生生地抬起頭,像只受驚的小獸,問:“你是誰?這裡是什麼地方?我怎麼會在這裡?”

風玉樓的眉峰,瞬間挑了起來。

他看著蝶可憐,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,緩緩開口,用同樣的閩語回道:“你又在玩什麼新花樣?”

蝶可憐聽到他說的話,眼裡的茫然更甚了,她搖了搖頭,抱著自己的膝蓋,縮成了一團,聲音裡帶著哭腔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什麼都不記得了。”

“我只記得我叫蝶可憐,家在琉球的首裡城。我昨天還在家裡睡覺,一睜眼,就在這裡了。”

她抱著頭,身子微微發抖,像是想到了什麼痛苦的事情,眉頭緊緊皺在一起,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頭好疼……我的頭好疼……”

風玉樓看著她的樣子,心裡的疑雲更重了。

失憶?

還是東瀛忍者,又耍了什麼新的詭計?

他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身,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道:“你不記得我了?”

蝶可憐抬起頭,眼裡滿是水霧,茫然地搖了搖頭,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:“我……我從來沒見過你,難道……是你把我帶到這裡的?”

她的眼神很乾淨,乾淨得像一汪泉水,沒有半分虛假,也沒有半分昨夜的狠戾和殺意。

風玉樓的心,沉了下去。

他見過太多江湖上的陰謀詭計,見過太多裝瘋賣傻、扮豬吃老虎的人。

可眼前的蝶可憐,眼裡的懵懂和害怕,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
一個人的眼神,可以騙人,可瞳孔的收縮,身體的本能反應,騙不了人。

此刻的蝶可憐就像個剛被拐賣的小女孩,只剩驚恐和震顫。

風玉樓沉默了片刻,心裡有了一個計較。

不管她是真失憶,還是假失憶,先試試她再說。

他站起身,對著蝶可憐,放緩了語氣,用閩語緩緩道:“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?”

蝶可憐用力點了點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,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:“我只記得我的名字,記得我的家在琉球,其他的……什麼都不記得了。”

風玉樓看著她,隨口編了個謊話,語氣平靜:“你是我的貼身侍衛,叫蝶可憐。我們從琉球來中原辦事,途經黃山的時候,遇上了劫道的賊人。你為了保護我,和賊人纏鬥,最後和我一起被打下了懸崖。幸好我們福大命大,才撿回了兩條命。”

蝶可憐的眼睛,瞬間瞪大了。

她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身上的黑色緊身勁裝,眼裡滿是難以置信:“我……我是你的侍衛?我怎麼會做你的侍衛?我從來都沒學過武功,連殺雞都不敢……”

“你武功很高。”風玉樓指了指不遠處一棵碗口粗的松樹,淡淡道,“不信的話,你對著那棵樹,打一掌試試。”

蝶可憐看著那棵樹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眼裡滿是猶豫和害怕。

她搖了搖頭,往後縮了縮:“我不行的……我從來沒打過東西,我會把手打疼的……”

“試試。”風玉樓的語氣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,“你只有試過,才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
蝶可憐咬了咬唇,看著那棵樹,猶豫了很久。

終於,她深吸了一口氣,閉著眼睛,對著那棵松樹,隨手打了一掌。

她的動作很生澀,甚至連發力的方式都不對,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小姑娘,賭氣拍東西一樣。

可就在她的手掌,碰到樹幹的瞬間。

一股剛猛的內力,瞬間從她的掌心爆發出來。

“咔嚓!”

一聲脆響。

那棵碗口粗的松樹,應聲而斷!

樹冠轟然倒地,砸在地上,揚起了漫天的塵土和落葉。

蝶可憐看著自己的手掌,又看了看斷成兩截的松樹,眼睛瞪得滾圓,嘴巴張得大大的,像見了鬼一樣。

她連連後退了好幾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渾身都在發抖,眼裡滿是震驚和恐懼。

“這……這是我做的?”她抬起頭,看著風玉樓,聲音裡帶著哭腔,“怎麼會這樣?我從來沒學過武功……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……”

風玉樓的手,瞬間捻起了一片揚在空中的樹葉,全身的肌肉,瞬間繃緊了。

他的第一反應,是她在裝。

裝作不會武功的樣子,一出手卻能震斷碗口粗的樹,內力收放自如,她到底意欲何為?

可他看著蝶可憐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,像個被嚇壞了的孩子,根本沒有半分偽裝的痕跡。

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會武功。

風玉樓的心裡,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
難道她墜崖的時候,撞到了頭,真的失憶了?

但為何她還記得十三四歲之前的事情,莫非是之後的事情對她來說是極大的痛苦?是不願回首的記憶?

那個心狠手辣、殺人不眨眼的女煞星蝶可憐,消失了。

只剩下了這個琉球來的、十三四歲的、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蝶可憐。

風玉樓沉默了。

他看著坐在地上哭的蝶可憐,心裡五味雜陳。

殺了她,一了百了,永絕後患。

可現在的她,什麼都不記得了,跟個無辜的孩子一樣。他若是殺了她,和那些趁人之危的奸邪小人,又有什麼區別?

不殺她,萬一她哪天恢復了記憶,變回了那個女煞星,又不知有多少條人命死在她手裡。

風玉樓抬起頭,看了看天。

東方的天際,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
快卯時了。

他們從昨夜亥時墜崖,已經昏迷了將近四個時辰。

天,快亮了。

當務之急,是先找到他的迎星劍。

這劍雖然到手的時間不長,卻幫助他跨過了數次的鬼門關。

其次,是找到回黃山劍宗的路。

崖上的人,還在等著他。凌毅、龍子墨、阿鋒、南風長老他們,找不到他,一定會急瘋了。

風玉樓收回目光,落在了蝶可憐的身上。

殺,還是不殺?

這個問題,在他的心裡,轉了無數遍。

最終,他還是搖了搖頭。

罷了。

他不想做這個劊子手,不想殺一個失憶的、手無寸鐵的小姑娘。

至於她身上的血債,她犯下的罪孽,自然有黃山劍宗、有泰山派的遺孤、有中原武林來處置。

他決定把她帶回黃山劍宗,交給應照離,是殺是留,都由他們來定奪。

想通了這一點,風玉樓心裡的糾結,瞬間散了。

他走到蝶可憐面前,蹲下身,對著她伸出了手:“起來吧。別哭了。”

蝶可憐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,眼裡滿是依賴,像個迷路的孩子,找到了唯一的依靠。

她怯生生地伸出手,放在了風玉樓的掌心。

她的手很涼,還在微微發抖。

風玉樓把她拉了起來,淡淡道:“跟我走。”

“去哪裡?”蝶可憐小聲問道,緊緊地抓著他的手,生怕他把自己一個人丟在這裡。

“找我的劍。”風玉樓道,“然後,找路回去。”

蝶可憐用力點了點頭,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,寸步不離。

她的腳步很輕,像只小貓,怯生生地看著四周的密林,眼裡滿是害怕,卻又不敢多說一句話,只能死死地跟著風玉樓的腳步。

她也許真的相信了,她是風玉樓的侍衛。

風玉樓走在前面,餘光掃著身後的她,隨時保持警惕,但心裡也更復雜了。

誰能想到,昨夜那個瘋起來要同歸於盡的女煞星,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。

谷底很大,到處都是茂密的密林,潺潺的溪流,還有數不清的亂石和深溝。

風玉樓帶著蝶可憐,一路往前走,目光不斷地掃過四周的樹枝、地面,尋找著迎星劍的蹤跡。

可找了快一個時辰,天都徹底亮了,晨光穿過枝葉,灑了滿地的碎金,還是沒有找到迎星劍的影子。

蝶可憐跟在他身後,走得氣喘吁吁,額頭上滿是汗水,卻咬著牙,一聲不吭,沒有喊一句累。

風玉樓停下腳步,剛想讓她歇一歇。

就在這時。

一陣清越的劍鳴聲,忽然從前方的密林深處,傳了過來。

“錚……”

“錚……”

一聲接著一聲,像泉水擊石,像清風拂松,清越,悠揚,帶著一股熟悉的悸動。

風玉樓的心臟,猛地一跳。

是迎星劍!

這劍鳴聲,他太熟悉了。

風玉樓瞬間來了精神,對著蝶可憐道:“跟上我。”

話音未落,他已經施展輕功,朝著劍鳴聲傳來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
蝶可憐連忙追趕,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
一條清澈的小溪,蜿蜒著從林間穿過,溪水潺潺,晨光灑在水面上,泛著粼粼的波光。

溪邊的青石上,坐著一個女子。

她一身白衣,長髮鬆鬆地挽著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著,側臉對著風玉樓的方向,線條柔和,眉眼清冷。

她的手裡,正拿著一柄長劍。

劍身上泛著細碎的星紋,陽光落在上面,反射出耀眼的寒芒。

正是風玉樓的迎星劍。

女子的指尖,輕輕彈在劍身上。

“錚……”

清越的劍鳴聲,再次響起。

她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劍,朱唇輕啟,低聲唱著一首歌。

歌聲婉轉,帶著幾分江湖的蕭瑟,幾分天涯的孤寂,順著溪水,順著風,飄到了風玉樓的耳朵裡。

風玉樓站在竹林邊,停下了腳步。

他看著溪邊青石上的女子,看著她手裡的迎星劍,眉峰微微挑了起來。

這個女子,是誰?

她怎麼會拿著自己的迎星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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