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——連環計(1 / 1)
“不如,前輩就用一柄劍,與我對決。”
謝驚弦盯著風玉樓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很老,卻很亮,像兩柄藏在鞘裡幾十年的劍,哪怕只是一個眼神,也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他活了五十六年,縱橫江湖三四十載,見過無數狂妄的小輩,見過無數陰險的詭計,卻從來沒見過風玉樓這樣的人。
前一秒認慫,說不賭了。
下一秒,又丟擲了這樣一個看似自尋死路的條件。
他猜不透這個少年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。
可他是謝驚弦。
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劍魔,是“中原十三劍士”這般頂尖的宗師。
宗師的驕傲,刻在他的骨子裡。
更何況,他本就志在迎星劍,志在“寒江雪”。
贏了這個少年,迎星劍唾手可得,再殺了受傷的應照離,寒江雪也有人拱手奉上。
哪怕只用一柄劍,他也自信,這天下,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,沒人能接得住他十劍。
“好。”
謝驚弦終於開口了,聲音冷得像冰,“我答應你。只用一柄劍,與你對決。”
他抬手,身後懸浮的六柄劍,瞬間飛回了劍匣之中,只留下了一柄疏影劍,靜靜懸在他的身前。
劍身在日光裡泛著冷光,像一汪寒潭。
“你輸了,迎星劍歸我。”謝驚弦的目光,掃過風玉樓腰間的迎星劍,“我輸了,我即刻下山,再不插手黃山之事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風玉樓笑了笑,抱了抱拳。
廣場上,瞬間又炸開了鍋。
天池七魔裡的虎煞,啐了一口,對著身邊的毒蠍低聲罵道:“這小子是瘋了?居然敢跟劍魔單挑,還讓劍魔只用一柄劍?我看他是活膩歪了。”
毒蠍眯著眼睛,舔了舔泛著青黑的嘴唇,陰惻惻地笑了:“瘋了才好。等劍魔宰了這小子,咱們再把黃山劍宗這群人,一鍋端了。”
林晚娘靠在斷牆上,眼波流轉,死死地盯著風玉樓的身影,指尖繞著自己的髮絲,心裡卻泛起了嘀咕。
她太懂男人了。
也太懂江湖了。
風玉樓絕不是個傻子,更不是個會自尋死路的瘋子。他敢提出這樣的賭約,就一定有後手。
可就算有後手,又能怎麼樣?
對面站著的,是劍魔謝驚弦。
是哪怕只用一柄劍,也能一劍封喉的劍魔。
她搖了搖頭,掩唇輕笑,心裡暗道:可惜了這麼個俊俏的男人,今天怕是要把命丟在這裡了。
蝶可憐握著雙刀的手,緊了緊。
她的心裡似乎不太希望這個男人就這麼輕易地死去。
她咬了咬唇,心裡暗罵自己瘋了,卻依舊死死地盯著場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黃山劍宗的陣營裡,氣氛卻凝重到了極點。
南風長老看著風玉樓的背影,手心裡全是冷汗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也是馳騁江湖二十年的人物,自然知道“劍魔”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
哪怕是應照離也惜敗於謝驚弦,更別說是矮了兩輩的風玉樓。
她的手,已經按在了劍柄上,隨時準備衝出去。哪怕是拼了性命,也不能讓風玉樓死在這裡。
畢竟,他是為了黃山劍宗,才站出來的。
“風少俠這是……”付清書長老捂著胸口的傷,聲音沙啞,“想不到風少俠如此大義,看來江湖傳聞不可信也。”
程怡長老點了點頭,眼圈微微泛紅:“這個年輕人,著實讓人佩服。”
凌毅站在最前面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指節都發白了。
他看著風玉樓的背影,心裡把這小子罵了千百遍。
瘋子。
別人都叫我瘋子,原來你才是個瘋子。
他比誰都清楚,風玉樓這是在幹什麼。
風玉樓站出來,用一場賭約,拖住了謝驚弦,給應照離爭取療傷的時間,也給所有人爭取了喘息的機會。
可這代價,是他自己的命。
凌毅深吸了一口氣,往前走了一步,對著風玉樓的背影,只喊了兩個字:“小心。”
沒有多餘的話。
做兄弟的,無理由相信他。
哪怕對面站著的是劍魔,他也信,風玉樓這小子,從來不會做沒把握的事。
龍子墨手裡的迴雪槍,微微轉動了一下。
槍尖斜指地面,他的目光,死死地鎖著場中,渾身的氣息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知道,風玉樓做這個決定,不是一時衝動,是深思熟慮。
他跟凌毅一樣,也無條件相信風玉樓,所以沒有規勸,也沒有衝上去,以免壞了風玉樓的計劃。
他能做的,就是風玉樓一旦有危險,他會第一時間衝上去,哪怕是死,也要把兄弟救下來。
躺在石頭上的阿鋒,依舊閉著眼睛,曬著太陽,彷彿場中的一切,都與他無關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放在朴刀刀柄上的手,已經收緊了。
他的耳朵,豎了起來,場中每一絲風吹草動,都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他心裡清楚風玉樓的盤算。
這小子,從一開始,就沒想過要贏謝驚弦。
他要的,從來都不是一場勝利。
是時間。
是破局的機會。
阿鋒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。
有意思。
這小子,比二十年前的自己,還要瘋,還要敢賭。
“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,哼……看來這小子是篤定了我不會見死不救。”
場中央,應照離站在風玉樓身後,看著這個年輕的背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活了半輩子,執掌黃山劍宗近二十年,見過無數英雄少年,卻從來沒有一個人,能像風玉樓這樣,讓他如此動容。
他知道,風玉樓這場賭約,從始至終,都是為了黃山劍宗。
他緩緩閉上了眼睛,丹田內殘存的內力,瘋狂地運轉起來。
他不能辜負風玉樓用性命換來的時間。
必須儘快恢復內力,哪怕是和謝驚弦同歸於盡,也不枉這一場豪賭。
風玉樓站在原地,將所有人的反應,都盡收眼底。
他的臉上,依舊帶著淡淡的笑,可心裡,卻早已把所有的盤算,都過了千百遍。
他沒有勝的把握,一點都沒有。
他要的,從來都不是贏。
是拖延時間。
是見機行事。
謝驚弦剛剛與應照離死戰一場,七劍齊出,硬接了雲海挽玉弓,內力至少耗損了五成以上,舊傷也必定有所牽動。此刻的他,鋒芒已過,早已不是巔峰狀態。
就算自己不敵,也能拖著他,儘量損耗他的內力。
若是到了生死關頭,自己性命垂危,阿鋒絕不會坐視不理。
阿鋒的閻羅斬,加上自己,再加上恢復了幾分內力的應照離,三人聯手,謝驚弦就算再強,也必定會忌憚三分。
哪怕是輸了一把迎星劍,換劍魔離開黃山劍宗,倒也不虧。
至於天池七魔,只要先傷了他們其中一人,天魔七煞陣便不攻自破,剩下的,便有了周旋的餘地。
這場賭約,最重的賭注,從來都不是迎星劍。
是他自己的命。
風玉樓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了心底所有的念頭。
手,按在了迎星劍的劍柄上。
“鏘……”
一聲清越的劍鳴,響徹廣場。
迎星劍出鞘。
劍身帶著細碎的星紋,日光落在上面,泛著耀眼的寒芒。
劍在手,他整個人的氣勢,瞬間變了。
一股一往無前的劍意陡然暴漲。
他動了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,沒有磅礴浩瀚的內力。
只有一道輕飄飄的身影,像一陣風,一片葉,朝著謝驚弦掠了過去。
“絲雨劍。”
劍光亮起的瞬間,漫天的劍影,像春日裡的綿綿細雨,密密麻麻,無孔不入,朝著謝驚弦周身的所有破綻,刺了過去。
綿密,飄逸,柔中帶剛。
每一道劍影,都是虛的,又每一道,都可能是實的。
這一劍,已經將絲雨劍法的精髓,發揮到了極致。
廣場上的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可謝驚弦,卻站在原地,沒動。
直到漫天劍影離他只有三尺的瞬間,他身前的疏影劍,才動了。
沒有花哨的動作,沒有複雜的招式。
只是輕輕一挑。
“叮!”
一聲脆響。
漫天的劍影,瞬間消散。
就像一場春雨,被一陣風,吹得無影無蹤。
風玉樓的身形,瞬間後退了三步,才穩住身形。
他手裡的迎星劍,還在微微震顫。
只一劍,他就清楚地感受到了兩人之間的差距。
謝驚弦依舊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,甚至連腳步都沒動一下。
他看著風玉樓,眼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,像看著一個耍把戲的孩子。
彷彿剛才那傾盡風玉樓畢生所學的一劍,在他眼裡,不過是拂開了一隻煩人的蒼蠅。
“就這點本事?”
謝驚弦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嘲諷,“諸葛七夜的傳人,就只有這種水平?”
話音未落,風玉樓的身形,再次動了。
千山踏雪,施展到了極致。
他的身影,在廣場上飄忽不定,像一道鬼魅的殘影,圍著謝驚弦不斷遊走。
沒人能看清他的身形,只能看到一道道白色的殘影,只能聽到劍風劃破空氣的銳響。
絲雨劍再次出手。
綿密的劍影,從四面八方,朝著謝驚弦刺去。
同時,他指尖一彈。
幾片落葉,被內力裹挾著,像鋒利的飛刀,朝著謝驚弦的後心、腰間、膝蓋,三處死角,射了過去。
飛花摘葉,皆可傷人。
飛花指。
劍法在前,指法在後,輕功遊走,鎖死了謝驚弦所有的閃避空間。
換做江湖上任何一個二流高手,此刻早已手忙腳亂,避無可避。
可惜,謝驚弦不是二流高手,甚至不止是一流。
謝驚絃動了。
他的身形,依舊沒挪地方。
只有身前的疏影劍,再次動了。
劍光流轉,像一堵無形的牆。
叮!叮!叮!
無數聲脆響,連成一片。
所有的劍影,所有的落葉飛刀,都被疏影劍擋了下來,震得粉碎。
可謝驚弦的心裡,卻第一次,泛起了一絲波瀾。
他暗讚一聲。
好小子。
劍法、輕功、指法,無一不精,無一不通。
臨敵應變,更是天衣無縫。
這份天賦,這份悟性,是他這輩子,見過的年輕人裡,最好的一個。
若是再過十年,不,只要五年。
恐怕就算是自己七劍齊出,也未必是他的對手。
可現在,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謝驚弦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笑。
疏影劍驟然加速。
一道凌厲的劍芒,從劍身爆發出來,朝著風玉樓的身影,狠狠斬了過去。
風玉樓早有防備,腳尖一點,身形瞬間後退,堪堪避開了這一劍。
劍芒擦著他的衣袂劃過,斬在了身後的青石板上,硬生生劈開了一道長長的溝壑。
兩人再次對峙。
風玉樓微微喘著氣,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連續的強攻,已經耗損了他不少內力。
可他的眼神,依舊明亮,依舊冷靜。
他吸收了墨道桑、西渡二使的大部分內力,又吸收了唐黃、呂不為的小部分內力,更吞了霍有恭半生的修為。
如今的他,內力之渾厚,三十歲以下,江湖上無人能敵。
就算是南風長老、瓊花仙子這樣的前輩,他也能勉強匹敵。
可在謝驚弦面前,依舊不夠看。
謝驚弦眯起了眼睛。
他看到了。
風玉樓的胸前,露出了一個破綻。
一個致命的破綻。
一個只要他一劍刺出,就能瞬間取了風玉樓性命的破綻。
謝驚弦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“結束了。”
謝驚弦冷冷吐出三個字。
話音落的瞬間。
他內力催動,疏影劍瞬間化作一道流光,快得肉眼難辨,朝著風玉樓胸前的破綻,狠狠刺了過去!
這一劍,快,準,狠。
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劍魔的劍,一旦出鞘,必見血。
廣場上,所有人都驚撥出聲。
南風長老瞬間拔劍,就要衝出去。
凌毅和龍子墨,同時動了,朝著場中衝去。
應照離猛地睜開眼睛,一口內力提上來,就要出手。
可他們都太遠了。
遠得根本來不及。
疏影劍的劍尖,已經到了風玉樓的胸前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。
風玉樓的身形,忽然動了。
他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,猛地旋身,腰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。
原本致命的破綻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謝驚弦的一劍,貼著他的胸膛,刺了個空。
就在謝驚弦舊力已盡,新力未生的瞬間。
風玉樓的指尖,已然併攏。
丹田內所有的內力,毫無保留地匯聚於指尖。
碧落黃泉指。
“破!”
風玉樓一聲厲喝。
一道凌厲到極致的指勁,帶著千斤之勢,從指尖爆射而出,朝著謝驚弦的胸口,狠狠轟了過去!
這一指,是他算計了許久的殺招。
賣破綻,誘敵深入,避實擊虛,全力反擊。
一環扣一環,天衣無縫。
謝驚弦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風玉樓的破綻,竟然是故意賣給他的。
這一指,來得太快,太猝不及防。
他想回劍格擋,已經來不及了。
只能猛地側身,身形瞬間橫移三尺。
“咻!”
指勁擦著他的肩膀,飛了過去,狠狠射在了後面一棵兩人合抱的古松上。
“轟!”
一聲巨響。
那棵粗壯的古松,中間的樹幹,瞬間被指勁轟得粉碎!
木屑紛飛,整棵大樹,從中間折斷,轟然倒地,砸起漫天塵土。
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他們怎麼也沒想到,風玉樓竟然能逼得謝驚弦狼狽閃避,竟然能發出如此恐怖的指勁。
凌毅衝出去的腳步,瞬間停住了,嘴裡忍不住喊了一聲:“好小子!”
龍子墨也停下了腳步,懸著的心,稍稍放下了一點,眼裡滿是震驚。
南風握著劍的手,鬆了鬆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應照離看著場中,眼裡滿是讚歎,也滿是擔憂。
就在謝驚弦堪堪穩住身形的瞬間。
第二道指勁,再次爆射而出!
第二記碧落黃泉指!
比第一記,更快,更狠,更準!
直指謝驚弦的丹田!
這一次,謝驚弦,再也躲不開了。
“哼!”
謝驚弦一聲冷哼,眉頭緊緊蹙起。
丹田內殘存的內力,瞬間瘋狂運轉,在身前化作了一道渾厚的護體罡氣。
“嘭!”
指勁狠狠撞在了護體罡氣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罡氣劇烈震顫,泛起了層層漣漪。
謝驚弦的腳步,第一次向後退了一步。
可就在這時。
風玉樓的第三招,已經來了。
他知道,碧落黃泉指,傷不了謝驚弦。
這兩記指勁,從來都不是為了傷他。
是為了牽制他,是為了讓他只能用護體罡氣硬抗,是為了給他最後的殺招,創造機會。
“微雨浴紅衣。”
整個廣場上,所有的落葉,所有的塵土,所有的水汽,都像受到了召喚,瞬間匯聚而來。
漫天的落葉,被紅色的氤氳裹住,化作了無數柄鋒利的飛刀,密密麻麻,像暴雨一樣,朝著謝驚弦,朝著他身後的天棄會陣營,鋪天蓋地爆射而去!
無差別攻擊。
他從一開始,真正的目標,就不是謝驚弦。
是天池七魔!
謝驚弦的護體罡氣,瞬間被漫天的紅色飛刀砸得噼啪作響,卻依舊穩如泰山,沒有半分裂縫。
可他身後的天棄會陣營,卻亂了套。
那些普通的幫眾,根本來不及抵擋,瞬間被飛刀貫穿,慘叫著倒在了地上。
天池七魔反應極快,瞬間揮起兵刃格擋,可漫天飛刀太過密集,還是有一柄,穿透了防禦,狠狠扎進了七魔裡跛足瘸魔的小腿!
“啊!”
瘸魔一聲慘叫,踉蹌著後退了一步,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褲腿。
天魔七煞陣,七人一體,缺一不可。
傷了一個,這陣法,就算廢了大半。
林晚娘和蝶可憐,因為離得遠,有了緩衝的時間,揮舞著兵刃擋下了所有飛刀,安然無事,可臉色,卻早已慘白。
她們終於明白了。
風玉樓從一開始,就算計好了一切。
打賭約戰,是為了拖延時間。
賣破綻出指勁,是為了牽制謝驚弦。
最後的微雨浴紅衣,根本不是為了贏劍魔,而是為了傷天池七魔,破掉他們的天魔七煞陣!
一環扣一環,步步為營,算無遺策。
漫天的飛刀,終於落盡了。
風玉樓站在原地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的內力,已經徹底虧空。
他握著迎星劍的手,微微發抖,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。
他贏了。
他傷了天池七魔中的一人,破掉了最棘手的天魔七煞陣。
他也輸了。
因為他的內力,已經耗盡了。
就在他進攻停止的瞬間。
謝驚弦身前的護體罡氣,瞬間消散。
他的身影一晃,已經來到了風玉樓的面前。
疏影劍抬起。
冰冷的劍尖,穩穩地抵在了風玉樓的額頭上。
劍身上的寒意,刺得風玉樓的皮膚生疼。
謝驚弦看著他,花白的頭髮下,一雙眼睛裡,滿是冰冷的殺意。
他冷冷地開口,聲音裡沒有半分情緒。
“你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