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——我有一指,獨斷人間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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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龍章鳳姿,天質自然。”

古松上的那道白影,像一片被風託著的雲,悠悠地落了下來。

沒有聲息,沒有煙火氣,甚至連腳下的青石板,都沒被踩出半分痕跡。

他抱著南風,緩緩落地。

陽光穿過山間的薄霧,落在他的臉上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這一刻,聚在了他的身上。

俊朗。清逸。

劍眉星目,面白無鬚,鼻樑挺直,唇線利落。

一張臉生得無可挑剔,偏偏氣質更勝容貌三分,白衣勝雪,纖塵不染,站在那裡,彷彿周遭的喧囂、血腥、殺伐,都與他隔了一層。

任憑誰看,都只當他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公子,風華正茂,意氣風發。

可這個男人今年已經四十四歲了。

“漁夫伯伯?你怎麼來了?”

凌毅瞪大了眼睛,失聲喊了出來,手裡的拳頭都忘了攥緊,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
風玉樓站在原地,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
那是全然放鬆的笑,是卸下了所有防備與重擔的笑。他的心似乎在這一刻完完全全變踏實了。

彷彿天就算塌下來,只要這個男人站在這裡,就什麼都不用怕。

謝驚弦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握著疏影劍的手,瞬間收緊,指節泛白。

應照離握著斷劍的手,微微一頓。

他們二人看著那道白衣身影,嘴裡不約而同地輕輕吐出了三個字。

“楚西洲。”

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天池六魔,聽到這三個字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
剛剛被罡氣震傷的臟腑,又翻江倒海般疼了起來,一個個癱在地上,像見了鬼一樣,連動都不敢動了。

碧落郎君楚西洲。

這個名字,在江湖上響了二十年。

二十年前,江湖上提起“郎君”二字,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,永遠是碧落郎君。

他是天下無數少女的夢,是這百年來公認的天下最聰明的人,是廟堂之上都要敬三分的奇人。

人說“諸葛再世,西洲無雙”。

天下沒有他想不出的計謀,沒有他揭不穿的詭計,沒有他算不到的事情。

“天底下最聰明的人”,這個名頭,他戴了二十年,沒人敢爭,也沒人能爭。

上窮碧落下黃泉,我有一指,獨斷人間。

這就是楚西洲。

可此刻,這位名震江湖二十年的碧落郎君,眼裡、心裡,彷彿都只有懷裡的一個人。

他根本沒看場中任何人,甚至連謝驚弦、天池六魔,都沒入他的眼。

他低頭,看著懷裡的南風,指尖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,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語氣裡滿是心疼。

“有沒有受傷?”

南風搖了搖頭,看著他的臉,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,埋在他的懷裡,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悶悶的:“沒有。就是等你等得太久了。”

楚西洲笑了,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等她情緒稍稍平復,他才緩緩轉過身。

臉上的溫柔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只剩下一片冷意,像深秋的寒霜,落在了地上癱著的天池六魔身上。

他冷哼一聲,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一樣,扎進六魔的耳朵裡。

“是你們欺負的她!”

這不是疑問句。

是祈使句。

是定了罪,只等著行刑的宣判。

六魔瞬間膽戰心驚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
他們太清楚,這個男人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斷。

他想讓誰死,誰就活不過第二天。

可事到如今,退無可退,坐以待斃,只有死路一條。

六魔對視一眼,同時怒吼一聲,從地上猛地彈了起來。

“結陣!天魔七煞陣!”

虎煞一聲咆哮,手裡的銅錘舞得虎虎生風,剩下五人瞬間踩著方位站定,哪怕少了瘸魔,哪怕個個身受重傷,他們也要拼這最後一把。

六人的內力瞬間相連,黑色的煞氣再次升騰起來,哪怕殘缺不全,依舊帶著一股亡命的狠戾,朝著楚西洲,狠狠撲了過來!

楚西洲站在原地,沒動。

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看著撲過來的六魔,像看著幾隻上躥下跳的跳樑小醜。

他笑了笑,那笑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幾分慵懶,從容,優雅,又帶著絕對的掌控力。

他只是輕輕一揚手。

“呼……”

山風驟起。

地上的無數枯葉,瞬間被捲了起來,漫天飛舞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,飛速旋轉,在空中凝成了一個渾圓的葉球。

葉球越轉越快,發出嗚嗚的破空聲,每一片枯葉的邊緣,都被內力催得鋒利如刀。

不等六魔撲到近前,那葉球瞬間飛射而出,將六人死死困在了中間。

“雕蟲小技!”虎煞怒吼一聲,銅錘狠狠砸向葉球,“給我破!”

剩下五人也同時出手,六人的內力盡數爆發,在身前凝成了一道圓形的護體罡氣,死死抵擋著飛旋的枯葉。

叮!叮!叮!

枯葉撞在罡氣上,發出密密麻麻的脆響,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。

楚西洲看著,悶哼一聲。

指尖輕輕一收。

那飛速旋轉的葉球,瞬間向內收攏,像一隻握緊的拳頭,越收越緊,越收越密。

“咔嚓!”

一聲脆響。

六人的護體罡氣,瞬間被碾碎,像碎掉的玻璃,四散飛濺。

緊接著,是接連不斷的慘叫。

淒厲,絕望,只響了幾聲,就戛然而止。

楚西洲再一揮手。

漫天飛舞的枯葉,瞬間停了下來,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,安安靜靜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地上,只剩六魔的屍體,橫七豎八地倒著。

身上佈滿了細密的傷口,血浸透了衣衫,卻沒有一滴血,濺到楚西洲的白衣上。

他從頭到尾,腳步都沒動一下,衣襬都沒晃一下。

彈指一揮間,就解決了讓黃山劍宗四位長老拼盡全力,都險些殞命的天池七魔。

楚西洲轉身,又走回了南風面前。

臉上的冷意盡數散去,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郎君,笑著問她:“你看,這樣還滿意嗎?”

南風看著他,眼裡的淚還沒幹,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,莞爾一笑,像冰雪初融,春花綻放。

“還行吧,勉強及格。”

她說著,忽然臉色一凝,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謝驚弦,拉了拉楚西洲的衣袖,“那邊還有個更棘手的。”

楚西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拍了拍她的手,語氣溫柔,卻帶著十足的底氣。

“沒事。有我在。”

他往前走了兩步,身形一閃,就停在了風玉樓的身邊。

上下打量了風玉樓一眼,眉頭微微挑了挑,道:“小樓啊,你這八年,你怎麼沒點長進呢?連個謝驚弦都對付不了。”

風玉樓撓了撓下巴,訕訕一笑,像個在長輩面前乖順的孩子,連連點頭。

“漁夫伯伯教訓的是,是我學藝不精。”

他站在楚西洲身邊,渾身都透著有恃無恐。

楚西洲沒再理他,目光一轉,落在了謝驚弦的身上。

他又往前走了兩步。

走得很慢,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
謝驚弦雖然絲毫不怵,但握劍的手也不由地緊了幾分。

楚西洲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笑了笑。

“我說老謝啊,這麼多年不見,你這長進,也不比小樓快多少。”

謝驚弦悶哼一聲,臉色鐵青,握著疏影劍的手,骨節都泛了白。

“楚西洲,你藏頭露尾這麼多年,如今一出來,就在老夫面前擺譜?”

“當真以為老夫是吃素的?”

楚西洲挑了挑眉,語氣依舊漫不經心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。

“你是不是吃素的,我不清楚。”

“但我清楚,就算你內力充盈,殺氣正盛的時候,都未必打得過我。更何況,我猜,你現在的內力,都快耗得見底了吧?”

一句話,直接戳中了謝驚弦的死穴。

謝驚弦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
他與應照離死戰一場,耗了五六成內力,抵抗風玉樓的幾擊又耗了兩三成內力,方才又以一敵三,和風玉樓、阿鋒、應照離纏鬥許久,內力早已油盡燈枯。

這事,除了他自己,沒人能看得這麼準。

楚西洲只一眼,就看穿了他的底。

江湖人說,碧落郎君算無遺策,果然名不虛傳。

謝驚弦心裡清楚,真動起手來,以自己現在的狀態,絕不是楚西洲的對手。到時候,別說劍保不住,連命都可能丟在這裡。

可一代宗師的驕傲,讓他不肯低頭。

他冷聲道:“那你想怎麼樣?”

這話剛落,凌毅就連忙湊了過來,指著謝驚弦背後的劍匣,大聲嚷嚷。

“漁夫伯伯!他還搶了小樓的迎星劍!就在他劍匣裡!這老小子贏了劍,還想殺人滅口!”

楚西洲點了點頭,看向謝驚弦,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。

“簡單。”

“我看你這個人,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魔頭,就是執念太深了點。為了幾柄劍,把自己活成了劍奴,也挺可憐的。所以,你也不是非死不可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我看你背了這麼多劍,怪沉的,不如這樣。你把小樓的迎星劍還回來,再讓我從你劍匣裡挑一把。這事就算了了。你帶著你的劍,走你的路,以後別再踏足黃山半步。”

他的話鋒忽然一轉,語氣裡的溫柔盡數散去,只剩刺骨的冰冷。

“你應該慶幸,南風沒有什麼閃失,若不然,那就不是一兩把劍能解決的事了。”

這話一出,謝驚弦瞬間怒不可遏,猛地一聲怒喝:“你放屁!”

他縱橫江湖三十年,從來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。
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要搶他的劍,這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“楚西洲,你別太過分!真當老夫怕了你不成?”

楚西洲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
“看來,動口是解決不了問題了。那沒辦法,只能動手了。”

他說著,往前踏了一步。

就一步。

整個廣場的空氣,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
謝驚弦瞬間握緊了疏影劍,渾身的劍意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,花白的頭髮無風自動,可他心裡清楚,自己現在的狀態,根本接不住楚西洲的出手。

楚西洲看著他緊繃的樣子,心裡瞭然。

威嚇的目的已經達到,謝驚弦的心理防線,已經開始動搖了。

他話鋒一轉,給了他一個臺階。

“不過,念在你我也算一場舊識,你又是江湖前輩,我也不欺人太甚。”

“這樣吧,你把小樓的迎星劍還回來,再答應我,從此不再涉足黃山半步。今日之事,就此作罷。如何?”

謝驚弦死死地盯著楚西洲,看了許久。

他知道,這是楚西洲給他的最後臺階,也是他唯一能全身而退的機會。

他悶哼一聲,猛地抬手,一掌拍在了背後的劍匣上。

“鏘……!”

一聲清越的劍鳴,響徹廣場。

迎星劍從劍匣裡飛射而出,帶著一道雪亮的寒光,穩穩地插在了風玉樓面前的青石板上。

劍身入石三分,紋絲不動。

謝驚弦看都沒看眾人一眼,一揮衣袖,背後的劍匣發出一陣嗡鳴,七柄劍盡數歸位。

他沒有再說話,身形一晃,已經化作一道殘影,朝著山下掠去,轉瞬就消失在了山林之間,連頭都沒回。

凌毅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連忙吆喝:“哎!你站住!你還沒答應呢!誰讓你走啦!”

楚西洲擺了擺手,笑著道:“他已經答應了。畢竟也是武林前輩,好歹給人留點面子。你小子,腦子還落在無回谷啊?”

他轉過身,看向了應照離。

應照離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那柄斷了的雲海劍,看著楚西洲傲視群雄的姿態,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,對著楚西洲緩緩點了點頭。

楚西洲也對著他頷首示意,眼神裡帶著幾分客氣,也帶著幾分瞭然。

應照離不由看向南風,此刻的她眼裡有光。

那是他守了二十年,都從未見過的溫柔與歡喜,如今,全都給了眼前這個男人。

山風吹過,捲起他的衣襬,他站在那裡,像一尊孤獨的石像,沉吟半晌後,微微一笑,多了幾分釋然。

廣場的另一邊,林晚娘和蝶可憐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。

大勢已去。

謝驚弦走了,天池七魔全死了,天棄會的幫眾死的死,傷的傷,再留在這裡,只有死路一條。

兩人悄無聲息地往後退,腳步放得極輕,就要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楚西洲身上,溜下山去。

可她們剛動。

兩道身影就縱身一躍,攔在了她們面前。

凌毅抱著胳膊,擋在最前面,一臉壞笑地看著林晚娘。

龍子墨提著迴雪槍,站在他身側,槍尖斜指地面,冷冷地看著蝶可憐,徹底斷了她們的退路。

林晚娘停下腳步,看著凌毅,眼波流轉,強裝鎮定地嬌笑一聲,身子微微晃了晃,胸前的波瀾跟著起伏。

“凌公子,攔著奴家的去路,是想做什麼?”

凌毅咧著嘴,笑得更壞了,一步步朝著她走過去,嘴裡慢悠悠地道。

“呵呵呵,我想怎麼樣?”

“美人兒,你猜猜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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