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——傾巢而出(1 / 1)
日薄西山。
囚室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凌毅晃著身子走了出來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江南小調,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肩上,另一隻手甩著肩膀,臉上掛著三分得意,七分壞笑,像只剛偷了雞的狐狸。
廊軒下,站著兩個人。
風玉樓靠在硃紅的廊柱上,手裡把玩著一片剛摘的松針,眉眼清俊,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。
龍子墨站在他身側,迴雪槍杵在地上,身形筆直如槍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卻也朝著囚室的方向看了過來。
凌毅抬眼看到他們,步子頓了頓,笑得更歡了,快步走了過去。
“喲,你們倆在這等我多久了?”
風玉樓將松針隨手一彈,松針像一道細針,釘進了旁邊的泥土裡,他慢悠悠地開口,語氣裡滿是戲謔。
“也沒多久。就是想看看,我們凌爺親自審問,到底把那兩位女魔頭,審得怎麼樣了。”
他頓了頓,挑了挑眉。
“怎麼樣?服帖了沒有?”
凌毅一聽這話,胸脯瞬間挺得更高了,拍著自己的胸口,發出“砰砰”的悶響,一臉的傲然。
“那還用說?也不看看爺是誰!在我凌爺的男子雄風之下,別說兩個女人,就是二十個,也得給我服服帖帖的!”
他咧著嘴笑,露出兩排白牙。
“現在?現在她們倆乖得跟小貓似的,我問一句,她們答一句,連大聲喘氣都不敢。”
龍子墨皺了皺眉,開口了。
他說話向來簡潔,一字一句,像他的槍法一樣,直來直去,沒有半分多餘。
“問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了?”
凌毅臉上的笑,瞬間僵了一下,撓了撓頭,撇了撇嘴。
“沒有。”
他說得理直氣壯,彷彿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。
風玉樓聞言,笑了笑,並不意外。
“不用問了。我早料到了。”
他緩緩道,語氣平靜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“天棄會的分堂堂主,向來只負責執行任務,上頭的計劃、部署、其他分堂的動向,她們一概不知,也不需要知。就算問,也問不出什麼。”
“哎,你還真說對了!”
凌毅眼睛一亮,拍了下手。
“她們倒是說了一句,黑水分堂這次的任務,就是先覆滅黃山劍宗。只要得手了,金刀分堂的人就會過來跟她們匯合,到時候,下一個目標,就是東城。”
龍子墨的眉頭,瞬間蹙得更緊了。
他看向凌毅,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。
“你不是說,沒問出什麼有用的資訊?”
凌毅被他問得一愣,隨即撓了撓下巴,一臉的茫然。
“這訊息有用麼?黑水分堂都被我們連鍋端了,人都關起來了,她們還拿什麼去打東城?”
“你錯了。”
風玉樓搖了搖頭,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,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。
“黑水分堂是端了,可天棄會的計劃,不會變。東城,依舊是他們下一個要啃的硬骨頭。”
“為什麼?”凌毅愣了。
“因為東城城裡,藏著‘含沙射影’的製作圖紙。”
風玉樓的聲音,很輕,卻像一塊石頭,投進了平靜的水裡。
凌毅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就連一向沉穩的龍子墨,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含沙射影。
這四個字,在江湖上,就是死亡的代名詞。
唐門的孔雀翎,已經是天下間最霸道的暗器,可所有人都知道,含沙射影,比孔雀翎更恐怖,更霸道。
傳聞中,這東西一經發動,三百步內,細如牛毛的砂礫漫天飛舞,見血封喉,任你內力再深厚,輕功再高,也避無可避。
一件含沙射影,可抵百名頂尖殺手。
若是有了完整的製作圖紙,批次造出來,那便是千軍萬馬。
“難怪……”凌毅嚥了口唾沫,“難怪他們要覬覦東城。”
“那小森豈不是很危險?”凌毅忽然反應過來,聲音瞬間高了八度,臉上的玩世不恭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風玉樓點了點頭,語氣沉了幾分。
“是。所以當務之急,我們必須立刻動身去東城,給小森提個醒,幫他守好東城。”
他頓了頓,眼裡閃過一絲暖意。
“小森雖然精通奇門遁甲,機關術天下無雙,可他終究天生體弱,修不了內力。我們是過命的兄弟,他有難,我們沒有不去的道理。”
令狐森。
東城城主。
江湖上的人,都叫他“神機公子”。
十歲那年,他就憑著自己改良的圖紙,造出了第一枚完整的含沙射影,一夜之間,讓前來偷襲東城的三十名黑道頂尖殺手,盡數死在了東城門外,連城門都沒摸到。
十二歲,老城主戰死,他以稚子之身,坐上了東城城主的位置。
十幾年來,無數人覬覦東城的財富,覬覦含沙射影的圖紙,可沒人能踏進東城一步。
他手裡的一把摺扇,扇骨裡藏著七十二種機關,扇面上畫著奇門遁甲的陣圖,一人一扇,守了東城十幾年。
只可惜,天妒英才。
他天生經脈閉塞,體弱多病,無論用什麼法子,都修不了半分內力。
哪怕他把令狐家的祖傳武功練得滾瓜爛熟,沒有內力催動,也發揮不出半分威力。
也正因如此,《青衿榜》遍數天下年輕俊彥,卻始終沒有他的名字。
可江湖上沒人敢小看他。
誰都知道,進了東城的地界,就算是一流高手,也未必能討到半分便宜。
“那還用說?”凌毅瞬間攥緊了拳頭,眼裡滿是狠戾,“小森是我兄弟,誰敢動他,老子先把他的腦袋擰下來!什麼時候走?現在就走?”
“不急。”風玉樓擺了擺手,“先跟應掌門和楚前輩說一聲,明日一早動身。”
龍子墨點了點頭,沉聲道:“好。我去備馬,搞點乾糧。”
三人說著,便轉身朝著後山的廂房走去。
後山的廂房,臨著竹海。
風過竹海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像情人的低語,像歲月的嘆息。
廂房裡,燃著淡淡的檀香。
暖爐裡的炭火,燒得正旺,驅散了山間的寒意。
南風依偎在楚西洲的懷裡,頭靠在他的胸膛上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衫,一刻也不肯鬆開。
彷彿一鬆手,這個男人就會像十八年前一樣,再次消失,再也找不到。
楚西洲輕輕摟著她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指尖溫柔地梳理著她的長髮,動作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愧疚。
“壞人。”
南風的聲音,悶悶的,帶著一絲委屈,一絲嗔怪。
“你一走,就是十八年。害我等了你十八年。”
楚西洲的心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厲害。
他嘆了口氣,聲音裡滿是化不開的愧疚。
“對不起。”
“是我不好。”
“以後,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。一步都不離開。”
他低頭,吻了吻她的發頂,語氣裡滿是自嘲。
“我這一生,自詡聰明,算盡了天下事,到頭來,卻被自己的聰明誤了一輩子。”
“若不是小樓託人給我傳信,說你一直在等我,我到現在,還以為你還恨我,還不肯見我。”
“所以我不敢來。不敢來見你。”
十八年前的事,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裡,十八年,從未拔出來過。
當年,南風的哥哥南驚鴻,與他是過命的兄弟。為了破掉北境的死局,南驚鴻以身入局,而那個局,是楚西洲親手設的。
南驚鴻死了。
死在了他的計劃裡。
他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他而死。
那天,南風紅著眼睛,對著他喊,楚西洲,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。
就這一句話,讓他遠走無回谷,一躲,就是十八年。
渾渾噩噩,十八年。
南風抬起頭,看著他,眼裡含著淚,卻又忍不住笑了,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“你還說你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?”
“你難道不知道,女人說的永遠不想見你,都是口是心非的嗎?”
她的眼淚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了他的衣衫上。
“我哥哥的死,我從來沒有真正怪過你。當時的局面,別無他法。他以身入局,是他自己的選擇,我懂。”
“我只是一時接受不了,說了氣話。誰知道你就這麼狠心,一走就是十八年。”
“我找了你十八年,等了你十八年。”
楚西洲看著她的眼淚,心都碎了。
他伸手,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,把她摟得更緊了,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冰雪。
“好了,是我笨。是我混蛋。”
“現在我回來了。以後都不走了。”
“就算你趕我走,我也不走了。”
南風看著他,破涕為笑,埋在他的懷裡,不肯抬頭。
就在這時。
“娘!娘!”
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,帶著少女的嬌俏,腳步匆匆,由遠及近。
不等兩人反應,房門“砰”的一聲,被推開了。
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少女,快步闖了進來。
她一身鵝黃的衣裙,梳著雙環髻,眉眼彎彎,像極了年輕時的南風,嬌俏靈動,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,顯然是來送點心的。
可她剛進門,抬眼就看到了依偎在一起的兩人,腳步瞬間頓住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,手裡的食盒差點掉在地上。
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楚西洲,又看了看南風,眼睛瞪得圓圓的,滿臉的震驚。
南風連忙從楚西洲懷裡坐起身,理了理衣衫,臉上帶著一絲紅暈,對著少女招了招手,溫柔地笑了。
“知意,過來。”
少女愣了愣,才快步走了過去,小聲喊了一句:“娘。”
她的目光,依舊好奇地落在楚西洲的身上,帶著幾分警惕,幾分探究。
南風牽著她的手,抬頭看向楚西洲,眼裡滿是溫柔的笑意。
“你不是經常問我,你的父親長什麼樣嗎?”
她看了看楚西洲,一字一句道。
“這就是你的父親。楚西洲。”
楚西洲整個人,瞬間僵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眉眼像極了南風,也有幾分像自己的少女,瞳孔驟然收縮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女兒?
他有女兒了?
“這……這是我們的女兒?”他的聲音,都帶著一絲顫抖。
“嗯。”
南風看著他,眼裡帶著一絲嗔怪,一絲溫柔。
“你走後的第二個月,我就發現,我已經有了身孕。她叫南知意,跟我姓。”
楚西洲看著南知意,看著少女眼裡的好奇與陌生,十八年的愧疚,瞬間湧上心頭,堵得他喉嚨發緊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女兒的頭,手伸到半空,又怕嚇到她,頓在了那裡。
南知意看著他,眨了眨眼,又看了看南風,終於反應過來,脆生生地喊了一句:“爹?”
這一聲爹,喊得楚西洲眼眶瞬間紅了。
廂房外。
廊下,三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貼在牆上,耳朵緊緊貼著門板,聽得一清二楚。
凌毅瞪著眼睛,滿臉的震驚,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,對著風玉樓和龍子墨,無聲地比劃著口型。
“我的天!漁夫伯伯居然有個這麼大的女兒!”
風玉樓無奈地搖了搖頭,伸手想把他拉走,可凌毅聽得正起勁,死活不肯挪步。
龍子墨站在一旁,臉上滿是不自在,想走,又被凌毅死死拽著,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,眼神飄忽。
就在這時。
廂房裡,忽然傳來楚西洲的聲音,帶著一絲笑意,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。
“小樓,小毅,你們兩個小鬼,想聽就進來聽。躲在門外鬼鬼祟祟的,像什麼樣子?”
三人瞬間僵住了。
凌毅的臉,瞬間漲得通紅。
風玉樓無奈地嘆了口氣,抬手推開了房門。
三人尷尬地走了進去,凌毅撓著頭,嘿嘿地傻笑,龍子墨微微低頭,裝作看地上的石板,只有風玉樓還算鎮定,對著楚西洲和南風抱了抱拳。
“楚伯伯,南長老。”
楚西洲看著他們,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風玉樓的肩膀。
他的手掌很穩,帶著溫和的力道。
“這次,多虧了你。”
“若不是你託人給我傳信,我現在,還在無回谷裡,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。”
“楚伯伯言重了。”風玉樓笑了笑,“能讓伯伯和南長老重逢,是晚輩分內之事。”
楚西洲擺了擺手,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,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天棄會的事,我都已經瞭解了。黃山劍宗這一劫,你們守下來了,做得很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三人,緩緩開口,說出了一句讓三人瞬間臉色大變的話。
“不過,有件事,我要跟你們說一聲。”
“無回谷,不止我一個人出來了。”
凌毅瞬間瞪大了眼睛,失聲喊道:“還有誰?”
楚西洲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大家。”
“千山踏雪顧傾寒,赤城王焦恩,紅雪吳鉤傅菁,還有你薛姑姑……當然,還有你那個整天抱著木頭雕來雕去的木雕伯伯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風玉樓的身上,一字一句道。
“你的木雕伯伯,文武雙探花,諸葛七夜。”
這話一出,整個廂房,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諸葛七夜。
那個在無回谷裡隱居了二十年,江湖上早已銷聲匿跡,只留下傳說的男人,也出來了?
凌毅和龍子墨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的眼裡,看到了極致的震驚。
無回谷。
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,藏著一群早已被世人遺忘,卻個個都能攪動江湖風雲的傳奇人物。
如今,他們都出來了。
山雨欲來。
整個江湖,怕是要變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