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——我願意(1 / 1)
“諸葛七夜”
這四個字依舊縈繞在風玉樓的腦海中。
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木雕師傅,所以每天都會去找他玩。
哪怕這個木雕師傅寡言少語,只是靜靜地教他雕刻,偶爾給他送些精美的木雕。
他還是每天都去,後來漸漸成了一種習慣。
直到木雕師傅開始教他一些心法,潛移默化中已經修習到了無上神功。
《善水訣》和《大夢悲秋》都是木雕師傅教給他的。
他卻從不知道,木雕師傅和無回谷裡的所有人,都藏著一段血與火的過往。
楚西洲看著三人震驚的神色,緩緩坐直了身子,給南風攏了攏身上的披風,目光望向窗外,眼神裡帶著化不開的滄桑。
那是看過屍山血海,走過人間地獄,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你們只知無回谷是個無憂鄉,只知我們這群老東西,躲在裡面避世,渾渾噩噩,不問江湖事。”
楚西洲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,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上。
“卻沒人知道,這麼多年,我們為何要躲進無回谷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因為血夜崑崙。”
“血夜崑崙?”凌毅皺起了眉,喃喃重複了一遍,眼裡滿是茫然,“我好像聽說過,說那是江湖上最不能提的禁忌,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“《道德經》有言: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”
楚西洲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。
“可這世間最不仁的,從來不是天地,是人心。是那些為了一己私慾,視眾生如草芥,視人命如螻蟻的人。”
“二十年前,崑崙之巔,武林盟會。天下正道高手,齊聚崑崙,本是為了商定抵禦魔教入侵之策,卻不料,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,就在那一夜降臨。”
他的目光,彷彿穿過了二十年的歲月,回到了那個飄著雪的夜晚。
“那一夜,崑崙山的雪,都是紅的。山泉被血染紅,山石被血浸透,漫山遍野,都是屍體,都是斷劍,都是臨死前的哀嚎。”
“中原武林七成的頂尖高手,盡數殞命於崑崙之巔。血流成河,漂櫓斷戟,昔日長平之戰的慘狀,不過如此。”
南風依偎在他懷裡,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衫,眼眶微微泛紅。
她經歷過那個年代,知道那場浩劫之後,中原武林元氣大傷,二十年都沒能緩過來。
也正因如此,這些年,旁門左道橫行,邪魔歪道崛起,才有了天棄會這般勢力,敢公然挑釁正道,屠戮宗門。
“若非那場浩劫,江湖何至於此?又豈容得下天棄會這等宵小之輩,在中原大地肆虐橫行,視人命如無物?”
楚西洲冷哼一聲,語氣裡帶著一絲憤懣,一絲不甘。
“無回谷裡的這些老東西,都是當年從崑崙血夜裡,爬出來的倖存者。”
“當年,我們沒能阻止那場浩劫,眼睜睜看著同門、兄弟、知己,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,卻無能為力。”
“我們這些人,其實早在二十年前,就已經死了。死在了崑崙的雪夜裡,死在了那場無能為力的浩劫裡。剩下的,不過是一具具行屍走肉,渾渾噩噩,了此殘生罷了。”
“我在血夜崑崙之後的兩年裡,跟南風的大哥聯手清除餘孽,卻陷入死局,南風的大哥以身入局,說到底也是因我而死,唉……我們無回谷的這些老傢伙,其實都有同一個遺憾。”
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了風玉樓的身上。
眼神裡,帶著期許,帶著託付,帶著一代人對下一代人的希望。
“如今,天棄會禍亂江湖,今天是黃山劍宗,下一個,便是整個中原武林。這場景,像極了二十年前的崑崙。”
“我們這些老骨頭,不能再躲下去了。躲了近二十年,欠了江湖二十年,總該出來,做些什麼。不求彌補當年的遺憾,只求能少死幾個人,少幾個妻離子散的家庭,少幾樁家破人亡的慘劇。”
“可江湖,終究是年輕人的江湖。天下,也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。”
楚西洲的聲音,沉了下來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。
“小樓,當今武林,武功比你高的,大有人在;心懷慈悲,悲天憫人的,也不在少數。可我總覺得,唯獨你,能化解這場浩劫。我問你,是否願意站出來,以身入局,擔起這份責任?”
廂房裡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凌毅和龍子墨,都看向了風玉樓。
他們是過命的兄弟,無論風玉樓做什麼決定,他們都會跟著。
風玉樓站在原地,沉默了許久。
他這一生,遊戲人間,瀟灑不羈,看遍了江湖的繁華,也見慣了江湖的險惡。
他最怕的,就是束縛,就是被架在“正道”的架子上,做身不由己的事。
但他更見不得世間不平,更容不得恃強凌弱。
這一局,他躲不掉,也不想躲。
風玉樓抬起頭,看向楚西洲,眼裡沒有半分猶豫,只有堅定。
“願。”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千鈞。
“世間疾苦,我願解之。江湖禍亂,我願平之。我不求名垂青史,不求天下稱頌,只求這世間,少一些苦難,少一些惡欲,少一些妻離子散,少一些家破人亡。”
“這局,我入了。”
楚西洲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帶著釋然,帶著欣慰,像看到了二十年前,那個鮮衣怒馬,心懷天下的自己,看到了當年和南驚鴻、諸葛七夜、燕東來、獨孤逍遙一起,許下“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”的諾言的少年時光。
“好。好小子。”
楚西洲點了點頭,抬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放心去做。黃山有我在,天棄會就算再來十個分堂,也撼動不了分毫。無回谷的那些姑姑伯伯,也都陸續出山了,會在暗中幫你。”
“當年我們沒能扛起來的天,現在,我們給你兜底。你不用怕,更不用覺得,你是一個人在扛。”
他的目光,又掃過凌毅和龍子墨,笑了笑。
“當然,還有你們兩個小傢伙。江湖是你們的,未來也是你們的。這天下的正道,終究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,一肩扛起。”
凌毅瞬間挺直了腰板,拍著胸脯,大聲道:“漁夫伯伯放心!竹葉青去哪,我就去哪!天棄會那幫雜碎,敢來一個,我錘死一個!”
龍子墨也微微頷首,冷聲道:“固所願矣,不敢請耳。”
第二日,天剛矇矇亮。
黃山劍宗的山門外,四匹馬已經備好,鞍轡齊全,馬蹄踏著青石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風玉樓、凌毅、龍子墨,都已經收拾好了行裝,翻身上馬。
應照離帶著黃山劍宗的弟子,站在山門前相送,對著幾人抱了抱拳,沉聲道:“幾位小友,此番前去,一路保重。黃山劍宗,永遠是幾位的後盾。”
風玉樓對著他回了一禮,笑了笑:“應掌門放心,待東城事了,我們再回黃山,與掌門痛飲三百杯。”
楚西洲站在南風身側,對著風玉樓擺了擺手,揚聲道:“小子,遇事莫要衝動,記得,身後有人。”
風玉樓點了點頭,勒住馬韁,轉頭看向了一旁牽著馬,一臉慵懶的阿鋒。
“鋒哥。”
他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。
“此番前去東城,路途遙遠,風波不斷,本就是我自己的事,實在不該再牽連鋒哥你,跟我一起奔波。你護我到黃山,已經仁至義盡,接下來的路,我自己走就好,不必再勞煩鋒哥了。”
阿鋒抬了抬眼皮,瞥了他一眼,翻身上馬,動作乾脆利落。
他嗤笑一聲,手裡的朴刀往馬鞍上一搭,懶洋洋地道:“你小子廢話怎麼這麼多?我樂意跟著,你管得著?”
“再說了,你要是死了,我師姐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。我可不想回去,被她追著砍三條街。”
他說完,一夾馬腹,率先策馬衝了出去,留下一句:“走了!再磨蹭,東城的黃花菜都涼了!”
風玉樓看著他的背影,笑了笑,心裡一暖。
凌毅和龍子墨同時大笑一聲,策馬跟了上去。
風玉樓最後看了一眼黃山,也一夾馬腹,追了上去。
四匹快馬,像四道離弦的箭,朝著山下疾馳而去,捲起一路塵土,消失在晨霧之中。
馬蹄聲,日夜不停。
從黃山到東城,千里路途,幾人快馬加鞭,不眠不休,只在沿途的驛站,稍作歇息,便再次上路。
路上,阿鋒終於還是忍不住,跟風玉樓說了實話。
那日黃昏,幾人在一處驛站歇腳,買了些酒肉,坐在路邊的茶攤裡。
凌毅和龍子墨去餵馬,只剩下風玉樓和阿鋒坐在茶攤裡。
阿鋒灌了一口烈酒,抹了把嘴,忽然抬眼看向風玉樓,慢悠悠地道:“小子,我終於想明白了。”
風玉樓挑了挑眉:“鋒哥想明白什麼了?”
“我師姐,為什麼非要讓我來保護你。”
阿鋒放下酒碗,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,幾分無奈,還有幾分憤憤不平。
“只因為,你是諸葛七夜的傳人。”
風玉樓手裡的酒杯,頓了一下,眼裡閃過一絲愕然。
他確實沒想到,竟然是這個原因。
他原本以為,只是他救過花灼櫻的徒弟凌霜,花灼櫻以此相報而已。
“看來你還不知道。”阿鋒嗤笑一聲,“當年,諸葛七夜那個混蛋,傷我師姐傷得有多深。”
“我師姐,花灼櫻,江湖人稱‘玉面阿修羅’,哪怕是現在,都是武林第一美人。追她的人,從江南排到塞北,名門公子,武林俊彥,數都數不過來。可她偏偏,死心塌地地喜歡上了諸葛七夜那個混蛋。”
“她為了他,放棄了聖女的身份,跟著他走南闖北,陪他闖過刀山火海,陪他走過生死關頭。可到頭來,他還是選了姜夢微,最後更是不告而別,躲進了無回谷,一躲就是近二十年。”
阿鋒的語氣裡,滿是替師姐不值的憤懣,狠狠灌了一口酒。
風玉樓低著頭,不由想起了玉紅醇,那個同樣陪過他闖刀山火海的女人,為了他在奈何橋走過一遭的女人。
“我本來還想不通,我師姐跟你非親非故,為什麼平白無故,非要讓我千里迢迢來保護你。現在我才明白,她早就收到了訊息,知道你是諸葛七夜的傳人,愛屋及烏,才讓我來護著你。”
“罷了罷了。我師姐這個人,就是執拗。喜歡一個人,哪怕海枯石爛,也不會變。都快二十年了,她還是對那個混蛋還念念不忘。我想,諸葛七夜那個混蛋,到現在都不知道,我師姐為了他,守了快二十年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風玉樓,擺了擺手。
“不過你小子放心。我阿鋒說了要護你周全,就一定說到做到。為了我師姐不扒我的皮,我不會讓你死在半路上的。”
風玉樓看著他,沉默了許久,舉起酒碗,對著阿鋒舉了舉。
“多謝鋒哥。也替我,謝過花前輩。”
說完,他一飲而盡。
酒很烈,入喉卻暖。
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萍水相逢的阿鋒,會一次次出手幫他。
原來,背後還有這樣一段往事。
夜色漸深。
寒風捲著暮冬的冷意,刮在臉上,像刀子割一樣。
幾人策馬奔了一天,終於踏入了東城地界的武湖鎮。
鎮子不大,臨著武湖,是進入東城的必經之路。
夜裡的鎮子,冷冷清清,街上沒什麼行人,只有零星幾家店鋪,還亮著昏黃的油燈,在寒風裡搖搖晃晃,像隨時都會熄滅。
幾人趕了一天的路,早已飢腸轆轆,凌毅捂著肚子,哀嚎道:“不行了不行了,再不吃點東西,我就要餓死在這了!前面有家麵館,我們去墊墊肚子!”
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見街角處,一家小小的麵館,還亮著燈。
麵館的門面很破,木門板掉了漆,門口掛著的幌子,被風吹得破破爛爛,只依稀能看到“麵館”兩個字。
門口的灶臺邊,一箇中年男人,正縮著脖子,搓著手,對著灶臺裡的火苗取暖。
他身邊,一個婦人摟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,孩子披著厚厚的棉襖,小臉凍得通紅,在婦人懷裡瑟瑟發抖。
一家三口,在寒風裡,守著冷冷清清的麵館,連個客人都沒有,看著格外可憐。
“造孽啊,這天寒地凍的,還帶著孩子守著鋪子。”凌毅嘆了口氣,策馬走了過去,“走,我們就去這家,照顧照顧他們生意。”
幾人紛紛下馬,把馬拴在門口的柱子上,走進了麵館。
麵館裡很簡陋,只有幾張破舊的木桌,板凳也搖搖晃晃,牆角結著蛛網,四處漏風,卻比外面暖和了幾分。
中年男人見來了客人,連忙迎了上來,搓著手,臉上帶著憨厚的笑,有些侷促地道:“幾位客官,想吃點什麼?小店有陽春麵,還有牛肉麵,都管夠。”
“一人一碗牛肉麵,多放肉,多放面!”凌毅大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坐,“再來一壺熱酒,這天,太冷了!”
“哎!好嘞!幾位稍等!”男人連忙應著,轉身就去了灶臺邊忙活,婦人也放下孩子,過去幫忙。
孩子坐在角落裡的板凳上,睜著圓圓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著幾人,也不說話。
阿鋒靠在牆上,朴刀放在手邊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一樣,可耳朵卻豎了起來,聽著四周的動靜。
龍子墨坐在門口,手始終按在被黑布包裹的迴雪槍上,目光警惕地掃著門外,時刻保持著戒備。
只有凌毅,大大咧咧地跟風玉樓聊著天,說著到了東城,要先去找令狐森,好好喝一頓,再看看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機關。
沒過多久,一股濃郁的面香,就飄了過來。
婦人端著一個托盤,走了過來,將四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,一一放在幾人面前。
碗裡的麵條勁道,大塊的牛肉鋪在上面,撒著翠綠的蔥花,熱氣騰騰,香氣撲鼻,在這寒夜裡,格外誘人。
凌毅早就餓壞了,拿起筷子,就要往嘴裡扒。
就在這時。
風玉樓忽然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淡,很平靜,卻像一塊冰,瞬間讓熱鬧的氣氛,降到了冰點。
“先別吃。”
他看著碗裡的面,眼皮都沒抬一下,緩緩吐出了後半句。
“這面裡,有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