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——奇門遁甲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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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面裡,有毒。”

凌毅的筷子已經到了嘴邊,麵條都蹭到了嘴唇,熱氣剛鑽進鼻腔,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,猛地一頓。

下一秒,他手腕一翻,筷子重重摔回碗裡,麵湯濺了一桌子。

“有毒?”

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,低頭看著那碗香氣撲鼻的牛肉麵,又抬頭看向風玉樓,一臉的難以置信,還有點沒緩過來的後怕。

就差一點,這口面就進了肚子。

靠在牆上的阿鋒忽然笑了。

他依舊閉著眼,朴刀抱在懷裡,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刀鞘,笑聲裡帶著點嗤笑,點慵懶,還有點意料之中的冷。

“我還以為,只有我一個人看出來了。”

凌毅猛地轉頭看向他,聲音壓得很低,道:“你也看出來了?你怎麼看出來的?什麼時候看出來的?”

他到現在都沒看出半點不對勁,只覺得這一家三口可憐,這碗麵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,可這兩個人卻莫名其妙說“有毒”。

風玉樓終於抬了眼。

他的目光沒落在凌毅身上,也沒落在灶臺邊的老闆夫婦身上,而是落在了後廚門口,那塊半乾的麻布上。

麻布上,沒有面湯的痕跡。

“方才老闆娘端著托盤過來,把四碗麵一一擺在我們面前的時候,她的右手小指,沾了一滴麵湯。”

他的聲音很淡,卻像洞清了一切。

“開面館的人,手上沾麵湯,是再尋常不過的事。尋常的店家,要麼用圍裙隨手擦了,要麼忙起來,吮一下指尖就過去了。可她沒有。”

風玉樓的指尖,輕輕點了點碗裡的湯,湯麵晃了晃,映出他清冷的眉眼。

“她很剋制地沒有擦手,而是到那邊的水缸邊,用皂角,洗了三遍手。就為了那一滴湯。”

“她不常端面,也不習慣被面湯沾手。更重要的是,這湯沾到手上,必須立刻洗乾淨,半分都不能留在身上。”

他抬眼,看向凌毅,眼裡沒有半分玩笑。

“這裡面的東西,十有八九,是見血封喉的毒。”

龍子墨坐在門口,一直沒說話。

他的手,始終按在黑布包裹的迴雪槍上,目光像鷹,一直鎖著麵館裡的每一個角落,每一個人的動作。

此刻他微微頷首,聲音像他的槍一樣,又穩又準,沒有半分多餘。

“我做了快十年的捕快。”

“一個人身上有沒有殺氣,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出來。”

“而且,竹葉青的推斷,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”

凌毅的臉垮了下來。

心中暗道:合著你們個個都看得通透,就把我一個人當傻子是吧?

他捂著肚子,哀嚎一聲,整個人癱在板凳上,一臉的生無可戀。

“好不容易找著個能吃東西的地方,我肚子都快貼後背了,結果這面還有毒?”

他不死心,又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:“小樓,你會不會是多疑了?你看這一家三口,天寒地凍的,帶著個孩子守著破面館,可憐巴巴的,哪像下毒的賊人?”

風玉樓笑了。

他拿起筷子,輕輕挑了挑碗裡的麵條,麵條勁道,在燈光下泛著油光,像毒蛇的信子。

“我寧願餓死,也不願意被毒死。”

他放下筷子,目光終於落在了灶臺邊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
那男人還在攪著鍋裡的面,背對著他們,肩膀微微佝僂,看著憨厚又老實,像天底下所有討生活的小生意人一樣,沒半點特別。

凌毅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。

他本就是個炮仗脾氣,一點就著,跑了一天餓到發昏,滿心歡喜等著吃口熱的,結果差點吃了毒藥,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?

“啪”的一聲巨響。

他猛地一拍桌子,板凳被震得哐當響,整個人豁然起身,怒目圓睜,戟指指著那中年男人,一聲暴喝,像炸雷一樣在麵館裡炸開。

“你們到底是什麼人?竟敢對我們下毒!活膩歪了?”

麵館裡瞬間靜了。

鍋裡的沸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,可除此之外,再沒有半點聲音。

中年男人渾身一顫,像是被這聲暴喝嚇破了膽,手裡的漏勺“哐當”一聲掉進鍋裡,湯濺了出來,燙到了他的手,他都沒敢躲。

他連忙轉過身,臉上滿是惶恐和茫然,搓著手,快步走了過來,腿都在抖,說話都帶著哭腔。

“客……客官?怎……怎麼了這是?小的哪裡做得不對,您……您吩咐,別……別嚇我啊……”

婦人也慌了,連忙衝過來,一把將角落裡的孩子緊緊護在懷裡,背對著他們,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孩子被嚇得縮在母親懷裡,睜著圓圓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著他們,小嘴癟著,眼看就要哭出來。

“我們……我們沒下毒啊……我們就是開面館的,本本分分做生意,怎麼敢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……”

男人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,甚至要跪下來,臉上的憨厚和惶恐,半分都不像是演的。

凌毅一下就懵了。

他舉著的手僵在半空,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
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見過的賊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裝模作樣的,虛張聲勢的,他一眼就能看穿。

可眼前這男人,這婦人,這孩子,那惶恐,那無助,那老實巴交的樣子,實在太真了。

真的不像是演的。

難道……真的是風玉樓多疑了?

不可能。

風玉樓很少看錯,也很少信口開河。

更何況,連阿鋒都看出來了。

凌毅咬了咬牙。

管他是真無辜還是假老實,一試便知。

他的拳頭已經攥緊了,骨節捏得咔咔響,內勁瞬間湧遍全身,拳風帶著破風之聲,沒有留情,直衝著中年男人的肩井穴打了過去。

他沒下死手,卻也沒留手。

若是真的老實本分的生意人,這一拳只會讓他半邊身子發麻,躺半天就能起來;若是裝的,這一拳下去,他必然會露底,必然會出手格擋。

就在他的拳頭,離男人的肩膀還有半寸的時候。

變故陡生。
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,沒有暗器破空的銳響,甚至連風都沒動一下。

動的,是光。

準確來說,是影。

是整個麵館的空間。

昏黃的燈影猛地一晃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下,原本貼在牆上的影子,瞬間扭曲、碎裂、重組。

凌毅只覺得眼前一花,明明衝著男人去的拳頭,忽然像打進了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,所有的力道瞬間被卸得乾乾淨淨,連帶著他整個人的重心,都猛地一歪。

他下意識地收拳後撤,可腳下一滑,再站穩的時候,整個人已經站在了牆角的泔水桶邊,酸腐的臭味直衝鼻腔,離他原本站著的地方,足足隔了三丈遠。

他懵了。

不止是他。

龍子墨瞬間起身,迴雪槍已經破布而出,槍尖寒芒一閃,直指門口。

可他明明站在門口,眼前的木門卻瞬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燒得正旺的灶臺,火舌卷著熱浪,直撲他的面門。

阿鋒終於睜開了眼。

他的朴刀已經出鞘,刀光像一道冷電,橫在身前。

可他明明靠在西牆,此刻身後卻變成了冰冷的水缸,水聲嘩嘩作響,像有無數條毒蛇,正從水裡鑽出來。

整個麵館,變了。

八張破舊的木桌,依舊擺在那裡,可方位卻徹底亂了。

原本對著門的中宮桌,此刻到了灶臺邊;原本在角落的板凳,此刻擋在了凌毅的身前;原本在乾位的收銀臺,此刻像長了腿一樣,在燈影裡不停變換位置。

風玉樓站在原地,沒動。

他的迎星劍,已經握在了手裡。

他終於明白了。

這哪裡是什麼麵館?

這是一座按奇門遁甲佈下的,陽遁九局的活盤殺陣。

這破破爛爛的八張木桌,對應九宮八卦的八方八門;這灶臺、水缸、麵缸、收銀臺,對應天盤九星;這一家三口,就是這陣法的值符、值使,是操控整個活盤的陣眼。

尋常人進來,坐的是休、生、開三吉門,只覺面香湯暖,毫無異樣。

可若是有一些可疑之人出現,從踏進門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成了這盤局裡的獵物。

就在這時。

那原本抖得快要跪下的老闆,忽然站直了身子。

他臉上的惶恐和憨厚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的死寂,眼神裡的怯懦,變成了淬毒的刀鋒。

那原本縮在婦人懷裡的孩子,忽然抬起了頭。

他圓圓的眼睛裡,沒有半分怯意,只有與年齡不符的陰鷙和冷冽,小手輕輕抬了起來,指尖對著凌毅,輕輕一勾。

那原本護著孩子的婦人,忽然鬆開了手。

她的身子像一片葉子,悄無聲息地滑到了灶臺邊,手裡不知何時,多了一把剔骨刀。

三個人,同時動了。

沒有喊殺,沒有衝鋒,他們只是在麵館裡,輕輕挪了一步。

老闆站到了乾宮收銀臺後,那是開門,是值符位,整個陣法的主控核心。

婦人站到了坎宮水缸邊,那是休門,是進氣口,掌控著整個陣法的氣機流轉。

孩子站到了中宮的獨桌前,那是五黃土位,是整個活盤的陣眼,他的每一個動作,都牽動著八門的輪轉,九星的移位。

就這三步。

整個麵館的陣法,瞬間全速轉動起來。

凌毅怒吼一聲,鐵拳帶著千鈞之力,再次轟出。

他不信邪,他一身橫練的八九玄功,銅皮鐵骨,就算是銅牆鐵壁,他也能一拳砸穿,更何況這區區幾間破屋子?

可他的拳頭剛轟出去,震宮傷門的煞氣瞬間引動,旁邊的兩條長凳像活了一樣,帶著破風之聲,狠狠砸向他的膝蓋。

他只能收拳格擋,“哐當”兩聲,長凳被他砸得粉碎,可他的拳勁,也徹底散了。

更可怕的是,他剛砸爛長凳,腳下忽然一沉,像踩進了灌滿了泥漿的沼澤,半步都挪不動。

他正好踩進了坤宮死門的方位,死門主肅殺、阻滯,專困來犯之敵,內勁越催,陷得越深。

“小心!”

龍子墨的迴雪槍動了。

槍出如流風之迴雪,寒芒一線,快得只剩下影子。

他在六扇門這麼多年,破獲這麼多起案件,奇門遁甲倒是偶爾見過。

一槍刺出,不攻人,專攻陣法的氣機節點,槍尖點向巽宮杜門的竹簾,要先破了這閉塞封阻的局,給凌毅開出一條生路。

可槍尖剛碰到竹簾,離宮景門的火舌瞬間竄起三尺高,像一條火龍,卷向他的槍桿。

他只能旋槍回擋,槍尖在地上一點,身形後撤,避開火舌,可原本要刺出的槍招,徹底被打亂了。

阿鋒的朴刀,終於出了聲。

刀風呼嘯,大開大合,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煞氣,他不懂什麼奇門遁甲,什麼九宮八門,他只懂一件事——幹就完了。

他一刀劈出,不是劈向人,是劈向那不停晃動的燈影。

刀光過處,燈影瞬間被劈成兩半,可下一秒,燈影又合在了一起,反而有無數道刀影,從四面八方反彈回來,每一道都帶著他自己的刀勁,直劈他的周身大穴。

這是奇門裡的反吟局。

客攻主,主不動,客的所有攻勢,盡數反加於己身。

阿鋒瞳孔一縮,連忙橫刀格擋,“叮叮噹噹”一陣脆響,反彈回來的刀勁被他盡數擋下。

只有風玉樓,依舊站在原地,沒動。

他的眼睛,緊緊盯著那個站在中宮位的孩子,盯著老闆挪動的腳步,盯著婦人轉動的手腕。

“所有的活盤,都有一個根。根在中宮,機在生門,破在反吟。”

“陣由人控,人隨盤走,盤由數定。只要找到那個定數,就能讓整個盤局,瞬間停轉。”

風玉樓的眼睛,忽然亮了。

他終於找到了破綻。

這一家三口,控著整個活盤,老闆主天盤,婦人主地盤,孩子主八門。

可他們忘了一件事。陽遁九局,艮宮生門,是整個陣法的生機所在,也是整個陣法唯一的破綻。

生門不破,陣不潰。

可生門一動,整個盤局的陰陽流轉,就會徹底亂掉。

而艮宮生門對應的,就是後廚裡,那口裝著滿滿面粉的麵缸。

就在此時,孩子的指尖再次一動,兌宮驚門瞬間啟動,牆邊的醋罈酒缸“嘭嘭嘭”接連炸開,酸霧酒氣瞬間瀰漫了整間屋子,迷眼亂神,死門的煞氣再次催發,凌毅被困在原地,臉色已經漲得通紅,眼看就要支撐不住。

婦人的剔骨刀,悄無聲息地從霧裡刺了出來,直取凌毅的後心。

就是現在。

風玉樓動了。

他的身形像一道風,快得只剩下殘影,迎星劍終於出鞘。

劍光如雪,亮得刺眼,卻沒有刺向任何人,沒有刺向老闆,沒有刺向婦人,也沒有刺向中宮的孩子。

他一劍,直刺後廚的麵缸。

“噗”的一聲悶響。

劍身穿透了厚厚的陶缸,缸裡的麵粉,瞬間噴湧而出,像漫天的雪,灑滿了整間屋子。

生門破。

氣機斷。

緊接著,風玉樓腳尖一點,身形折返,第二劍,直直釘在了中宮獨桌的桌面正中央。

那裡,是洛書九宮的五黃中位,是整個活盤的定數之根。

劍身入木三分,穩穩釘在那裡,紋絲不動。

就在劍尖釘入桌面的那一刻。

整個麵館裡,所有的扭曲,所有的晃動,所有的煞氣,所有的火光,瞬間停了。

燈影不晃了。

桌椅回到了原本的位置。

炸開的醋罈碎片,落在地上,不再亂飛。

瀰漫的麵粉,緩緩落下,像一場無聲的飛雪。

整個奇門活盤,徹底停轉了。

凌毅腳下的滯澀感瞬間消失,他猛地後撤,一拳砸在牆上,穩住了身形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
龍子墨的迴雪槍橫在身前,槍尖依舊指著灶臺,氣息穩如泰山。

阿鋒的朴刀垂在身側,刀上的寒氣未散,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,幾分冷冽。

風玉樓站在中宮桌前,迎星劍釘在桌面,他的手握著劍柄,目光冷冷地看著對面的三個人。

老闆站在收銀臺後,臉色慘白,握著漏勺的手,在微微發抖。

婦人站在水缸邊,剔骨刀掉在了地上,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
孩子站在中宮位的另一邊,小小的身子,在落下的麵粉裡,微微顫抖,眼裡的陰鷙,終於變成了驚愕。

他們怎麼也想不通,自己佈下的無懈可擊的奇門殺陣,竟然被人一劍,就破了。

一劍定中宮,一劍破生門。

這人到底是什麼人?竟然對奇門遁甲也有如此高明的理解。

麵館裡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只有麵粉,還在緩緩落下。

劍拔弩張的殺氣,像一張拉滿了的弓,隨時都會射出致命的箭。

風玉樓看著他們,緩緩開口,聲音很冷:“你們是東城的人?”

老闆的臉色,瞬間變得更加難看。

他的手,慢慢摸向了收銀臺的抽屜,那裡,藏著他的真正的兵器。

婦人也緩緩彎下腰,去撿地上的剔骨刀。

孩子的手,再次抬了起來,指尖扣著三枚淬了毒的銀針。

死寂!

老闆沒有回答,風玉樓正想再說點什麼以表明來意,卻有一陣聲響驚起。

“吱呀……”

破舊的木門,被風推開了。

一股寒風捲著枯葉,吹進了麵館,落下的麵粉,被風吹得四散飛舞。

門口,站著一個人。

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,手裡拿著一根竹竿,竹竿上掛著一面陰陽幡,幡上寫著六個黑字。

斷生死,算吉凶。

算命先生。

臉上帶著笑,眼神很淡,像看透了這世間所有的局,所有的生死。

他就站在門口,看著麵館裡劍拔弩張的眾人,笑著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,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。

“諸位,這寒夜裡,打打殺殺的,多不好。”

“不如,讓我給各位,算一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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