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——算命先生(1 / 1)
“斷生死,算吉凶。”
一個算命先生。
他就站在門檻邊,半個身子在門外的寒風裡,半個身子在門內的殺氣裡,臉上卻帶著笑,像完全沒感覺到這劍拔弩張的氛圍,像只是路過討碗熱水喝的尋常路人。
風玉樓的手還握著迎星劍的劍柄。
劍還釘在中宮的木桌裡,他沒有回頭,這轉瞬即逝的凝滯,是他唯一的空檔,他沒有絲毫猶豫,抓住這空檔連忙詢問。
“這奇門遁甲活盤陣,是令狐森布的?你們是東城的人?”
老闆渾身一震,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,又警惕地掃了一眼門口的算命先生,沉聲反問:“你們是哪個道上的朋友?莫不是專程來找我們東城麻煩的?”
他的話剛落,門口的算命先生忽然笑了。
他跨進門檻,隨手帶上木門,隔絕了外面呼嘯的寒風。
手裡的竹竿往地上一頓,“篤”的一聲輕響,像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。
他捋著下巴上不長不短的鬍鬚,笑得眉眼彎彎,語氣不高,卻清清楚楚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哎呀,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,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。”
這句話一出,整個麵館瞬間陷入死寂。
老闆那一家三口,面面相覷。
老闆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顯然根本不認識這個算命先生,更聽不懂他說的“一家人”是什麼意思。
只有風玉樓,瞳孔微微縮了縮。
他終於轉過身,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算命先生的臉上。
他認得這張臉。
四方集的酒館,這個算命先生還給他算過一卦。
揚州的茶館,這個算命先生搖身一變,變作說書先生,給他說了一番天棄會的陰謀。
他三番五次出現在自己身邊,說的是江湖上最新鮮的事情,給的是最恰到好處的點撥。
一個普通的算命先生,絕不可能知道這麼多。
風玉樓早就懷疑,這個人絕不簡單。
現在,他又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,出現在了武湖鎮的破面館裡,說出了這樣一句話,他早就洞悉了這麵館老闆就是東城的人。
算命先生緩步走到屋子中間,避開了地上的碎瓷片和麵粉,竹竿再一頓,笑著道:“今日貧道晨起算了一卦,卦象大凶,危在東方,所以特地趕過來,看看這卦象到底靈不靈驗。沒想到,沒看到什麼血光之災,倒先看到自己人跟自己人動起了手,倒是有意思。”
老闆皺著眉上前一步,語氣依舊帶著警惕:“道長這話是什麼意思?什麼自己人?我們兄弟奉少主之命守在這裡,只認東城的令牌,不認什麼自己人。”
就在這時,風玉樓動了。
他抬手握住迎星劍的劍柄,輕輕一拔,劍身從木桌裡抽出來,沒有半點聲響。
他隨手挽了個劍花,劍鞘一合,“咔噠”一聲,迎星劍重新歸鞘。
這個動作很輕,卻讓老闆的身子瞬間繃緊,手再次按在了抽屜上。
可風玉樓沒有再出手,只是對著他抱了抱拳,語氣平靜,卻帶著十足的誠意:“諸位,怕是一場誤會。我等幾人,是令狐森的朋友。探得天棄會要對東城不利,特地從黃山趕來,是來相助的,不是來惹麻煩的。”
凌毅也連忙點頭,跟著嚷嚷:“沒錯!我們跟令狐森那小子是過命的兄弟!你們少主沒跟你們提過麼?我們要是想對東城不利,剛才就直接把你們這破面館掀了!”
老闆的臉上,依舊滿是半信半疑。
他冷笑一聲,道:“覬覦東城的人,哪個不是用這個藉口?哪個不是說自己是少主的朋友?我們少主早就料到,天棄會的人會耍各種花樣,才會在這進入東城的必經之路,佈下這奇門遁甲陣,專門攔你們這些居心叵測之人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風玉樓幾人,最後落在了算命先生身上,眼神更冷:“還有你這老道,開口閉口就是自己人,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們一夥的,唱雙簧來騙我們?”
婦人也跟著點頭,手裡重新撿起了那把剔骨刀,指尖扣得緊緊的。
孩子的小手也再次抬了起來,指尖的銀針,閃著幽藍的光。
氣氛,再次緊張了起來。
風玉樓卻笑了。
江湖上的事,有時候說再多話,都不如露一手真功夫來得有用。
他微微側過身,目光掃過地上的一片碎布頭。
他腳上一跺,屈指一彈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,沒有呼嘯的破風之聲。
只有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那片輕飄飄的碎布頭,瞬間像被灌注了千鈞之力,化作一道凌厲的飛刀,直直飛了出去。
“篤!”
一聲悶響。
碎布頭,竟然硬生生釘進了麵館門口的實木柱子裡,入木半分,紋絲不動。
整個麵館,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老闆眼睛瞬間亮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柱子上的碎布頭,又猛地轉過頭看向風玉樓,臉上的警惕和懷疑,瞬間被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。
他往前衝了兩步,聲音都有些發顫:“飛……飛花指?你是風玉樓?江湖人稱‘浪子’的那個風玉樓?”
風玉樓微微頷首,語氣平靜:“不錯,是我。我不知道你們少主有沒有跟你們提過,有我這麼一個朋友。但令狐森,是我風玉樓這輩子,最好的朋友之一。”
老闆瞬間鬆了一大口氣,臉上的冰冷和警惕,瞬間煙消雲散。他連忙對著風玉樓幾人抱了抱拳,臉上滿是愧疚和歉意:“風少俠!恕罪恕罪!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,多有冒犯!”
他嘆了口氣,繼續道:“風少俠最近在揚州對抗天棄會,搗破霍家陰謀一事,整個江湖都傳遍了!我們東城的兄弟們,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!我們少城主也是稱讚有加。我們也知道,天棄會狼子野心,禍害武林,我們東城不可能置身事外。所以少主才千叮萬囑,讓我們守在這裡,加強警惕,防範任何可疑之人,沒想到,竟然把風少俠你們當成了賊人,實在是該死!”
婦人也連忙放下了手裡的剔骨刀,對著幾人福了福身,臉上滿是不好意思。
就在這時,一直站在旁邊的算命先生,忽然又笑了。
他捋著鬍鬚,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:“諸位現在倒是解開誤會了,但你們可別高興太早。你們這個小小的麵館陣法,用來攔攔小魚小蝦還行,真要是正主來了,在人家眼裡,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。”
老闆的臉色微微一變,有些不服氣,道:“道長這話,未免太看不起我們少主的本事了。這奇門遁甲陣,是我們少主親手佈下的,九宮八門,活盤輪轉,就算是頂尖高手進來,也討不到好去。”
算命先生搖了搖頭,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,語氣變得嚴肅起來:“你們少主天縱奇才,小小年紀,就能把奇門遁甲悟到這個地步,確實難得。可你們要知道,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。這次來的,可不是什麼小魚小蝦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司空老鬼,你們總該聽過吧?”
司空老鬼
這四個字一出,整個麵館裡的人,臉色瞬間全變了。
老闆倒吸了一口涼氣,整個人都跳了起來:“什麼?司空老鬼?那個號稱奇門遁甲天下第一的司空老鬼?”
沒有人沒聽過這個名字。
司空老鬼,當今江湖上,現存的對奇門遁甲研究最深、資歷最老的人。
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,所有人都只叫他司空老鬼。
據說他今年已經六十有幾,從十五歲開始,就浸淫奇門遁甲,至今整整浸淫了近五十年。
他佈下的奇門陣法,從來沒有人能全身而退。二十年前的血夜崑崙,他也是參與者之一,但他並非正魔兩派任何一派,而是想以正魔兩派作為棋子,相互廝殺。
這樣一個奇門遁甲的泰山北斗,竟然來了東城,竟然加入了天棄會?
令狐森雖然天縱奇才,可畢竟年紀太輕,跟浸淫此道五十年的司空老鬼比起來,確實還差了一大截。
算命先生看著眾人駭然的神色,並沒有停下,繼續道:“司空老鬼,不喜殺人,只喜歡搗鼓這些奇門之術。令狐小友拼盡全力,或許還能勉強抵擋一陣。可若是那老鬼傾盡畢生所學,佈下絕殺之局,你們少主,未必接得住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更沉:“真正可怕的是,這次跟著司空老鬼一起來的,還有天棄會的金刀分堂,和奔雷分堂。”
“金刀分堂的堂主,賒刀人。”
“奔雷分堂的堂主,雷震子。”
這兩個名字說出口,麵館裡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賒刀人,雷震子。
這兩個都是江湖上享譽多年的老怪物,成名比楚西洲他們還要早,手上沾的血,比武湖鎮的湖水還要多。
所有人都想不通,這樣兩個成名多年、獨霸一方的老怪物,為什麼會加入天棄會,甘願屈居人下。
凌毅忍不住開口,道:“不可能……這兩個老怪物,不是早就銷聲匿跡了嗎?怎麼會加入天棄會?”
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,淡淡一笑,似有些哂笑:“這世上的事,有什麼是不可能的?只要你給得起代價,你想讓鬼給你推磨都可以。天棄會,給得起他們想要的代價。”
就在這時,龍子墨忽然開口了。
“賒刀人,六扇門絕密卷宗有記載。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,他也從不讓人知道。他有個規矩,每次要殺一個人之前,都會先給那個人寄一把刀。收到刀的人,無論躲到天涯海角,無論請多少高手護衛,最後都會死在他的刀下。他殺完人,會把那把寄出去的刀,再帶走。所以江湖人稱他賒刀人。按照卷宗記載,他今年,已經六十七歲了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至於雷震子,比賒刀人更可怕。卷宗裡記載,他生得尖嘴獠牙,面如青靛,性情殘暴,最喜在對敵之時,生生撕咬對手,好吃生肉。三十年前,就已經是江湖上頂尖的硬功高手。”
龍子墨的話說完,麵館裡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風玉樓的心裡,也掀起了一絲波瀾。
他原本以為,黑水分堂被他們一鍋端了,天棄會就算要再派人,也需要時間調整部署,可他沒想到,他們的反應速度竟然這麼快。
黑水分堂剛滅,奔雷分堂立刻就頂了上來。甚至連司空老鬼這樣的奇門泰斗,都請了出來。
天棄會的底蘊,比他想象的,還要深厚得多。
他們的決策速度,執行能力,也比他想象的,要可怕得多。
東城這一次,恐怕又是一場硬仗。
老闆夫婦的臉上,已經滿是難色,眉頭擰得死死的。
他們原本以為,憑著少主佈下的奇門陣,守住武湖鎮這個關口,綽綽有餘。
可現在,面對司空老鬼、賒刀人、雷震子這三個老怪物,他們這點本事,這點陣法,簡直就是螳臂當車。
就在眾人滿心凝重的時候,算命先生卻忽然笑了。
他手裡的竹竿往地上一頓,又是“篤”的一聲,把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。
他臉上滿是胸有成竹的笑意,慢悠悠地道:“諸位也不必如此喪氣。貧道夜觀星象,雖然看到東方有災星降臨,血光四起,卻也看到有一顆將星,正從西方而來,光芒大盛,壓住了災星的戾氣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風玉樓幾人身上,笑著道:“這顆救星,或許就是你們面前的這幾位。”
老闆幾人的目光,再次齊刷刷地落在了風玉樓等四人身上。
凌毅瞬間挺直了腰板,拍著胸脯嚷嚷道:“沒錯!不就是三個老怪物嗎?有什麼好怕的!來了正好,老子一拳一個,全給他們錘趴下!”
龍子墨也微微頷首,槍尖往地上一點,沉聲道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
阿鋒靠在牆上,嗤笑一聲,臉色帶著戲謔,卻沒說話。
風玉樓也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那個算命先生的身上。
他一步步地,朝著算命先生走了過去。
他的腳步很穩,每一步落下,地上的麵粉都會微微揚起。
他的眼神很沉,像深不見底的寒潭,牢牢地鎖著眼前的人。
整個麵館裡,再次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著風玉樓,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個神秘的算命先生。
風玉樓在算命先生面前三步遠的地方,停下了腳步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三番五次出現在自己身邊,三番五次暗中點撥自己的人,緩緩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:“先生三番五次,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,暗中點撥,我想,這絕非偶然。”
他頓了頓,對著算命先生,深深抱了抱拳。
“晚輩風玉樓,斗膽請問,先生名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