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——葉孤城(1 / 1)
“斗膽請問,先生名諱。”
算命先生笑了。
他捋著下巴上的幾縷長鬚,眉眼彎著,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,卻洗不掉那股看透世情的閒散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,竹竿往地上輕輕一頓,“篤”的一聲,打散了身前飄著的麵粉。
“貧道不過是個浪跡江湖,混口飯吃的算命先生,哪裡敢稱什麼名諱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點笑意,“貧道姓古,諸位叫我一聲古道人,就夠了。”
風玉樓看著他。
他知道,這老道不願意說真話。
江湖上姓古的高人不少,可沒有一個,能像眼前這人一樣,三番五次出現在最關鍵的節點,每次都能給他傳達最有用的資訊。
可他也沒有再追問。
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矩,人家不願意說,你再問,就是不懂規矩了。就像刀藏在鞘裡,你非要拔出來看,傷的只會是自己。
風玉樓緩緩放下抱拳的手,微微頷首,沒再說話。
可旁邊的老闆,眉頭卻又擰了起來。
他剛剛放下的警惕,瞬間又提了上來,手再次按在了收銀臺的抽屜邊緣,目光冷冷地掃向古道人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:“這麼說來,你這牛鼻子老道,跟風少俠他們根本不熟?”
“這深更半夜,荒郊野嶺的武湖鎮,你突然出現在這裡,莫不是有什麼圖謀不軌的心思?”
婦人也再次往前站了半步,眼裡滿是戒備。
他們奉少主之命守在這裡,防的是所有對東城不利的人,哪怕是個看似無害的算命先生,也不能掉以輕心。
古道人聞言,頓時苦了臉。
他連忙擺了擺手,往後又退了兩步,像是被他們的警惕嚇著了,連連解釋:“諸位大俠千萬別誤會!千萬別誤會!”
“貧道雲遊四海,走到哪算哪,平日裡替人算算命,看看吉凶,順便收集些武林裡的趣聞軼事,找個茶攤酒館說說書,混兩口飯吃,僅此而已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竹竿上的陰陽幡,又指了指懷裡露出來的半本話本,一臉的無辜,“真的沒有別的心思,就是路過,路過而已。”
老闆依舊皺著眉,顯然不信。
這武湖鎮是進入東城的必經之路,如今東城戒備森嚴,尋常的商旅都繞著走,怎麼會有個說書算命的老道,深更半夜路過這裡?
就在這時,風玉樓開口了。
他看向老闆,微微頷首,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:“掌櫃的放心,我與道長此前在四方集、揚州,都有過幾面之緣。道長雖行蹤不定,卻絕非惡人。”
風玉樓的話,分量很重。
他最近做的事都已一件一件在江湖上傳開,現在他的名聲比之前好太多了。
老闆臉上的戒備,這才慢慢鬆了下來。
劍拔弩張的氣氛,終於徹底散了。
可窗外的天,已經快要亮了。
東方的天際,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,寒夜的黑,正在一點點被晨光撕碎。留給他們的時間,不多了。
風玉樓再次轉過身,對著老闆抱了抱拳,語氣鄭重:“兄臺,方才一場誤會,多有叨擾。如今既然得知天棄會兩大分堂,連同司空老鬼,要對東城不利,事不宜遲,我等即刻動身前往東城,去找你家少主令狐森,商量應對之策。”
老闆連忙回禮,腰彎得很深,臉上滿是敬重:“有勞少俠,有勞諸位大俠!東城安危,就拜託諸位了!”
他直起身,指了指東邊的路,繼續道:“從這裡往東,走二十里官道,就到東城城門了。我們三人,還要守在這武湖鎮,放哨盯梢,就不陪諸位少俠前往了。少主那邊,我們會飛鴿傳書,提前通傳一聲。”
“好。”風玉樓點了點頭。
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古道人,再次抱了抱拳,正欲開口說話。
可話還沒說出口,古道人就先一步擺了擺手,笑著打斷了他。
“少俠,你想說什麼,貧道知道。”古道人搖著頭,臉上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慫意,“雖然我們只見過幾次面,但我想,少俠你應該多少了解我。”
“貧道膽子小,手無縛雞之力,身上半分武功都沒有,平日裡說說書、算算命,混口飽飯吃還行,可這種江湖廝殺、血雨腥風的渾水,我是萬萬不敢趟的。”他往後退了兩步,靠在了門框上,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,“恕難從命,恕難從命。”
風玉樓看著他,沒說話。
他心裡的疑惑,越來越深。
這個人,三番五次憑空而降,且似乎未卜先知,怎麼看都不是個普通的算命先生。
可他運起全身內勁,凝神感應,這老道的身上,確實半分內力波動都沒有。就像個最普通的凡人,風吹吹就倒,雨淋淋就病。
這太奇怪了。
江湖上,能把內力藏得這麼深,連他都感應不到半分的人,屈指可數。
可風玉樓沒有再追問,也沒有再強求。
江湖事,江湖了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他自己,也有不能說的秘密。
“既然道長不願,晚輩自然不敢強求。”風玉樓再次抱拳,“此番多謝道長點撥,就此謝過,後會有期。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古道人笑眯眯地擺了擺手,“少俠一路保重。貧道算過,你們此行,雖有波折,卻有驚無險。”
風玉樓沒再多說。
他轉身,對著凌毅、龍子墨、阿鋒三人遞了個眼色。三人同時頷首,轉身就往麵館外走。
門口的四匹馬,還在寒風裡打著響鼻,見主人出來,紛紛揚起了頭,發出幾聲嘶鳴。
四人翻身上馬,動作乾脆利落。
風玉樓最後看了一眼麵館門口的古道人,又看了一眼收銀臺後的老闆,勒住馬韁,調轉馬頭,一聲輕喝:“走!”
四匹馬,像四道離弦的箭,瞬間衝了出去,捲起一路塵土,朝著東邊的東城疾馳而去。
天,越來越亮了。
東方的天際,已經泛起了橘紅色的晨光,驅散了寒夜的冷意。
凌毅策馬跟在風玉樓身邊,跑了沒多遠,就捂著肚子哀嚎起來。
“我的個娘哎!”他哭喪著臉,一邊策馬狂奔,一邊嚷嚷,“本來就餓了一天一夜,跑了上千里路,好不容易找著個麵館,面沒吃上,還打了一架,現在更餓了!”
“好歹讓那掌櫃的給咱弄碗沒毒的面吃吃再走啊!再這麼跑下去,沒等見到令狐森那小子,我先餓死在半路上了!”
風玉樓聞言,忍不住笑了。
晨光落在他的臉上,映照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。
他側過頭,看向凌毅,笑著道:“我若是你,我寧願餓著,也先別吃東西。”
凌毅一愣,瞪著眼睛問:“為什麼?”
“令狐森的東城,東面臨海,西面臨山。”風玉樓的馬鞭,朝著東邊遙遙一指,語氣裡帶著笑意,“海里的海味,山裡的山珍,你要什麼樣的沒有?還吃什麼牛肉麵?”
凌毅的眼睛,瞬間就亮了。
他先是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震得路邊的樹葉都在晃。
他狠狠一夾馬腹,策馬衝到了最前面,回頭對著幾人嚷嚷:“有道理!太有道理了!”
“老子這次去東城,一定要大吃一頓!不對,是每一頓都要山珍海味,大魚大肉!非把令狐森那小子吃垮不可!”
龍子墨跟在後面,聞言,冷硬的嘴角也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,淡淡開口:“以東城的家底,就算你從現在吃到老死,也吃不垮他。”
東城富甲天下,是江湖上最富庶的城池,令狐家世代經營,家底厚得能埋了半個江湖,凌毅這點飯量,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凌毅卻滿不在乎,嚷嚷道:“吃不垮也得吃!誰讓他小子手下的人,差點給老子毒死!”
阿鋒靠在馬背上,朴刀橫在馬鞍前,聞言嗤笑一聲,懶洋洋地道:“你小子,也就這點出息了。”
“出息能當飯吃?”凌毅梗著脖子反駁,“等你餓到前胸貼後背的時候,就知道出息不如一隻燒雞管用!”
幾人說說笑笑,策馬狂奔,一路的疲倦,都在這晨光裡的談笑中,散了大半。
二十里路,快馬加鞭,不過一炷香的功夫。
當晨光徹底鋪滿天際的時候,他們終於看到了東城。
那是一座真正的城。
不是尋常的鎮子,不是簡陋的城關,是一座雄踞在山海之間的巨城。城牆高聳入雲,全是用最堅硬的青黑色花崗岩砌成,牆面上佈滿了風霜的痕跡,卻依舊堅不可摧,像一頭匍匐在山海之間的巨獸,帶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絕之氣。
城門之上,刻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,筆鋒如刀,帶著一股刺破雲霄的傲氣。
葉孤城。
取自唐詩裡的那句,一片孤城萬仞山。
風玉樓勒住了馬韁,停下了腳步。
凌毅、龍子墨、阿鋒三人,也同時停了下來,抬頭望著這座雄城,眼裡都閃過一絲震撼。
他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從沒見過一座城,能帶著這樣一股孤絕的氣勢。像一個絕世獨立的劍客,站在山巔,看著雲海,不與世俗為伍,不與江湖同流。
這就是令狐森的東城。
江湖上最特殊的一座城。獨立於正道之外,不屬魔教,不屬朝廷,不屬武林盟,卻在這亂世裡,屹立不倒數十年,鮮有人敢來犯。
城門口,戒備森嚴。
兩列兵士,整整齊齊地排在城門兩側,個個身披鐵甲,手持長戈,腰挎佩刀,身姿挺拔,眼神銳利,像一座座鐵塔,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。
城牆之上,還有兩隊巡邏的兵士,來回踱步,目光警惕地掃著城下的每一寸土地。
風玉樓四人策馬而來的瞬間,城門口的兵士,瞬間繃緊了身子。
“鏘鏘鏘”一陣利刃出鞘的聲響。
前排的兵士,瞬間舉起了長戈,戈尖齊刷刷地指著四人,後排的兵士,手已經按在了佩刀上,瞬間擺出了防禦的陣型,眼神裡滿是警惕和冷冽。
為首的一個兵士首領,往前踏出一步。
他身披黑色鐵甲,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,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,看著格外猙獰。
他手裡握著一柄長刀,刀尖指著地面,沉聲喝道,聲音像洪鐘一樣,震得人耳膜發響。
“爾等何人?來我東城,所為何事?”
凌毅的火氣,瞬間就上來了。
他從黃山一路跑到這裡,跑了上千里路,好心來幫忙,差點被毒死,結果到了城門口,又被人拿刀指著。
他猛地一勒馬韁,就要策馬衝上去,破口大罵:“你小子瞎了你的狗眼!老子是……”
“別衝動。”
風玉樓伸出手,一把拉住了凌毅的胳膊,攔住了他。
凌毅猛地轉過頭,瞪著風玉樓,一臉的不服氣:“竹葉青!你攔我幹什麼?老子最討厭人拿刀指著老子,老子非得給他點教訓不可!”
風玉樓沒理他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往城牆上看。
凌毅順著他的目光,抬頭往城牆上一看,瞬間就愣住了,到了嘴邊的罵話,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只見高聳的城牆之上,每隔三丈,就架著一個黑黝黝的鐵箱子。箱子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,一眼看過去,密密麻麻,讓人頭皮發麻。
十個箱子,整整齊齊地排在城門上方,方位錯落,恰好對應著九宮八門的方位。
凌毅的後背,瞬間起了一層冷汗。
他再傻,也知道那是什麼。那是令狐森改良的機括弩箭。
風玉樓收回目光,看向凌毅,淡淡道:“大哥,你是一身八九玄功,銅皮鐵骨,不怕箭矢。我們三個可不行,我可不想還沒見到令狐森,就先變成了箭豬。”
“東城能屹立不倒這麼多年,鮮有人敢來犯,這第一道防線,就不是什麼人都能闖得了的。”
他的目光,再次掃過城牆上的十個鐵箱子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:“這可不是普通的箭矢機關。這是令狐森自己改良的,上邊十個箱子,按照奇門遁甲的方位擺放,一旦一起啟動,箭矢齊發,幾乎堵死了所有閃躲的縫隙。任憑你輕功超絕,內勁深厚,都不見得能盡數躲過。”
凌毅咬著牙,憤憤地勒住了馬,拳頭捏得咔咔響,卻沒再往前衝半步。
他不是怕了,是他知道,風玉樓說的是實話。
令狐森那小子,在奇門遁甲和機關暗器上的本事,江湖上沒幾個人能比得上。城牆上的機括要真的一起啟動,他就算有八九玄功護體,也得脫層皮。
風玉樓策馬上前半步,對著那刀疤臉的首領,抱了抱拳,語氣平靜,不卑不亢:“這位大哥,勞煩你跟你家城主令狐森通報一聲,就說風玉樓,和凌毅,前來拜訪。”
刀疤臉首領聞言,眉頭微微一皺。
風玉樓的名字,他當然聽過。最近江湖上最名聲鼎盛的人物,揚州一役救下武林半壁江山。
可他依舊沒有放鬆警惕。
現在的人詭計多端,什麼花招都使得出來,冒充名人騙開城門的事,江湖上屢見不鮮。他奉命守城門,就不能出半分差錯。
他正要開口說話。
就在這時。
“嘎吱……”
厚重的城門,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,緩緩向內開啟了。
馬蹄聲,從城門裡傳了出來。
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,款步而出,馬背上,坐著一個少女。
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,一身紫色衣裳,在清晨的晨光裡,格外扎眼。
她面容嬌俏,眉眼靈動,鼻樑挺翹,唇瓣嫣紅,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姑娘。
可那雙眼睛裡,卻帶著一股藏不住的驕縱,還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銳利,一眼看過去,就知道是個被寵壞了的大小姐。
她策馬出了城門,目光掃過風玉樓四人,最終,停在了風玉樓的臉上。
她微微睜大了眼睛,喃喃自語,聲音很輕,“這天底下,竟然還有人,比我哥長得還好看……”
這句話剛落,她立刻就回過神來,猛地收起了眼裡的驚豔,俏臉一板,瞬間恢復了那副驕縱凌厲的樣子。
她一夾馬腹,策馬踱步到風玉樓四人面前,停下了腳步。
她身後,城門裡再次衝出十八騎。
十八個人,清一色的高頭大馬,清一色的黑甲黑斗篷,臉上帶著黑色的鐵面具,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睛。
他們手裡握著彎刀,腰間挎著弓弩,動作整齊劃一,沒有半分聲響,像十八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修羅。
他們一出城門,立刻分散開來,策馬繞了個圈,瞬間就將風玉樓四人,團團圍在了中間。
龍子墨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他握著迴雪槍的手,瞬間收緊,壓低聲音,對著風玉樓道:“小心!這就是江湖上傳說的孤城十八騎!傳說這十八個人,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沙場悍將,殺人不眨眼,是東城的王牌!”
風玉樓的眉頭,也微微皺了起來。
他當然聽過孤城十八騎的名聲。二十年前,令狐森的父親,就是靠著這十八騎,在亂世裡打下了東城這片基業。二十年來,不知道有多少想打東城主意的江湖高手,都死在了這十八騎的刀下。
少女掃了風玉樓四人一眼,下巴微微揚起,像只驕傲的小鳳凰,慢悠悠地道:“我不管你們是誰,現在是我們東城的戒備期。莫說你們想進城,就算你們現在想走,也不是輕易能走的。”
她的嘴角,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繼續道:“我們東城,向來獨立於江湖之外,從不跟任何人結交。這也就代表著,你們絕不可能是我們的朋友。”
她的眼神,瞬間冷了下來,聲音裡帶著一股殺伐之氣。
“既然不是朋友,那就是敵人。”
少女猛地一揮手,厲聲斷喝,像一道驚雷炸響。
“來人!將他們,通通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