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——遊街示眾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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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騎。

十六匹黑馬,十六副黑甲,十六張鐵面具。

沒有聲音。

沒有喊殺,沒有嘶吼,甚至連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,都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
他們只是緩緩催動馬匹,收攏合圍的圈子,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,網裡的獵物,是風玉樓四人。

刀已經出鞘。

十六柄彎刀,刀身窄而利,在晨光裡泛著冷幽幽的光,像十六條吐著信子的毒蛇。

他們的眼睛都藏在鐵面具後面,只露出一點寒芒,沒有半分情緒,只有絕對的服從,和絕對的殺意。

這就是孤城十六騎。

令狐家手裡最鋒利的刀,最硬的盾。二十年來,死在他們刀下的江湖高手,沒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

凌毅的拳頭已經捏得咔咔響。

他一身八九玄功,銅皮鐵骨,別說十六騎,就算是六十騎,他也敢衝上去,一拳一個,砸個稀巴爛。

可他沒動。

他咬著牙,壓低聲音,對著風玉樓罵罵咧咧:“他孃的!武湖鎮那掌櫃的不是說要飛鴿傳書通知令狐森嗎?那小子到底搞什麼鬼?人不出來迎接就算了,還讓他手下的人拿刀指著我們!”

龍子墨的手,始終按在迴雪槍的槍柄上。

他的眼神很穩,像山。他掃過合圍的十六騎,指尖輕輕敲了敲槍柄,低聲道:“十六騎的陣型,是八門金鎖陣。生門在西北,死門在正南。真要動手,三十息,我能破陣。”

阿鋒靠在馬背上,朴刀橫在膝頭,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,嗤笑一聲:“三十息?給我十息,砍翻一半。”

他們都有把握。

這十六騎縱然兇悍,可在他們四個面前,還不夠看。

風玉樓的迎星劍,凌毅的鐵拳,龍子墨的迴雪槍,阿鋒的朴刀,隨便哪一個拿出來,都是江湖上頂尖的好手。

可他們都沒動。

因為他們不想傷了令狐森的人。

就在這時。

十六騎動了。

沒有號令,沒有聲響。十六匹馬同時加速,十六柄彎刀同時揚起,刀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朝著四人當頭罩了下來。

風很急。

刀光更急。

凌毅的拳頭已經抬了起來,龍子墨的迴雪槍已經離了鞍,阿鋒的朴刀已經出鞘半寸。

他們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風玉樓。

等著他的號令。

可風玉樓,什麼都沒做。

他依舊坐在馬背上,手垂在身側,迎星劍安安靜靜地掛在腰間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刀光已經到了頭頂。

他依舊沒動。

不閃,不避,不擋,不還手。

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,束手就擒。

阿鋒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他手裡的朴刀頓在了半空,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滿臉的錯愕。

這是什麼操作?

凌毅也懵了。

抬起來的拳頭僵在半空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,瞪著眼睛看著風玉樓,腦子一片空白。

龍子墨的迴雪槍,也停在了原地。

他眉頭緊鎖,看著風玉樓,眼裡滿是不解。

就在這時,風玉樓抬了抬眼皮。

他的目光,掃過三人,極快地遞了個眼色。

只是一個眼神。

凌毅瞬間就懂了。

龍子墨也懂了。

阿鋒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一聲。

下一秒。

刀光落了下來。

凌毅怒吼一聲,鐵拳揮出,跟衝在最前面的兩騎對了一招,拳風撞在刀背上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他故意收了七分力,身形一晃,裝作被震得後退兩步,手腕一麻,被兩柄彎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
龍子墨的迴雪槍刺出三槍,槍槍都避開了要害,只挑飛了三柄彎刀。隨即槍桿被兩柄彎刀纏住,他裝作力竭,手腕一鬆,迴雪槍掉在了地上,瞬間就被四騎圍了上來,刀尖抵住了心口。

阿鋒更乾脆。

他朴刀都沒完全出鞘,只是隨手擋了兩下,就裝作不敵,把刀一扔,舉起了手,被剩下的六騎牢牢按住,動彈不得。

前後不過三息。

四個江湖上頂尖的高手,就這麼“不敵”孤城十六騎,被牢牢控制住了。

紫衣少女坐在白馬上,看著這一幕,頓時嗤笑一聲。

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,下巴揚得更高,像只驕傲的孔雀,聲音裡滿是鄙夷:“我還以為是什麼硬茬子,原來都是些草包。就這點本事,也敢來我們東城撒野?”

她一揮手,驕聲下令:“來人!把這四個廢物,給我押下去,關進城主府的地牢裡!本姑娘午後再好好審問,看看他們到底什麼底細,來我們東城,有什麼陰謀詭計!”

“是!大小姐!”

十六騎裡的十人,齊聲應諾,押著風玉樓四人,就要往城門裡走。

凌毅一邊走,一邊罵罵咧咧:“臭丫頭!你給老子等著!”

少女聞言,頓時柳眉倒豎,揚手就甩出一鞭子,鞭子帶著破風之聲,抽向凌毅的嘴:“嘴硬的狗東西!再敢多說一個字,本姑娘先割了你的舌頭!”

鞭子還沒抽到凌毅身上,就被風玉樓隨手一抬,兩根手指夾住了鞭梢。

少女一愣,猛地轉頭看向風玉樓,眼裡滿是怒意:“你幹什麼?”

風玉樓鬆開了手指,臉上沒什麼表情,淡淡道:“他們是我的朋友。要罵要打,衝我來就好。”

少女看著他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落在他那張清俊的臉上,眼裡閃過一絲玩味,一絲狡黠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揚手止住了正要押人下去的十六騎,慢悠悠地道:“慢著。”

她的馬鞭,抬了起來,指著風玉樓,嬌聲道:“那三個,關進地牢。這個,給我留下。”

“本姑娘,親自押解。”

風玉樓的眉頭,微微皺了一下。

看著少女眼裡那抹貓捉老鼠一樣的玩味,他的心裡,忽然生出了一絲不詳的預感。

可他沒動。

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,任由兩個騎士上前,拿出粗實的麻繩,綁住了他的雙手。

繩子綁得很緊,一圈圈繞在他的手腕上,勒進了皮肉裡。可風玉樓的臉上,沒有半分痛苦,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
少女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的火氣莫名就上來了。

她冷哼一聲,抬手將麻繩的另一頭,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白馬的馬鞍上,打了個死結。

她要讓全東城的人都看看,這個不知天高地厚,敢闖她東城的男人,是什麼下場。

“駕!”

少女輕喝一聲,催動白馬,緩緩地朝著城門裡走去。

白馬邁著平穩的步子,一步步走進了東城。

繩子被拉得筆直,風玉樓就跟在白馬後面,一步步走著,雙手被綁在身前,繩子的另一頭,系在馬鞍上。

像個被遊街示眾的囚徒。

天已經大亮了。

東城的街道上,已經熱鬧了起來。

兩旁的店鋪紛紛開了門,擺攤的小販吆喝著,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。看著紫衣大小姐騎著白馬,拖著一個被綁住雙手的男人走過來,所有人都圍了上來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
人頭濟濟,圍得水洩不通。

少女坐在馬背上,看著周圍百姓敬畏的目光,臉上滿是威風凜凜的得意,腰桿挺得更直了。

可她回頭看了一眼風玉樓,卻愣住了。

這個被綁著雙手,被她拖著遊街的男人,臉上沒有半分難為情,沒有半分窘迫,更沒有半分屈辱。

他依舊從容。

腳步不緊不慢,跟著白馬的步伐走著,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圍觀的百姓,像不是在遊街,而是在閒庭信步,逛自己家的後花園。

甚至有百姓對著他指指點點,嬉笑議論的時候,他還會對著人家,微微點頭,笑一笑。

少女的火氣,瞬間就上來了。

她咬了咬銀牙,心裡暗罵一聲:裝模作樣!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!

她忽然笑了。

手裡的馬鞭猛地揚起,狠狠一鞭子抽在了馬屁股上,嬌聲大喝:“駕!”

白馬吃痛,頓時長嘶一聲,前蹄揚起,猛地加速,像一道白色的閃電,朝著街道前方衝了出去。

繩子瞬間被繃到了極致。

風玉樓整個人,被猛地一拽,身形瞬間向前一撲。

周圍的百姓,頓時發出一陣驚呼。

少女坐在馬背上,得意地回頭,想看看風玉樓摔個狗吃屎的窘態。

可她回頭一看,卻愣住了。

身後空空如也。

哪裡還有風玉樓的蹤影?

只有那根麻繩,斷成了兩截,一截還系在馬鞍上,另一截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。

少女的雙眼瞬間瞪得溜圓,俏臉一白。

人呢?

她猛地勒住馬韁,白馬長嘶一聲,停了下來。她慌忙轉頭,四處張望,尋找著風玉樓的身影。

街道兩旁的百姓,也都愣住了,紛紛交頭接耳,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。

就在少女心慌意亂,四處張望的時候。

頭頂,忽然傳來了一陣風聲。

很輕,像一片落葉落下。

少女猛地抬頭。

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,從天而降,像一隻展翅的鶴,輕飄飄地落了下來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了她的白馬馬鞍上,坐在了她的身後。

不等她反應過來。

一雙溫熱的手,從後面伸了過來,抓住了她的雙手,牢牢地鉗制住了。

她只覺得渾身一麻,渾身的力氣瞬間就被卸得乾乾淨淨,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。

耳邊,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
很低,很清,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,貼著她的耳朵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。

“怎麼樣,大小姐。這遊戲,好玩嗎?”

少女渾身一僵。

她拼命地掙扎著,轉過頭,想看看身後的人。

這一轉頭,剛好對上了風玉樓的眼睛。

四目相對。

鼻子貼著鼻子。

呼吸交織在一起。

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能看清他眼裡的笑意,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。

少女瞬間就愣了神。

俏臉“唰”的一下,紅得像熟透的蘋果,連掙扎都忘了。

風玉樓看著她愣神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笑,鬆開了幾分手上的力道。

少女這才回過神來,瞬間炸了毛。

“你放開我!登徒子!流氓!”

“我若不放呢?”
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

“東城城主令狐森的妹妹,令狐家的大小姐。我猜的,應該沒錯吧?”

“既然知道,你還敢這麼對我?”

“我只是不想被一匹馬,拖著跑遍整個東城。”

“你找死!”

“我若想找死,就不會站在這裡了。”

“你信不信我喊一聲,立刻就會有無數弓箭手,把你射成篩子?”

“我信。”風玉樓笑了笑,聲音依舊貼著她的耳朵,“但若亂箭齊射,你也跑不了。莫非你本就想跟我做一對亡命鴛鴦?”

“你卑鄙!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風玉樓淡淡道,“大小姐拖著我遊街示眾的時候,可沒想過‘卑鄙’兩個字。”

少女咬著銀牙,瞪著他,眼裡都快冒出火來了: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
風玉樓的聲音,終於正經了幾分。

“很簡單。”他道,“帶我去找你哥,令狐森。”

少女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一聲:“你想見我哥?做夢!你一定有什麼陰謀,要對我哥圖謀不軌。”

風玉樓沒說話。

只是手上的力道,又緊了幾分。

少女頓時疼得悶哼一聲,眼淚都快出來了,卻依舊咬著牙,不肯服軟:“你就算殺了我,我也不會帶你去見我哥!”

風玉樓看著她這副倔強的樣子,忽然笑了。

他鬆開了手。

不是完全鬆開,只是不再鉗制她的雙手,只是輕輕環住了她的腰,穩住了她的身形,免得她從馬上摔下去。

少女一愣,沒想到他就這麼放開了自己,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你不帶我去,也沒關係。”風玉樓淡淡道,“反正這東城,我想逛,總能逛到城主府。只是我怕,我自己逛過去,會不小心碰壞了你哥佈下的那些奇門陣。到時候,傷了人,壞了東西,就不好了。”

少女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
她當然知道,她哥在東城佈下了多少奇門遁甲陣。整個東城,就是一座巨大的活盤殺陣。

但這些陣法,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啟動,否則容易傷及無辜。

少女咬了咬牙,權衡了半天,終於恨恨地哼了一聲:“算你狠!”

她猛地一扯馬韁,調轉馬頭,朝著城主府的方向,策馬而去。

風玉樓就坐在她的身後,輕輕環著她的腰,穩住身形。

兩人同騎一匹白馬,走在東城的街道上。

圍觀的百姓,早就看呆了,紛紛讓開了路,看著他們策馬而過,議論聲更大了。

少女的臉,紅得像火燒。

長這麼大,她從來沒跟一個男人,這麼親近過。更何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,被一個男人環著腰,同騎一匹馬。
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男人的體溫,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呼吸。

心跳得像擂鼓一樣,快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。

她咬著牙,心裡暗罵:臭流氓,等見到我哥,我非讓他把你碎屍萬段不可!

風玉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低頭在她耳邊,輕聲笑道:“大小姐,別在心裡罵我了。不然,我可不敢保證,會不會再做出什麼事來。”

少女渾身一僵,頓時不敢再胡思亂想了,只能紅著臉,拼命地催動白馬,朝著城主府疾馳而去。

沒過多久。

白馬就停在了一座恢宏的府邸前。

硃紅的大門,銅環獸首,高高的門檻,門前兩尊石獅子,威風凜凜。門楣上,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,寫著三個大字:城主府。

到了。

少女勒住馬韁,瞬間就來了底氣。

她猛地從風玉樓的懷裡掙了出來,翻身跳下馬背,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大門前,一邊拍著大門,一邊扯著嗓子大喊:“哥哥!哥哥!救命啊!快出來!有人欺負你妹妹!”

她一邊喊,一邊回頭,惡狠狠地瞪著風玉樓,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。

她彷彿已經看到了,她哥帶著人衝出來,把風玉樓拿下,綁在柱子上,她拿著鞭子,狠狠抽他一百鞭子,報仇洩憤的畫面。

“嘎吱……”

厚重的硃紅大門,緩緩向內開啟了。

門開了。

走出來的人,穿一身月白的長衫,料子是最好的蘇繡雲錦,卻洗得有些發白。

他面容清瘦,眉眼狹長,鼻樑高挺,唇色偏淡,臉上帶著幾分淡淡的倦意,像個久居書齋的書生,不是執掌一城的城主。

他的手指很乾淨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指尖沾著一點淡淡的墨痕。

正是令狐森。

他身後,跟著一個人。

一身黑衣,身形挺拔,像一杆永遠不會彎的槍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冷得像冰,背上交叉揹負著兩柄長劍,劍鞘是烏木的,沒有半點裝飾。

是他的劍僕,孤劍。

風玉樓看著走出來的令狐森,翻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,穩穩地落在地上。

兩人隔著幾步遠,四目相對。

忽然,都笑了。

沒有擁抱,沒有寒暄,沒有激動的大喊大叫。

只是相視一笑。

像他們年少時,第一次見面,在江南的煙雨裡,也是這樣,相視一笑,就成了過命的兄弟。

令狐小妹看著這一幕,瞬間就愣住了。

她預想中的,哥哥帶人衝上去拿下風玉樓的畫面,根本沒有出現。

她連忙跑了過去,一把摟住了令狐森的胳膊,使勁地搖著,眼眶瞬間就紅了,帶著哭腔告狀:“哥哥!哥哥!你可算出來了!就是這個賊人!他欺負我!他不僅闖我們東城,還、還輕薄我!你快把他抓起來!我要抽他一百鞭子!狠狠地抽!”

令狐森低頭,看著自己哭唧唧的妹妹,忍不住笑了。

他抬手,揉了揉妹妹的頭髮,慢悠悠地道:“傻丫頭。他要是真想欺負你,恐怕你還真跑不到我的面前來告狀。”

令狐小妹一愣,瞪著眼睛道:“哥!你怎麼還幫著他說話?”

“我不是幫著他說話。”令狐森笑著,抬眼看著風玉樓道:“他若想欺負一個人,我想這個江湖中九成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他要是真想對你做什麼,孤城十六騎都擋不住分毫。”

令狐小妹聽得目瞪口呆。

她張著嘴,看看令狐森,又看看風玉樓,眼裡滿是難以置信。

她愣了半天,才回過神來,咬著唇,不服氣地對著令狐森道:“你說得他這麼厲害,難道……連你也治不了他?”

令狐森聞言,頓時哈哈大笑起來。

他拍了拍妹妹的頭,笑著道:“小妹,最近你不是愛到茶館聽那些江湖傳聞麼?不是天天嚷嚷著要去見識一下你心中的那位大英雄的風采麼?”

他抬手指了指風玉樓,笑得更歡了。

“現在,他來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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