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——問劍葉孤城(1 / 1)
“老夫人不見了”
廳裡的笑鬧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釘在了跪倒在地的丫鬟身上。
只有令狐菁,瞬間慌了神。
她的臉刷地一下褪盡了血色,像被人抽走了渾身的力氣,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木椅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銳響。
她幾步衝到丫鬟面前,一把攥住對方的胳膊,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連哭腔都憋在了喉嚨裡:“你說什麼?我娘不見了?怎麼會不見?你再說一遍!”
她還是個被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,母親是她的天。天塌了,她的方寸,也就亂了。
令狐森也站了起來。
他的臉比平日裡更白了幾分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,眼底翻湧著幾乎要破堤的焦急。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像他布了八年的東城大陣,紋絲不動,半分不晃。
他太清楚了。
越是天塌下來,越不能亂。他是東城的城主,他一亂,整個東城就都亂了。
“菁兒,放手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石頭,穩穩壓住了廳裡的慌亂,“讓她把話說清楚。”
令狐菁身子一顫,下意識地鬆開了手,紅著眼眶退到一旁,指尖死死攥著衣角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丫鬟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,身子抖得像篩糠,哭著把事情的始末說得清清楚楚:“回城主,回大小姐,今日是老夫人持齋禮佛的日子,老夫人誦經時最不喜人打擾,素來都是獨自在佛堂裡,奴婢們只敢在門外候著,半步不敢擅入。”
“可今日過了誦經的時辰,佛堂裡半點動靜都沒有。奴婢心裡發慌,在門外喊了好幾聲老夫人,都沒人應。奴婢實在沒辦法,才大著膽子推門進去,結果……結果佛堂裡空了,老夫人不見了!”
她猛地抬起頭,臉上滿是淚痕和絕望:“可佛堂裡什麼異樣都沒有!桌椅沒倒,佛經沒亂,沒有打鬥的痕跡,沒有掙扎的跡象,就像……就像老夫人憑空消失了一樣!”
“不可能。”
令狐森脫口而出,語氣裡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,“東城內外,城內有奇門陣鎖著,城牆有崗哨機關層層佈防,若是有外敵入侵,警報早就響徹全城了。就算來人輕功絕頂,也絕不可能翻過東城的城牆。”
風玉樓卻微微蹙起了眉。
他緩步走到廳中央,目光掃過院外的方向,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:“要潛入東城,不一定非要從上面過。也可以從下面進。”
凌毅瞬間反應過來,把嘴裡的雞腿往桌上一扔,瞪大了眼:“挖地道?從地下鑽進來的?”
“只是猜測。”風玉樓淡淡道,“但眼下,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路。”
令狐森沒有半分遲疑。
眼底的焦急被他死死壓在心底,取而代之的,是近乎冷酷的冷靜。他抬眼看向門口,沉聲喝了一個字:“劍奴。”
話音未落,一道黑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。
孤劍垂手而立,背上雙劍未出,臉上沒有半分表情,只等他的指令。
“傳令下去,三件事。”令狐森的聲音清晰有力,條理分明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,“第一,即刻封城,關閉所有城門,啟動城防最高階別的機關,一隻蒼蠅,也不準飛出東城。”
“第二,城內所有兵士,分成十二隊,地毯式搜尋東城的每一個角落,務必找到老夫人的蹤跡,任何可疑之人、可疑之地,一律先扣下,不準放過。”
“第三,孤城十六騎,八騎駐守城主府四周,嚴防死守,半步不準鬆懈;剩下八騎,由你親自帶領,全城巡查,遇敵格殺勿論。”
三條指令,環環相扣,從封城到尋人,從內防到外御,面面俱到,沒有半分疏漏。臨危不亂的城府,一城之主的氣度,在這一刻展露無遺。
“屬下遵令。”孤劍躬身領命,黑色的身影一閃,已消失在門外。
令狐森這才轉過身,對著風玉樓幾人抱了抱拳,語氣沉了幾分:“諸位兄弟,勞煩隨我去母親的佛堂看看,或許能找到些蛛絲馬跡。”
幾人立刻跟上令狐森,朝著後院的佛堂走去。令狐菁擦了擦眼角的淚,也連忙跟在後面,腳步匆匆,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。
佛堂在小院最深處,清幽僻靜,院外種滿了菩提,青石板掃得一塵不染,連風都輕了幾分。
推開門,裡面果然如丫鬟所說,整潔得沒有半分異樣。
案上的香爐裡,檀香還在燃著,嫋嫋的青煙緩緩升起;木魚擺在佛經旁,槌子落在原位;蒲團端正地放著,一本《金剛經》翻到了一半,書頁平整,連折角都沒有。桌椅整齊,門窗緊閉,地上沒有血跡,牆上沒有掌印,沒有半分打鬥掙扎的痕跡。
一切都正常得詭異。
就像誦經的人只是臨時起身,隨時都會回來。
凌毅二話不說,直接趴在了地上,耳朵貼著青石板,一塊一塊地敲過去。
“咚咚”的悶響在安靜的佛堂裡迴盪,他敲遍了每一塊地磚,連牆角都沒放過,最後罵罵咧咧地爬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不是地道。”他皺著眉,“地磚全是實心的,沒有半分空心的動靜。就算是有人挖了地道又填回去,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。”
令狐菁走到案前,指尖撫過那本佛經,眼眶又紅了:“我娘雖然常年禮佛,身子不大好,可年輕時練的流雲掌,在江湖上也是有名號的。就算打不過,也絕不可能毫無抵抗就被人抓走,更不可能連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!”
“會不會是迷香?”凌毅摸了摸下巴,眼睛一亮,“先用藥把老夫人迷暈了,再悄無聲息把人帶走,自然就沒動靜,也沒打鬥痕跡了!”
這話聽著合情合理,眾人都頓了一下。
可風玉樓卻搖了搖頭。
他走到佛堂中央,閉著眼輕輕嗅了嗅,緩緩道:“不可能。這佛堂門窗緊閉,通風極差,若是用了迷香,煙氣根本散不出去。丫鬟推門進來的時候,必然會被迷暈,就算到了現在,屋裡也該有殘留的藥味。可我們站在這裡這麼久,聞到的只有檀香,沒有半分異樣。”
一句話,直接推翻了凌毅的猜測。
凌毅撓了撓頭,一臉的困惑,忽然眼睛一瞪,轉頭看向了一旁的丫鬟,伸手一指,嗓門瞬間提了起來:“我明白了!真相只有一個!你這丫頭撒謊!是你串通外人,把老夫人藏起來了!”
他說著就要上前,擺出一副要嚴刑拷打的架勢:“兄弟們別衝動,交給我!讓我對她嚴刑逼供!”
丫鬟瞬間嚇得魂飛魄散,“噗通”一聲又跪倒在地,額頭磕得青石板咚咚響,哭得撕心裂肺:“奴婢沒有!奴婢真的沒有撒謊!老夫人真的不見了!城主明察!大小姐明察啊!”
“凌毅,住手。”令狐森沉聲喝止了他,上前一步,扶起了抖得不成樣子的丫鬟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起來吧,我知道你沒有撒謊。”
他看著丫鬟,緩緩道:“你娘是我母親的貼身侍女,伺候了她一輩子。你從小在城主府長大,是我看著長大的,令狐家待你不薄,你的忠心,我信得過。你絕不會通敵。”
凌毅聞言,訕訕地收回了手,摸了摸鼻子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哦,這樣啊……是我草率了,對不住啊小姑娘。”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龍子墨忽然開了口。
他走到窗邊,指尖敲了敲精鋼打造的窗欞,沉聲道:“會不會是,地道的出口不在這佛堂裡。來人先從地道潛入東城,再悄無聲息地摸到佛堂,擄走老夫人,自然不會在這裡留下地道的痕跡。”
眾人都覺得這話有理,目光齊齊看向令狐森。
令狐森卻搖了搖頭,指了指四周的牆壁和門窗,沉聲道:“母親的佛堂,是我親自設計、親手加固的。牆壁是混了鐵砂的金剛磚砌的,窗戶是寒鐵鑄的鎖釦,就連屋簷都布了觸發式的機括,無論是牆、窗、頂,都絕不可能從外面悄無聲息地開啟,更別說闖進來帶人走。”
他雖這麼說,卻還是對著門外喊了一聲:“來人。”
兩個守衛立刻應聲而入,垂手候命。
令狐森沒有問他們有沒有發現異常——若是有,他們早就拼死來報了。
他直接下令:“帶一隊人,立刻搜查全城,所有城牆根、廢棄宅院、下水道、枯井,任何可能挖地道的地方,一寸都不準放過,看看東城地下,有沒有新挖的地道痕跡。”
“屬下遵令!”兩個守衛躬身退下。
風玉樓始終沒有說話。
他緩步在佛堂裡走著,指尖撫過牆壁,敲過窗沿,甚至足尖一點,縱身躍上了房梁,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,連樑上的一絲蛛網,都沒放過。
半晌,他縱身落下,搖了搖頭:“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。牆壁、窗欞、房梁,都完好無損,沒有被撬動,沒有被破壞,連一絲內力碰撞的痕跡都沒有。”
眾人的眉頭,瞬間擰得更緊了。
沒有地道,沒有迷香,沒有闖入痕跡,沒有打鬥掙扎,一個大活人,就這麼在固若金湯的城主府裡,憑空消失了。
風玉樓卻忽然停在了一扇側窗前。
這扇窗緊挨著院中的菩提,常年緊閉,窗沿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。他盯著窗把手的位置,看了很久,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,卻像一道驚雷,炸在眾人耳邊。
“老夫人,是自己從這扇窗戶走出去的。”
“什麼?!”
眾人齊齊驚呼,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令狐菁更是連連搖頭,紅著眼道:“不可能!我娘禮佛的時候,從來不開這扇窗!她怎麼可能自己開窗走出去?!”
“你們看這裡。”風玉樓側身讓開,指了指窗把手上,那層薄灰裡,一枚清晰的指紋,“這扇窗的鎖,一旦扣死,只能從裡面往外開啟。想從外面撬開,除非把整扇窗連帶著牆一起拆了,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潛進來。”
他蹲下身,指尖指著那枚指紋,繼續道:“這扇窗常年不開,灰積得很厚,這枚指紋是新的,紋路清晰,顯然是剛留下的。從指紋的大小來看,不是男人的。”
他站起身,推開了那扇窗,窗外是菩提掩映的小徑:“所以,這扇窗,是有人從裡面,親手推開的。而這個人,最大的可能,就是老夫人自己。”
眾人圍到窗邊,看著那枚清晰的指紋,都沉默了。
看似最不可思議的推論,卻是眼下唯一能解釋所有疑點的答案。
令狐菁愣了半天,才喃喃道:“可我娘……她為什麼要自己開窗走出去?她絕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的。”
風玉樓轉過頭,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,目光沉沉,問道:“在老夫人失蹤之前,你在門外候著的時候,有沒有聞到過什麼異樣的氣味?或是聽到過什麼奇怪的聲響?比如笛聲、琴聲,或是有人念什麼奇怪的調子?”
令狐森的臉色驟然一變,瞬間明白了風玉樓的意思,脫口而出:“你是懷疑,有人用攝魂術,惑了母親的心智?”
攝魂術。
江湖上最陰詭的秘術之一,能亂人心智,控人行止,中術者如同提線木偶,對施術者言聽計從。或用眼神,用香,或用音,或用咒,防不勝防。
丫鬟連忙仔細回想,搖了搖頭,哭著道:“迴風少俠,奴婢什麼都沒聞到,也什麼都沒聽到,門外一直安安靜靜的,只有風聲。”
“她聽不到,不奇怪。”風玉樓道,“內家高手,能將聲音凝練成線,只傳入老夫人一人耳中,門外的人,半分都聽不見。老夫人練過武,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銳,更容易被這種秘術牽引。”
眾人瞬間瞭然。
這是唯一能解釋所有怪事的答案。
用攝魂術惑了老夫人的心智,讓她自己開窗走出佛堂,再悄無聲息地將人擄走,最後從外面關好窗戶,不留下半分痕跡。天衣無縫,無跡可尋。
可令狐森的臉色,卻更白了。
他看著窗外的菩提,聲音沉得像淬了冰:“可若是真的如此,那我布了八年的東城防禦,豈非形同虛設?敵人能在光天化日之下,潛入城主府,擄走我的母親,那他們是不是也能隨時取走我們所有人的性命?”
八年心血,傾盡所有佈下的城防,在敵人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擊。
“他們不會。”風玉樓搖了搖頭,目光銳利如刀,“他們費這麼大功夫擄走老夫人,是一石三鳥之計。”
“第一,先給東城一個下馬威,讓我們知道,他們能輕易潛入城主府,取我們性命,先挫了我們的銳氣。”
“第二,老夫人是你的軟肋,擄走她,就是讓我們投鼠忌器,不敢輕易啟動大陣,更不敢對他們下死手。”
“第三,攻心為上。讓我們心急如焚,方寸大亂,不攻自破。”
一句話,點破了敵人所有的算計。
令狐森眼底的陰霾,散了幾分,他緩緩點頭,語氣裡重新凝起了底氣:“你說得對。但這也恰恰說明,他們不敢在東城明目張膽地動手。否則,他們大可以直接殺進來,不必費這麼多周折。”
他抬眼看向院外,語氣裡帶著絕對的自信:“只要我啟動東城大陣,整座城都會變成一座活盤殺陣,他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會被困死在裡面,甕中捉鱉,插翅難飛。就算他們有地道,也沒用——陣法一旦啟動,方位錯亂,天地倒轉,他們連地道的入口在哪,都找不著。”
這是他的底氣。
風玉樓微微頷首,掃過眾人,沉聲道:“現在城已經封了,我們立刻分頭行動,全城搜尋老夫人的下落。但為了防敵人的調虎離山計,城主府不能無人坐鎮。”
他看向靠在門框上的阿鋒,抱了抱拳:“鋒哥,能否勞請你坐鎮城主府,以防敵人趁機偷襲?”
阿鋒抬了抬眼皮,輕輕點點頭道:“嗯。”
令狐森立刻對著阿鋒深深一揖,語氣誠懇:“多謝阿鋒大哥。”
他隨即又對著門外沉聲下令:“來人!立刻傳令全城,所有百姓,即刻閉門在家,不得外出,關好門窗,若發現可疑之人,立刻鳴鑼示警!違令者,按城規處置!”
敵人已潛入城中,百姓是最無辜,也最脆弱的,必須先護好。
“屬下遵令!”
眾人都已整裝待發,正要分頭行動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侍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臉色慘白,單膝跪地,大聲稟報:“城主!城外有人叫陣!”
令狐森的眉頭瞬間擰起,沉聲問道:“來了多少人?”
“就……就一人!”侍衛喘著粗氣回道。
“一人?”
眾人皆是一愣。
天棄會興師動眾擄走老夫人,佈下這麼大的局,竟只派了一個人來叫陣?
令狐森又問:“那人多大年紀?什麼模樣?”
“約莫四十多歲,披頭散髮,看不清臉,手裡只拿著一把長劍!”侍衛快速回道。
四十多歲。
這個年紀,不是年逾花甲的司空老鬼,不是快七十歲的賒刀人,更不是成名數十年的雷震子。
那會是誰?
令狐森的臉色更沉了,一字一句地問:“他叫陣,喊的是什麼?”
侍衛抬起頭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一字不差地回道:“他站在城下,只喊了一句話……”
“夜未央,問劍葉孤城。”
夜未央。
這三個字一出,全場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風停了,鳥不鳴了,連空氣都像是被凍住了。
眾人的臉色齊齊驟變,眼裡滿是震駭。
劍痴夜未央。
中原十三劍士之一
一生只為劍活,一生只尋高手比劍,二十年來,死在他劍下的劍客,沒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
令狐森的指尖,瞬間冰涼。
他喃喃自語,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原來,這才是這次敵襲,最大的王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