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我不能憑嘆息給診斷(1 / 1)
“林主任,我們是醫生,要講科學證據。”賀健的語氣加重了,“我不能憑一句‘嘆息’就給病人下一個罕見病的診斷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林舟沒有爭辯,“所以我建議用證據說話。馬上給她抽血,查一個血漿皮質醇和ACTH水平。如果皮質醇水平低於正常,而ACTH水平顯著升高,就能初步印證我的判斷。要確診,再做一個快速ACTH興奮試驗。”
他把具體的檢查專案清晰地說了出來,這讓賀健的疑慮減輕了一些。這至少是標準的醫學流程。
“好。”賀健最終點頭,“就按你說的辦。我倒要看看,這皮膚的問題,是不是真的出在腎上腺上。”
他立刻對身旁的醫生下令,安排抽血和檢查。
病床上的劉芳自始至終聽著他們的對話,當她聽到自己的病可能不是皮膚病,而是有其他原因時,那雙絕望的眼睛裡,第一次透出了一點光亮。
林舟準備離開時,賀健跟了出來。
“林主任,如果……如果檢查結果真如你所說,這個病,我們皮膚科可治不了。”
“到時候,轉到內分泌科,或者,直接轉來急診科也行。”
林舟說完便離開了。
【系統提示:宿主,你成功地讓皮膚科醫生開始思考內分泌的問題。知識的壁壘,正在因你而出現裂痕。你正在從一個解決問題的醫生,轉變為一個定義問題的醫生。】
【罕見病“艾迪生病”的診斷任務已開啟,當前完成度50%。】
林舟的內心毫無波瀾。他想的不是系統的獎勵,而是那個女孩。如果他的判斷沒錯,她過去半年承受的,不只是皮膚變黑的痛苦,還有一個正在衰竭的器官帶來的、不為人知的身體負荷。
而那個“嘆息”,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求救訊號。
兩個小時後,第一醫院檢驗科加急出具的報告單,被送到了皮膚科主任賀健的手上。他看著血漿皮質醇那一欄低得幾乎要觸底的數值,和促腎上腺皮質激素(ACTH)那一欄高聳入雲的數字,整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他身邊的幾位皮膚科醫生也圍了過來,報告單在一雙雙手中傳遞,每一個看到結果的人,都露出了和賀健同款的,混雜著震驚、荒謬和一絲挫敗的複雜神態。
“真的是艾迪生病……”一個年輕醫生喃喃自語,“一個皮膚色素沉著,首診原因竟然是內分泌科的罕見病。這……這怎麼可能想得到?”
賀健沒有回答。他想起林舟離開時那句平靜的話,“我的依據,是她腎上腺發出的嘆息。”這句話當時聽起來玄之又玄,現在卻變成了最精準的預言,每一個字都重重敲擊著他作為一名資深專科醫生的驕傲。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內分泌科主任趙立清的號碼。
“老趙,我賀健。我這裡有個病人,馬上轉到你那去。診斷,艾迪生病。”
電話那頭的趙立清顯然愣了一下:“老賀,你開什麼玩笑?你皮膚科什麼時候開始看內分泌的病了?”
“我沒開玩笑。診斷是林舟下的。”
“林舟?”趙立清那邊的動靜停頓了數秒,“急診科的林舟?行,我明白了。馬上把病人送過來。”
當林舟接到趙立清的電話,來到內分泌科病房時,劉芳的轉科手續已經辦妥。趙立清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女主任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氣質幹練而嚴謹。她將一份擬好的治療方案遞給林舟:“林主任,感謝你的精準診斷。根據患者的體重和電解質情況,我初步擬定了激素替代方案,首日靜脈給予氫化可的松一百毫克,分次給藥,同時補充氟氫可的松。這是最標準的方案。”
林舟接過方案看了一眼,然後走到病床邊。劉芳的精神狀態比在皮膚科時好了很多,明確的診斷給了她希望。她看著林舟,眼睛裡滿是感激。
林舟對她溫和地點了點頭,隨即閉上雙眼。
他的“微觀感知”再次沉入劉芳的體內。這一次,他沒有去“聽”腎上腺的哀鳴,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全身的細胞上。他能感知到,這些細胞長久以來處於“激素飢渴”的狀態,細胞膜上的皮質醇受體,全都處在極度敏感的待命狀態。它們是一個個飢腸轆轆的難民,而趙立清的標準劑量方案,相當於突然在他們面前擺上了一桌滿漢全席。
這種衝擊,身體會受不了。
“趙主任,我有一個建議。”林舟睜開眼。
“林主任請講。”趙立清很客氣。林舟能跨科室做出如此驚人的診斷,她願意給予足夠的尊重。
“首日氫化可的松的總量,我建議減到七十毫克。首次給藥,從三十毫克下調到十五毫克。”
趙立清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:“林主任,這是為什麼?患者目前處於急性期的邊緣,足量、快速地補充皮質醇是控制病情的關鍵。減量可能會導致治療效果不足,甚至誘發危象。”
她身旁的一位副主任醫師也附和道:“是啊,林主任。內分泌藥物的劑量調整是很微妙的,特別是激素,差之毫釐謬以千里。教科書和臨床指南上的標準劑量,都是經過無數驗證的,是最安全穩妥的選擇。”
這是一個專科對自己領域的捍衛。一個急診科醫生,診斷出罕見病已是奇蹟,現在還要指導內分泌科的用藥細節,這在他們看來,已經越界了。
病房裡的氣氛有些微妙的改變。
“我不是在質疑指南的權威性。”林舟解釋道,“我只是在考慮這個特定患者的‘個體性’。她的身體長期處在低皮質醇環境中,細胞受體的反應性極高。標準劑量的衝擊,可能會導致一過性的水鈉瀦留加重、血壓劇烈波動,甚至精神症狀。我們把病人從懸崖邊拉回來,沒必要用力過猛,讓她撞到另一面牆上。”
“一過性的副作用,我們可以對症處理。但劑量不足的風險更大。”那位副主任醫師堅持自己的看法,“林主任,恕我直言,您在急診科或許見多了大開大合的搶救,但內分泌治療,講究的是‘平衡’。您的提議,會打破這個平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