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如何修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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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們這次來,除了常規的學術交流,也帶來了一個讓我們團隊感到困惑的病例。”安德森博士沒有再糾結於東海市的案例,而是開啟了他面前的膝上型電腦,將螢幕轉向會議室的大投影幕布,“希望可以和林醫生,以及第一醫院的各位專家共同探討。”

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金髮小男孩的照片,他笑得很燦爛,但隨後的病歷資料卻讓人心情沉重。患者,利亞姆,八歲。主訴:不明原因週期性高熱,已持續一年半。

安德森博士親自講解:“利亞姆每隔十五天,會準時出現高熱,體溫升至四十攝氏度,持續約七十二小時,然後自然消退。期間伴有嚴重的疲乏和食慾不振。在不發作的十二天裡,他和一個正常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。”

投影上開始滾動播放密密麻麻的檢查報告。“我們對他進行了你能想象到的一切檢查。”安德森博士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,“三輪血液培養,骨髓穿刺,全身PETCT,自身免疫抗體全套,遺傳病基因篩查……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病原體篩查,全軍覆沒。我們甚至考慮過一些罕見的寄生蟲感染,結果依然是陰性。在克利夫蘭,這個病例由一個包括感染科、免疫科、血液科和兒科頂尖專家在內的團隊負責,一年半了,我們唯一的診斷,還是‘不明原因發熱’。”

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被這份詳盡到令人絕望的病歷鎮住了。這代表著現代醫學在一個八歲男孩面前的徹底失敗。

“我們嘗試過抗生素、抗病毒藥物、糖皮質激素、免疫抑制劑……所有嘗試都以失敗告終。藥物無法阻止下一次發熱的到來,也無法縮短髮熱的持續時間。”安德森博士總結道,他關掉投影,把筆記本合上,房間裡恢復了光亮。他看向林舟,問題終於圖窮匕見:“林醫生,我們知道您不依賴傳統的檢查資料,而是透過一種……我姑且稱之為‘直覺’的方式進行診斷。對於利亞姆,您的‘直覺’告訴您什麼?”

這個問題充滿了陷阱。它將林舟與整個科學實證體系對立起來。如果林舟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,他之前所有的成就,都可能被歸結為“運氣”或“玄學”。

王德明的手指下意識地敲了敲桌面,他有些替林舟擔心。

林舟卻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對著劉偉院長輕輕點頭,然後開口:“我能請求大家安靜五分鐘嗎?”

這是一個奇怪的請求,但劉偉還是點頭應允了。安德森博士和他的團隊成員對視一眼,沒有反對,只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。

林舟閉上了雙眼。他並沒有去“看”那些資料,而是將意識沉澱,“傾聽”附著在病歷上的、屬於那個名叫利亞姆的男孩的微弱資訊流。這是一種奇特的共鳴,跨越了物理空間。他能“感知”到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男孩身體裡,存在一個極其規律,又極其紊亂的訊號。

那不是病毒的嘶吼,也不是癌細胞的貪婪,而是一種……節律。一個精準無比,卻又致命的節律。

五分鐘後,林舟睜開眼睛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疲憊,反而清澈異常。他看向安德森博士,緩緩開口:“博士,你們的方向錯了。”

“哦?”安德森身體前傾,表現出極大的興趣。

“這不是感染,也不是任何器官的器質性病變。”林舟的陳述清晰而有力,“是他的‘生物鐘’壞了。”

“生物鐘?”安德森立刻反問,展現出一個頂尖學者的敏銳,“Dr.Lin,生物鐘是一個概念,不是一種疾病。您指的是哪個生物鐘?視交叉上核的晝夜節律控制器嗎?那主要影響睡眠和激素分泌,與這種精準的週期性高熱關聯不大。”

“不,我指的不是中樞神經的那個主時鐘。”林舟搖搖頭,“是他的免疫系統,更具體點,是他的胸腺,形成了一個錯誤的週期性啟用模式。”

這個說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王德明。

林舟繼續解釋,他的語速不快,確保每個人都能跟上他的邏輯:“每隔十五天,利亞姆的胸腺會進入一個異常的、自我興奮的超活化狀態,釋放大量的炎性細胞因子,這導致了高熱和全身的炎症反應。這個過程持續七十二小時,直到胸腺的能量耗盡,進入一個強制性的‘衰竭’期。在接下來的十二天裡,它在‘充電’,為下一次錯誤的爆發做準備。這是一個惡性的、被固化的免疫迴圈。你們所有的檢查都是在尋找一個外部的敵人,但敵人其實是系統內部一個不斷重複的錯誤程式。”

安德森博士沉默了片刻,他在快速消化這個聞所未聞的理論。“一個有趣的假說。”他評價道,但話鋒一轉,變得極為犀利,“但這聽起來更像是詩歌,而不是病理學報告。Dr.Lin,這個‘錯誤的週期性啟用模式’,它的生理病理機制是什麼?它的生物學標記物是什麼?我們該如何透過檢測來證實或者證偽您的這個假說?如果沒有這些,那它就只是一個無法被驗證的故事。”

這就是東西方醫學思維最根本的碰撞。一個追求整體和模式的宏觀洞察,一個要求解構和證據的微觀實證。

“我無法給您一個立刻能在實驗室裡檢測出來的標記物。”林舟坦然承認,“因為這個‘錯誤程式’本身,並不產生常規意義上的病理蛋白或抗體。它是一種功能性的紊亂,而非結構性的。它是一段錯誤的樂譜,而不是一個損壞的樂器。”

安德森博士身旁的一位年輕醫生忍不住開口:“一段樂譜?醫生不是音樂家,Dr.Lin。我們需要的是可以測量的東西。”

劉偉院長的手心開始出汗。這場交流正在演變成一場論道,而林舟正被逼到懸崖邊上。

林舟卻笑了笑,他轉向那位年輕醫生:“你說得對。所以,我們不應該只盯著樂器本身,而應該想辦法去修正那段錯誤的樂譜。”

“如何修正?”安德森博士追問,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和質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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