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這只是你的想象（1 / 1）
他們每天都在和大腦打交道，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想象過一個昏迷病人的內在世界。在他們的認知裡，昏迷就是功能的關停，是寂靜，是黑暗。而林舟描述的，卻是一個喧囂、混亂、永無寧日的地獄。
如果林舟說的是真的……那這三個月，對德高望重的周教授而言，簡直是地獄般的酷刑。
“一派胡言！”那個之前就忍不住的副主任終於再次低吼出聲，他漲紅了臉，彷彿自己的信仰受到了侮辱，“這只是你的臆想！沒有任何影像學證據支援你的‘風暴理論’！腦電圖顯示的是平穩的波和波，那代表大腦處於安靜的休息狀態，哪裡來的風暴！”
“因為你們的儀器，只能測量交響樂的‘音量’，卻聽不見樂手們演奏的‘音高’和‘節奏’。”林舟睜開眼，目光銳利如刀，掃過在場每一個醫生，“你們只能判斷神經元在不在放電，就像你們只能判斷樂手有沒有在動。但這些放電是否構成了一個和諧的樂章，你們的儀器無從分辨。”
“至於證據……”
林舟的指尖，從報告上色彩斑斕的大腦皮層，一路緩緩滑下，最終停在了連線大腦和脊髓的那個不起眼的部位——腦幹。
“連線大腦皮層和全身感知的上行網狀啟用系統，就在這裡。它負責喚醒皮層，並給予整個大腦最基礎的節律。它就是我說的，那個樂隊遺失的‘節拍器’。”
“手術的麻醉過程，意外地深度抑制了它的功能。它沒有損壞，只是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休眠。所以，皮層醒著，但所有的訊號都失去了同步，陷入了混亂。”
“巴赫的音樂，以其嚴謹、穩定、富有數學性的節奏，在術前，暫時成為了周教授外在的‘節排器’，維持了他精神的穩定。但手術結束後，音樂停了，他內在的節拍器又沒能自動啟動。於是，‘混亂’開始了。”
死寂。
整個會議室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舟的理論，從音樂到哲學，從交響樂隊到神經解剖，形成了一個匪夷所思，卻又在邏輯上天衣無縫的閉環。
它完美地解釋了所有的檢查結果為什麼都“正常”，也解釋了在這片“正常”之下，病人為什麼還不甦醒的“異常”。
良久，張德明才感覺自己的喉嚨無比干澀，他艱難地開口：“就算……就算你說的是對的。你怎麼證明？又怎麼治療？”
這才是最核心的問題。
說得再天花亂墜，不能把人治好，一切都是空談。
“證明，就是治療的過程。”
林舟站起身，神情平靜而堅定。
“我需要立刻去病房。治療方案很簡單。”
“第一，用針灸，施以‘醒腦開竅’針法，從外部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，強行刺激他休眠的腦幹上行啟用系統。”
“第二，”林舟的目光直視著張德明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用我的‘意念’，為他提供一個清晰、穩定、且不容抗拒的‘節拍’，引導他那數以億計的混亂神經元，重新回到正確的共鳴軌道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用一種彷彿陳述事實的語氣，說出了最後的話。
“我要……把他的靈魂，從那場感知風暴裡，親手拉出來。”
張德明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針灸……意念……
這些詞，任何一個，都足以讓他在全國神經科學術會議上，把發言者批得體無完膚，斥為偽科學。
但現在，說出這些詞的，是林舟。
是一個剛剛顛覆了遺傳病定義，把論文發到了《新英格蘭醫學雜誌》上的林舟。
他看著林舟那不容置喙的篤定眼神，又想了想這三個月來，周教授家屬那從充滿希望到漸漸絕望，卻又每天都來懇求的眼神。
所有的科學手段都已窮盡。
現在，擺在他面前唯一的路，就是眼前的“神學”。
“好。”張德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，每一個音節都無比沉重，“我批准這次會診。但是，林主任，我必須明確，治療期間發生的任何意外，一切後果，由你和你的疑難病診療中心承擔。”
“可以。”
林舟沒有絲毫猶豫，彷彿早就料到這個結果，轉身便走出了會議室。
五分鐘後。
ICU的單人病房裡，周文淵教授靜靜地躺在床上，各種監護儀螢幕上的曲線平穩起伏，發出規律的滴滴聲。
張德明和一眾神經內科的醫生全都擠在巨大的觀察窗外，每個人的神情都複雜到了極點。他們像是在等待一場審判，審判的物件不是林舟，而是他們自己堅守了半生的醫學信仰。
林舟走到病床邊，他的秘書安靜地開啟了一個隨身攜帶的扁平盒子，裡面鋪著黑色絲絨，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燈光下閃爍著清冷的光。
他取出一根最細的毫針，針尖在酒精燈的火焰上輕輕燎過，消毒，也彷彿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然後，他俯下身，左手扶住周教授的頭部，右手的銀針，精準地對準了位於人中溝上三分之一處的的水溝穴。
那裡，是古法“醒腦開竅”針法的核心主穴。
觀察窗外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。
張德明的手不自覺地扶住了冰冷的玻璃，身體前傾，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舟的手，試圖看清每一個細節。
林舟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
銀針刺入水溝穴，快、準、穩。
他的手腕輕巧地一抖，捻轉提插，動作迅捷而富有韻律。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那份穩定，讓同樣拿手術刀的張德明瞳孔微縮。他彷彿不是在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，而是在完成一件練習了千百遍的藝術品。
緊接著，是第二針，手腕內側的內關穴。
第三針，小腿內側的三陰交穴。
第四針，腋窩頂點的極泉穴。
……
一根根銀針，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。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尋找穴位，手指拂過皮膚，便能如本能般精準地定位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，快得讓人眼花繚亂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美感和力量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