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永恆墜落的地獄(1 / 1)
來人同樣穿著白大褂,但領口和袖口都已起了明顯的褶皺,花白的頭髮也微微散亂,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慘烈戰鬥,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耗盡了心力的憔悴。
是兒科主任,劉啟明。
“林主任!林神醫!”
劉啟明幾乎是搶上一步,雙臂微張,攔在了林舟面前。他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急和一種近乎卑微的、孤注一擲的懇求。顯然,ICU那邊驚天動地的訊息,已經用比風還快的速度傳到了他的耳朵裡。
“劉主任?”林舟停下腳步,目光平靜地落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上。
“林主任,我知道這很冒昧……非常冒昧!”劉啟明語速極快,甚至有些顛三倒四,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科室主任的沉穩,“周教授的事情,我……我剛剛聽說了!神乎其技,不,是神蹟!簡直是神蹟!我這裡……我這裡有個病人,一個嬰兒……求求你,我求求你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去看一眼?”
他的姿態放得極低,甚至微微躬下了身子。
一個國內頂級三甲醫院的兒科主任,對一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輕醫生,用上了“求”這個字,而且是當著來往醫護人員的面,沒有絲毫的猶豫。
林舟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那深邃的眼神彷彿能看穿他內心所有的焦灼與無助。
劉啟明被他看得有些發慌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趕緊補充道:“一個三個月大的男嬰,已經連續哭了七十二個小時了!整整三天三夜!除了餵奶的時候能勉強塞進去幾口,和每天累到力竭昏睡過去的十幾二十分鐘,他一秒鐘都沒停過!”
“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,頭顱CT、核磁共振、增強核磁、24小時動態腦電圖、全套血常規、生化、微量元素、過敏源篩查……所有!能想到的,想不到的,全都查了!所有結果都是正常!教科書一樣標準!”
“孩子的父母快崩潰了,我們整個兒科……我們整個兒科幾十號人,也快被他哭崩潰了!”
劉啟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,那是窮盡了所有現代醫學手段後,卻依然束手無策的巨大挫敗。儀器說你沒病,資料說你正常,可病人就是處在極度的、無法言喻的痛苦之中。
尤其,這個病人是一個不會說話,只會用哭聲表達一切的嬰兒。
他的哭聲,就是最絕望、最原始的求救訊號。
但整個科室,都聽不懂這訊號裡究竟藏著怎樣的恐怖。
“在哪?”林舟終於開口,只問了兩個字。
這兩個字彷彿是天籟之音,劉啟明猛地抬頭,那張灰敗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巨大的、幾乎要讓他熱淚盈眶的希望。
“在……在兒科特護病房!這邊!林主任這邊請!”
他幾乎是小跑著在前面帶路,姿態恭敬得像個實習生,生怕林舟下一秒就會反悔。
穿過長長的走廊,還沒靠近兒科病區,一陣陣穿透力極強的嬰兒哭聲已經遙遙傳來,如同一根看不見的鋼針,執拗地鑽進每個人的耳膜。
那不是普通的不適或撒嬌的哭鬧,而是一種尖銳、淒厲、彷彿帶著巨大痛苦和無邊恐懼的嚎哭,一聲緊接著一聲,中間沒有任何喘息的餘地,像一把鈍刀,在每個聽到它的人的神經上反覆切割。
走廊裡的護士和醫生們,個個面帶愁容,腳步匆匆,臉上都帶著一種被噪音長期折磨後的煩躁與疲憊。
當劉啟明推開特護病房的門,那哭聲瞬間放大了十倍,如同實質性的音浪撲面而來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病房裡,一個年輕的母親正虛脫般趴在嬰兒床邊,肩膀一聳一聳地無聲哭泣,眼淚早已流乾。她的丈夫站在一旁,雙眼佈滿駭人的血絲,死死咬著嘴唇,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捶著自己的頭,臉上滿是絕望、自責與狂躁。
幾個兒科的副主任和主治醫師圍在一旁,對著一堆毫無異常的檢查報告,眉頭緊鎖,束手無策。整個房間的氣氛,壓抑到了極點,所有人的精神,都已經被這持續了三天的哭聲折磨得瀕臨極限。
“林主任來了!”
劉啟明的一句話,像是在一潭死水裡投下了一顆石子。房間裡所有人都猛地看了過來。
那對年輕的父母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幾乎是同時站起身,用一種混雜著懷疑、祈求與狂熱的希冀目光,投向門口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醫生。
林舟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,他彷彿自動遮蔽了周圍所有的目光和情緒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,從進門的那一刻起,就被嬰兒床裡那個小小的生命完全吸引了。
那是一個本該粉雕玉琢的嬰兒,但此刻,他四肢在空中胡亂地蹬踹,小臉因為長時間的用力哭喊而漲得通紅髮紫。他的哭聲已經有些嘶啞,但那種拼盡全力、彷彿在與全世界為敵的架勢,沒有絲毫減弱。
在他的世界裡,正經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、無窮無盡的恐怖。
林舟沒有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病歷和檢查報告。
那些冰冷的資料,已經用它們的“正常”,證明了它們的無能。
他無視了所有人,徑直走到嬰兒床邊。
年輕的母親身體一顫,下意識地想阻攔,卻被身旁的丈夫死死拉住了。男人用通紅的眼睛看著她,嘴唇哆嗦著,卻堅定地輕輕搖了搖頭。
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,哪怕眼前這個人要用跳大神的方式來治病,他們也認了。
劉啟明也立刻對周圍的醫生護士使了個眼色,示意他們絕對不要出聲,不要打擾。
在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和那震耳欲聾的哭聲交織的詭異氛圍中,林舟伸出手,緩緩探入嬰兒床。
他的動作很輕,帶著一種與這個混亂環境格格不入的奇異安撫意味。
那隻剛剛用幾根銀針創造了神經科學領域奇蹟的手,此刻沒有半分凌厲,只有純粹的、如同月光般的溫柔。
他沒有去觸碰嬰兒哭喊的小嘴,也沒有去檢查他痙攣般蹬踹的身體。
他只是將自己溫熱寬大的手掌,輕輕地,覆蓋在了嬰兒那因為持續發力而微微發燙的額頭上。
就在手掌接觸額頭皮膚的瞬間,嬰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,竟然有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。
僅僅是零點幾秒,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然後,彷彿是受到了更大的刺激,更加淒厲、更加驚恐的哭喊,猛地爆發了出來。
但林舟的手沒有移開分毫。
他站在那裡,如同一尊融入了背景的雕塑,任憑那哭聲的狂潮沖刷著自己。
然後,在所有人緊張到屏住呼吸的注視下,他輕輕地,閉上了雙眼。
又是這個動作!
劉啟明的心臟猛地一跳,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。ICU的同事在電話裡描述那個神蹟般的場面時,就特別提到了這個標誌性的動作!
閉上眼,然後,奇蹟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