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呦呦鹿鳴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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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石子、松果等砸在將臺遮陽的棚布上,發出爆豆子般的響聲。

一塊飛得高的碎石擦過程萬里官帽的帽翅,嚇得他猛地一縮脖子!

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!衙役們慌忙舉起盾牌和水火棍格擋,現場一片尖叫、怒吼和東西砸落的雜亂聲響!

程萬里臉上最後一絲鎮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“暴雨”徹底澆滅了!

他心知此刻彈壓已經不可能,對著身邊同樣驚慌失措的吳滿有、董平等人一揮手,幾乎是嘶聲喊道:“回城!速回府衙!”

一眾心腹手持大盾,程萬里狼狽萬分地衝下將臺的後梯,鑽入一輛華麗的馬車踉蹌奔去。

程萬里和高衙內動作還算快,但肥胖的富大龍可就不同了!他平日養尊處優,腦滿腸肥,眼見著“雨點”密集襲來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。

“富員外莫慌!本將來也!”

董平一個箭步衝到富大龍身邊,眼疾手快地將高衙內往自己身後用力一拉,大吼道:“盾牌手!圍過來護住員外!”

幾名舉著大木盾的軍士聞言,迅速以大盾護住董平和富大龍,構築起一個臨時的移動堡壘!

然而,憤怒的人群總有出人意料的缺口。

混亂之中,一個身材瘦削、面容激憤的秀才,硬是從衙役圈子縫隙中擠了過去,直撲富大龍!

就在距離富大龍只有三步時,那秀才猛地停住,腮幫子高高鼓起——

“呸——!”

一口積蓄了滿腔鄙夷的濃痰,如同黃褐色的彈丸,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富大龍的眉心正中央!

富大龍臉上,那粘稠的黃白色液體,像蛛網般牽扯出幾條令人作嘔的細絲……

現場為之一靜!連董平都愣住了!

“嗚……嗷——!”片刻的死寂後,富大龍爆發出了一聲殺豬般淒厲、憤怒到極點的慘叫兼乾嘔:“董…董都監!殺了!給我殺了這個腌臢狗賊!”

董平眼中兇光暴閃,缽盂大的鐵拳已然帶著破空風聲狠狠地掄了出去!

砰!咔嚓!

第一拳帶著迅猛無匹的力量,狠狠地砸在那猝不及防的秀才面門上,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!

噗!

第二拳快如閃電,搗在那秀才柔軟的腹部!力道之大,讓那秀才的罵聲瞬間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嘶氣,痛苦地蜷縮起來!

砰!

第三拳勢大力沉,狠狠砸在太陽穴!那秀才甚至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,眼前一黑,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軟塌塌地向後倒去。

那秀才躺倒在地上,身體抽搐著,喉嚨裡嗬嗬咒罵著:

“咳咳……豬……豬狗不如,老子是……是須城人,你們……你們還盜賣官糧,呸……畜生……不如……一萬八千二百三十六座新墳……哈哈!”

“還敢狂吠?”富大龍眼中閃過一絲殘忍,喝道:“取馬糞來,給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塞到嘴裡!壓瓷實嘍!”

兩個軍士立即剷起路邊半溼不幹的大塊馬糞,用盡力氣猛地塞進了秀才滿是血汙的口中,又用鏟柄捅得瓷瓷實實!

這一番慘絕人寰的操作,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上猛然蓋上了沉重的鍋蓋!整個喧囂混亂的谷臺,如同被扼住了咽喉!

所有秀才都被這極度血腥、暴虐和侮辱性的畫面驚呆了!

死寂!死一般的寂靜!只能聽到風吹過谷地的嗚咽,以及那倒黴秀才如同瀕死野獸在泥濘中掙扎的悶哼!

谷臺上三千多雙眼睛,此刻只剩下恐懼、絕望和如墜冰窟的寒意!

“哼!一群只知搖唇鼓舌的廢物!記住今天的教訓!”富大龍臉上粘稠的濃痰尚未完全擦淨,但看到周圍秀才們那噤若寒蟬的神情,一股扭曲的快意瞬間湧上心頭。

富大龍趾高氣昂的走了,臨走前,還不忘向倒地秀才的臉上重重“呸”了一口!

當夜,氣氛詭異而緊張的東平府府衙大院內,燈火通明。

為了掩蓋白天發生的巨大風波,也為了安撫和拉攏剛剛獲得功名的“新貴”舉人們,知府程萬里傳訊下去——今夜掌燈時分,今科發解試三十九名文舉人與新進武舉人一同前往墨街碼頭,自有船隻來接,一同赴鹿鳴宴。

掌燈時分,西門慶、趙雲寶等文舉人和祝家三兄弟一同來到墨街碼頭,這裡果然停著一艘畫舫。

眾人登上畫舫,只感覺意氣風發,一路沿河而下七八里,在蘆葦蕩中拐入一條人工開挖的河渠。

畫舫再行盞茶工夫,順水進入一處山莊後院,通判吳滿有,和肥胖的富大龍正笑盈盈站在岸邊,恭迎今科文武舉人。

下得畫舫,眾人才知曉此處山莊名叫“鹿鳴山莊”,莊裡秋菊盛開,又養著一群梅花鹿,頗為雅緻。

宴席擺開,西門慶作為雙解元,自然被安排在主位右側第一個位置。

在他身側,高衙內則早早換上了一身簇新的錦衣,神情倨傲中帶著一絲虛浮。

西門慶他目光平靜地從滿桌菜餚上掃過:素炒的毛豆粒粒飽滿翠綠,堆疊在粗瓷大碗裡;醬紅色的滷肉切成厚片,油光發亮;幾盤水煮的青菜,碧綠卻寡淡無味……

席面滿滿當當,卻都是些尋常市井也能置辦的家常菜式。

西門慶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微不可聞的冷笑,心中暗道:“呵,官字兩張口,這‘鹿鳴宴’卻比尋常酒樓宴席還要小氣幾分。這一桌席面,恐怕二錢銀子都用不了吧?”

“鹿鳴宴”開始了。

杯盤未動,程萬里先帶領著新進文武舉人,面朝汴京方向,整衣肅容,行三跪九叩大禮,感謝皇恩浩蕩。

“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的聲音在花廳內嗡嗡迴盪,帶著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氣息。

禮畢,程萬里一抬手,一直侍立在一側的老執事對著屏風後一揮拂塵。

屏風後絲竹之聲悠然響起,正是《詩經·小雅》中的著名樂章——《鹿鳴》。

這是周代天子宴請群臣和賓客時所奏的專用樂章,意喻著君臣相的,英才濟濟。

樂曲聲飄蕩在花廳,許多新科舉人聽著這莊重而熟悉的曲調,彷彿自己已然置身於那巍峨的宮闕之下,與古之名臣同列,封侯拜相,功成名就,觸手可及!

說起來,《鹿鳴》原出自《詩經·小雅》中的一首樂歌,一共分為三章:“呦呦鹿鳴,食野之苹”,“呦呦鹿鳴,食野之蒿”,“呦呦鹿鳴,食野之芩”。

其含義,正是以原野上覓食的鹿群,發現豐美的食物便發出“呦呦”鳴叫召喚同伴前來分享為喻。

程萬里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,待一曲奏罷,他端起手中的酒杯,緩步走到廳中,說道:“鹿者,乃瑞獸祥麟。此獸天性仁厚,發現甘美食物,並不獨享,反以‘呦呦’鳴聲召喚同伴,共同享用。此等推己及人、同甘共苦之德,甚為可嘉!”

他目光掃過滿場舉人,眼神落在西門慶和高衙內身上時微不可察地頓了頓,“今天子英明,廣開科考,求才若渴,爾等也當如這鹿群一般互相提攜,為國家社稷分憂,為天下黎庶請命!方不負今日這‘鹿鳴’之期許啊!”

眾舉子紛紛起身,齊聲應和,聲音洪亮,氣勢十足。

程萬里心中稍定,又舉起酒杯,臉上笑容更加“殷切”:“來!老夫再敬諸位一杯!望我東平府今科舉人,明年三月春闈之中,人人奮起,金榜題名,高中進士!個個成為我大宋柱石!”

“借府尊大人吉言!”

“謝大人!”

“定當努力!”

西門慶端坐席間,姿態從容地與周圍人——無論是真心祝賀的葛大壯、趙雲寶,還是皮笑肉不笑前來試探的祝氏兄弟,抑或是程萬里親熱的交談——推杯換盞,應對自如。

他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得體而略帶疏離的笑意。然而,他的內心,卻如同平靜海面下的洶湧暗流。

“相互扶持?為國分憂?”西門慶心中無聲的冷笑,冷眼旁觀著程萬里那些矯揉造作的表演,和舉人們或激動或諂媚的嘴臉。

這些人讀聖賢書,考上功名,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了升官發財,封妻廕子?真正想著“為生民立命”“為萬世開太平”的又有幾人?這所謂的“鹿鳴”之聲,不過是一曲華麗而虛偽的升官發財進行曲罷了!

但……西門慶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堅定而冰冷的光芒。

自己與他們不同!

這文武雙解元,只不過是通往更高目標的一塊跳板,是他復仇之路上一個堅實有力的起始點!

下一步,汴京!

他必須要在會試、殿試之中再次奪魁,只有這樣才能更快地接近大宋權力漩渦的最中心,才能擁有足夠的資本和機會,去挖掘、去探尋,將那些隱藏在層層官袍之下的碩鼠鉅貪——一個、一個地揪出來!將他們連根拔起!

他需要更多的貪官現形,不只為了囡囡……

再看頻頻舉杯的程萬里,西門慶心裡清楚,此人定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官!

目標已然無比明確!東平府這個四品知府——程萬里!他必須死!必須成為自己‘揭龍鱗’的路上,第一個祭鎖的四品亡魂!

只是,扳倒他的證據呢?髒銀又在何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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