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斷腿大官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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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,穿透驛館窗欞上薄薄的窗紙,將細碎的金斑灑在青磚地上。

高唐州城已然甦醒,遠遠傳來市井的喧囂聲浪,比東平府城更顯磅礴。

西門慶推開驛館雕花木窗,一股混雜著晨露、炊煙以及遠處車馬揚塵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。

他極目遠眺,只見那灰黑色的城牆如一條蟄伏的巨蟒,蜿蜒盤踞,比起東平府城,確實高聳了不止一丈,城堞森嚴,箭樓巍峨,無聲地彰顯著州治的威嚴,好一派“東南形勝,三吳都會”的繁華景象。

西門慶深吸一口氣,令時遷喚來驛丞。那驛丞是個乾瘦的中年人,眼珠子透著世故的機靈,躬身行禮:“解元郎有何吩咐?”

西門慶又拋給他一塊碎銀,問道:“柴皇城柴大官人的府邸,在城中何處?”

驛丞接住碎銀,眉開眼笑答道:“回官人,柴大官人的宅邸在州城最繁華的十字街東南角,名喚‘紫府花園’,門前有兩尊石雕的麒麟獸,氣派非凡。”

西門慶又問州府的藥材集市在哪裡?

驛丞笑道道,“官人可是要尋藥材集市?那便得出東城門,往東行約莫五里地,有一處山丘名叫魚邱山。那山形奇特,遠望真如一條躍出水面的大魚,魚頭向州城,魚尾綿延。山腳下便是州里最大的藥材集市,四方藥商雲集,熱鬧得很。山上還有座魚邱觀,裡面有座陰陽樓,只是聽說近來有一富家公子包下道觀,也不知尋常人等能否入觀遊覽。”

西門慶心中有了計較,謝過驛丞。

他決定一會與武松一同前去拜會柴進,讓劉伯和潘金蓮一起前往藥材集市採買栝蔞。

不多時,潘金蓮走出門來,她今日換了一身鵝黃撒花煙羅裙,依舊斗笠遮面上覆紗巾。

幾人剛走到驛館小院門口,卻見一道火紅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,正是扈三娘。

扈三娘拉住潘金蓮,將她稍稍扯到院角的石榴樹下,壓低了聲音,語速又快又急:“姐姐,可煩死我了!欒教頭和祝家三兄弟,今日一早就去拜見他們姑母了。我思來想去……”

她貝齒輕咬下唇,難得地顯露出一絲小女兒的扭捏,“我雖說是祝彪的未婚妻,可畢竟還沒過門呢!就這麼跟著去拜見長輩,麵皮上實在掛不住,倒不如不去!”

潘金蓮看著她窘迫又倔強的模樣,抿嘴輕笑,轉眼間已有了主意:“既如此,妹妹不如隨我和劉伯去逛逛那魚邱山的藥材集市?聽說熱鬧得很,權當散心了。”

她深知扈三娘性子爽利,最不耐這些繁文縟節。

扈三娘聞言,眼睛一亮,方才的煩悶瞬間被期待取代,拍手道:“這主意好!逛完集市,我們正好去山上那魚邱觀瞧瞧,聽說香火旺,說不定能求個好姻……咳,求個平安籤!”

她說到一半,意識到失言,俏臉緋紅,連忙改口,隨即又想起什麼,猛地轉頭,那雙漂亮的杏眼狠狠剜向正與武松說話的西門慶,目光如刀,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和警告,彷彿在說:“你給我小心點!”

西門慶正與武松說著話,忽覺背脊一涼,似有芒刺在背,回頭正對上扈三娘那凌厲的眼神,心中不由苦笑:“得,這樑子算是結下了,一個核桃還不夠解恨的?”

他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。

“嘖嘖嘖,”鎖靈那賤兮兮的聲音立刻在他神識裡響起,帶著誇張的同情和幸災樂禍,“瞧瞧,瞧瞧!廢柴,您這風流債的利息可不低啊!我說,您老昨晚是不是夢裡又偷了她的兜兜了?嘿嘿嘿……”

西門慶一撇嘴,懶得理她,只當是神識裡飛過一隻聒噪的蒼蠅。

當下,扈三娘便親熱地挽著潘金蓮的胳膊,與劉伯一道,上了馬車往城東方向去了。

西門慶則與武松、時遷在熙熙攘攘的州城大街上採買禮物。

時遷精於此道,很快便在一家老字號裡挑中了包裝精美的四色細點和兩匹光澤內斂、觸手柔滑的杭綢,又特意選了體面的禮盒裝上。

三人一路打聽,穿過繁華的十字街口,拐向東南。

越靠近紫府花園,街道愈發寬闊整潔,兩旁宅院的氣派也明顯不同。然而,當他們終於看到那兩尊熟悉的石麒麟時,眼前的景象卻讓三人心頭一沉!

朱漆大門前,竟圍站著七八個手握朴刀的軍士。

這些軍士個個橫眉立目,滿臉痞氣,與其說是軍漢,不如說更像市井潑皮。

他們正吆五喝六地指揮著兩個匠人拆卸大門上方那塊鎏金書寫的“紫府花園”匾額!

一旁牆邊,赫然放著一塊油漆尚未乾透的烏木大匾,上面四個金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——“殷府花園”!

一個頭目模樣的軍士,臉上斜著一道刀疤,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呵斥:“手腳麻利點!殷直閣等著明日就在新府邸宴客呢!柴家的晦氣玩意兒,趕緊扔灶膛裡燒了乾淨!”

武松臉色瞬間陰沉下來,上前一步,抱拳沉聲問道:“敢問幾位軍爺,此處可是柴皇城柴大官人的府邸?”

那刀疤臉軍士斜睨了武松一眼,鼻孔裡哼出一股冷氣:“柴皇城?嘿,那老棺材瓤子?早他媽蹬腿兒見閻王去了!現在這園子,是我們殷天錫殷直閣大人的新府邸!正收拾著呢,閒雜人等,滾遠點!”

武松額角青筋猛地一跳,拳頭瞬間攥緊,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。

時遷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武松的胳膊,同時臉上堆起市儈的笑容,湊到那刀疤臉跟前,從袖中摸出一錠約莫二兩的小銀元寶,不著痕跡地塞進對方手裡:“軍爺辛苦!您消消氣。實不相瞞,柴皇城的侄子柴進……嘿嘿,他欠了我家主人一筆不小的銀子,利滾利的,數目可不小!我們東家這次是專程來尋他討債的!務必得找到他,您看……行個方便,指點條明路?這點小意思,給軍爺們打個牙祭。”

那刀疤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銀子,又瞥了一眼時遷身後一身儒衫的西門慶,說道:“哦?討債的?早說嘛!既然是找那柴進晦氣的,倒也不是不能通融。”

他捏著銀子,朝西南方向努了努嘴,“那小子?哼,腿被打折了,像條喪家之犬,聽說是躲到興國寺去了。柴皇城老兒生前沒少給那禿驢廟裡塞香油錢,方丈抹不開面子,賞了他個狗窩棲身吧。你們去那兒碰碰運氣,興許能要些債來!”

“多謝軍爺指點!”時遷連連作揖,拉著幾乎要暴走的武松,和麵色凝重的西門慶迅速離開了這是非之地。

“哎喲喂,這高唐州的軍爺,好大的威風!比汴梁城的禁軍架子還足呢!”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陰陽怪氣地叫喚,“不過嘛,時遷這小子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,這錠銀子塞得值!西門廢柴,學著點,別整天就知道裝深沉!”

西門慶對鎖靈的聒噪充耳不聞,心中卻對柴進的處境感到強烈的不安。那“腿被打折了”幾個字,像冰錐一樣刺進他心裡。

三人一路陰沉著臉,向路人打聽著興國寺的方向。

約莫半個時辰,一行來到興國寺外,知客僧聽聞是尋柴進,臉色微變,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,眼神中帶著一絲同情和無奈,只道:“柴大官人暫居後院偏房養傷,幾位施主請隨我來。”

引路的小沙彌腳步匆匆,帶著他們穿過幾重肅穆的殿堂,繞過放生池,來到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。

只見小院中,幾間低矮的僧房圍成一個小院,院中有一株孤零零的老槐樹,枝葉稀疏,更添幾分蕭索。

推開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,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著陳舊木頭的黴味撲面而來。

昏暗的光線下,只見一人背對著門口,斜倚在土炕邊。

他的一條腿用簡陋的木板和布條固定著,夾板顯然不夠服帖。

那人正費力地彎著腰,咬著牙,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,雙手顫抖著試圖重新綁緊腿上鬆脫的布條。

每一次動作,都讓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,單薄的中衣後背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。

地上散落著藥瓶、布條和一個盛著清水的破碗,景象悽慘無比。

“大官人!”武松一眼便認出那背影,虎目圓睜,失聲叫出聲來。

那人渾身一震,猛地回過頭來,正是柴進!

身為皇族貴胄的“小旋風”,此刻卻是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一身狼狽。

“我的個天爺姥姥!”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發出一聲近乎破音的尖叫,充滿了貨真價實的驚駭,之前的戲謔蕩然無存“這……這癱在炕上自己給自己接腿的叫花子,竟是有丹書鐵券護體的小旋風柴進?怎麼搞成了斷腿大官人,他這是……捅了哪路閻羅王的屁眼子,被整成這副鬼模樣?”

西門慶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驚,眉頭緊鎖。

柴進看清來人是武松時,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,竟“哇”的一聲放聲痛哭起來!

他試圖掙扎著起身,卻身體一晃,差點栽倒。

武松一個箭步衝上前,穩穩扶住柴進,讓他靠坐在炕上,又向他介紹了西門慶和時遷。

西門慶沉聲道:“柴大官人,究竟發生了何事?何以……何以至此?”

柴進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,說道:“武松兄弟……飛來橫禍啊,嗚嗚嗚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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