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軟蛋三兄弟(1 / 1)
高唐州城門外,天色逐漸暗下來,如同一張黑色巨幕沉沉壓下。
最後一縷殘陽即將被黑暗吞噬,沉重的城門正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緩緩合攏,三道身影直掠而出,城門官還沒看清是誰,三道身影就融進了那無邊的黑暗。
這三道身影,正是奔向魚邱觀的西門慶、武松和時遷。
“哥哥,咱們為何不騎馬?”武松一遍分本,一遍甕聲問道,“若是有馬,咱殺進管觀去,豈不殺個痛快!”
一旁的時遷聞言,他怪眼一翻叫道:“武爺!您這雙鐵拳能開碑裂石,可這腦子……嘖!主公如今可是東平府文武解元!比武爭雄那日,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那匹神駿的白龍馬?咱們要是騎著馬衝進去,就算天神下凡救出了潘家娘子,剁了高衙內和殷天錫那兩個腌臢潑才,爽是爽快了,可事後呢?如何解釋?”
武松劍眉擰成了疙瘩,叫道:“好,那就憑著兩條腿衝進去,大開殺戒!”
三人奔過一處三岔路口,望向遠方那在夜色中勾勒出龐大輪廓的魚邱山。
山腰處,一點微弱的燈火在濃密的林木掩映間頑強地閃爍跳躍,如同野獸窺視的眼睛,既是指引,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和危險——那裡,便是囚禁著潘金蓮和扈三孃的魚邱觀。
“噠噠噠……噠噠噠……”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魚邱山方向疾奔而來。
西門慶三人一個閃身,隱入道旁一排古槐樹後,透過枝葉縫隙向外窺探。
只見四人五馬自山上衝下,在山前勒住馬匹,正是祝家三兄弟和教頭欒廷玉,四人各騎一馬還帶著一匹空馬。
三岔路口處,當先一匹駿馬嘶鳴著人立而起,馬上之人面沉似水,正是欒廷玉!
欒廷玉猛地調轉馬頭,回身指著祝彪的鼻子便破口大罵:“祝彪!你這沒骨頭的軟腳蝦!高衙內和殷天錫那兩個畜生生生擄走了你的未婚妻扈三娘!你不思救人雪恥,反倒像個喪家之犬般夾著尾巴要逃?你十幾年的武藝都練到狗身上去了嗎?”
祝彪眼神閃爍,不敢與師父對視,嘴唇囁嚅了幾下,才梗著脖子強辯道:“師父!您……您消消氣!我們兄弟三人苦熬了十幾年,好不容易才中了這武舉功名!前程遠大啊!若為了一個女子,得罪了當朝高太尉和他兄弟高廉知府,豈不是自毀前程!”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發出一連串“嘖嘖嘖”的怪聲,尖酸刻薄地響起:“哎喲喂!聽聽!這算盤珠子打的,前程面前,未婚妻說扔就扔,軟蛋就是軟蛋,這藉口找得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!”
祝龍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嘴臉:“三弟說得有理,祝家莊兩三萬人,在高太尉眼中又值得什麼?扈三娘不過是三弟未婚妻,沒過門怎麼能算是我祝家人?為了一個‘外人’,去捅這天大的馬蜂窩?智者不為也!”
二哥祝虎則顯得更“務實”些,長嘆一聲道:“師父啊!您老本事大,可也得看看形勢!那魚邱觀前駐紮著大隊的禁軍,盔明甲亮,刀槍如林!咱們兄弟就算豁出這三條小命不要,硬衝上去,那也跟拿雞蛋碰石頭沒兩樣!何苦來哉?”
欒廷玉氣得渾身發抖,半晌,他才猛地發出一聲悲憤至極的咆哮:“住口!大丈夫立於天地間,連自家妻小尚不敢救,這般畏首畏尾,豈是大丈夫所為?”
祝家三兄弟眼神慌亂地相互瞟了幾眼,湊在一起飛快地耳語了幾句。
片刻,在馬上對著欒廷玉深深一揖,道:“師父息怒。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那扈三娘……是受辱也罷,是殞命也罷,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便是。這與我祝家莊何干?祝家莊上下,無論如何不敢開罪高太尉,惹來潑天的災禍!”
祝彪也趕緊補充,臉上甚至擠出一絲輕鬆:“師父放心!我等一回驛館,立刻修書一封,寫清楚退婚緣由,與那扈家徹底斷絕關係!”
鎖靈在西門慶腦海裡冷笑:“現場退婚,劃清界限,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!這不要臉的功夫,爐火純青,好個軟蛋三兄弟,今日真是讓本姑娘開了眼!”
欒廷玉徹底呆住了,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下,怒吼道:“滾!都給我滾”
祝家三兄弟被罵得狗血淋頭,卻如蒙大赦,竟無一人出言反駁或感到愧疚。
祝彪默默地將手中一直牽著的那匹空馬的韁繩遞向欒廷玉,低聲道:“師父,此馬……乃是扈三孃的坐騎。煩請師父……交還給她吧。”
說罷,三人再不看欒廷玉一眼,齊齊一磕馬腹,頭也不回地向著高唐州疾奔而去,只留下那匹孤零零的空馬和欒廷玉。
一輪慘白的孤月,不知何時已悄然爬上中天,冰冷的清輝灑落,將欒廷玉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長。
欒廷玉他茫然地撥轉馬頭,在原地徘徊踟躕,竟不知該何去何從。
回驛館?與那三個孽徒同處一室?他感到陣陣噁心,單槍匹馬去闖那龍潭虎穴般的魚邱觀?那又同送死有什麼區別?
西門慶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那巨大的古槐樹後轉出,拱手讚道:“欒教頭真乃血性豪傑!西門慶佩服!”
欒廷玉驚得渾身一顫,待看清來人是西門慶、武松和時遷三人時,他才抱拳還禮:“原來是西門解元當面……讓解元見笑了!”
他顯然猜到方才師徒決裂的一幕已被對方盡收眼底,長嘆一聲,“哎!教出這等不肖弟子,貽笑大方。想來……解元一行也是為營救潘家娘子而來?”
西門慶點了點頭,沉聲問道:“欒教頭如何確定是那高衙內和殷天錫擄走了扈三娘?”
欒廷玉臉上閃過一絲憤恨和羞慚交織的複雜神色,咬牙切齒道:“實不相瞞!方才我與他們三兄弟也到了觀外,卻在魚邱觀外親眼看到了大隊禁軍,又見那高衙內與殷天錫在觀門口談笑風生……因此……因此……”
西門慶心中瞭然,暗道原來如此。
想來是因為高太尉權勢太大,祝家三兄弟自然不敢得罪高衙內,一個尚未過門的未婚妻,在他們眼中,自然輕如鴻毛。
欒廷玉平復了一下情緒,繼續說道:“後來的事情……想必解元也都聽到了。當真是……讓欒某無地自容!”
西門慶盯著欒廷玉,伸手指向山腰那點燈火,喝道:“欒教頭一身肝膽,令人欽佩。如今,可願與西門慶同往魚邱觀,救人雪恥?”
欒廷玉聞言,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,喝道:“去!如何不去!扈太公待我欒廷玉不薄,扈三娘亦是我看著長大的侄女!只是……那魚邱觀有大隊精銳禁軍守衛,要救人,談何容易?僅憑我等四人,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!”
“哼!”旁邊的武松冷哼一聲,“你若怕死,便不去也罷!”
欒廷玉被武松這一激,瞬間熱血上湧,對著武松吼道:“去便去!怕甚鳥?欒某大好頭顱在此,還怕他幾個鳥禁軍不成?走!”
西門慶見火候已到,低喝一聲:“好!上馬!”,當下,四人雙馬直奔魚邱山而去!
又行片刻,直到魚邱觀半里開外,四人於一處山石後下馬。
遠遠望去,只見山莊前大隊禁軍頂盔貫甲,牛油火炬照耀中不下百餘人。
西門慶見山前只有一條丈餘寬的山道,當下略一思索,低聲道:“欒教頭,三弟!盞茶後你二人從這正面山道衝殺過去!不必死戰硬拼,只管鬧出最大的動靜,吸引住禁軍的注意力!讓他們以為主攻點在此!”
他轉頭看向時遷,道:“你隨我從後山繞行!那裡地勢險要,守衛必然鬆懈,我們趁亂潛入觀內救人!”
時遷那雙小眼睛滴溜溜一轉,壓低聲音道:“妙啊!主公!小的明白了!您這招,是不是就叫那‘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’?”
西門慶隨即又轉向武松和欒廷玉,鄭重叮囑道:“切記!你二人正面衝殺,核心是‘堵住山道,吸引兵馬,敵退我進,敵追我擾’!若能既保全自身又牽制敵人,這事兒便成了一半!”
欒廷玉和武松都是經驗豐富的戰將,瞬間明白了西門慶的意圖。
鎖靈那賤兮兮的聲音也在西門慶神識裡讚歎:“哎呦我去!西門大官人!您這後世學來的游擊戰精髓,玩得挺溜啊……”
當下,西門慶對時遷使了個眼色。兩人身形一矮,便悄無聲息地滑入道旁半人高的野草叢叢中,很快消失不見。
盞茶功夫,轉瞬即逝。
武欒二人翻身上馬,一磕馬腹,疾風般直衝正門。門前禁軍還道誰家馬匹受驚,領頭統領大叫:“快快勒住馬匹,否則格殺勿論!”
“嗖”的一聲,統領叫聲戛然而止,一支鑿子箭透胸而過,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箭尾,轟然倒下。
鑿子箭正是欒廷玉所射,二人拍馬衝來。
禁軍大駭,各舉兵器相迎,口中大叫:“有人衝莊!”
武松輪著雙刀霍霍而來,真個是衣甲平過一般,眾禁軍哪裡見過如此殺神?欒廷玉緊跟在武松身後,一杆長槍指東刺西,揮出一片寒光,頃刻間撅死三四個禁軍,餘眾鼠竄狼奔,四下躲避。
照壁後奔出一名校尉,大喝著收攏軍士,罵道:“鼠輩安敢?”
當下倒提大刀直衝欒廷玉而來,欒廷玉挺槍直上,與他鬥五六合,賣個破綻,拔回馬頭,向山下小路便走。
校尉大怒拍馬趕將來。
欒廷玉把槍用左手拿定,把馬勒住,右手摘下一柄鏈子錘回身猛地砸去,校尉急忙挺刀格擋,卻至格擋到錘鏈,被錘頭正砸在頂梁骨上,一顆好大人頭直砸到脖腔裡去。
只聽得當當大鑼齊響,大隊禁軍自莊中湧出,當先七八十名軍士各持重盾戳地,擺出一個銅牆鐵壁般的陣型來。
武松哈哈大笑,指著盾陣對欒廷玉叫道:“你看這陣型,像不像龜殼?”
欒廷玉豪氣頓生,叫道:“一隻龜殼只能藏一隻烏龜,但這山莊裡卻藏著大小兩隻烏龜!”
盾陣後,閃出一名遊擊將軍,叫道:“你二人是何方賊寇,敢來硬衝此處?”
武松哈哈大笑道,叫:“我二人姓倪……這是你家倪大爺,我是倪二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