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這欒姓本就稀少(1 / 1)
次日清晨,天穹如洗,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,正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。
金燦燦的陽光斜斜地潑灑下來,空氣中瀰漫著乾草、塵土和遠處飄來的淡淡炊煙混合的氣息,本該是寧靜慵懶的晨光。
然而,這份寧靜卻被街道上驟起的喧囂徹底撕裂。
一隊隊盔甲鮮明、刀槍出鞘的軍士,踹開每一間客棧、酒肆的大門,在全城進行著嚴密的盤查,整座高唐州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緊張氣氛中,連枝頭的麻雀都噤了聲,撲稜稜飛遠。
驛館內又是另一番光景,西門慶擁被高臥,錦被半掩著精赤的上身,呼吸均勻,彷彿外面沸反盈天的搜查與他毫無瓜葛。
驟然間,他神識中鎖靈一陣尖叫聲響起:“喂喂喂!起床了,太陽曬屁股啦!外面都翻天了,你倒睡得安穩!”
西門慶眼皮都沒抬,只是慵懶地在錦被裡翻了個身,面朝裡,含混地笑道:“天塌下來,自有高個子頂著。鎖靈,你這大清早的,是撿到金元寶了還是怎的?聒噪得很。”
“切!金元寶算什麼?”鎖靈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充滿了發現新奇玩具般的興奮,“快猜猜,咱們昨夜那位‘威風凜凜’的殷天錫殷直閣,他最後化成了一味什麼藥材?嘖嘖嘖,簡直太貼切了,本姑娘差點笑岔氣!”
西門慶閉著眼,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錦被上敲了敲,略一沉吟,笑意更深了幾分:“此人好色無度,縱情聲色,仗著權勢不知禍害了多少良家女子,還妄圖搞什麼採陰補陽的邪術……我估摸著,他那點‘精華’所化之物,總脫不開壯陽補腎、催情助興的範疇吧?”
“哇哦!廢柴,你腦回路夠清奇啊!一猜就中!”鎖靈在西門慶的識海里興奮地鼓掌,說道:“哈哈哈!沒錯!這小色胚,落地就成了一株‘淫羊藿’的種子!還是那種品相賊好,藥性賊衝的!你是沒看見,剛成型的時候,那粒小種子還自帶一股子‘老子天下第一’的濁氣,囂張得不行,在土裡都恨不得蹦躂兩下!”
西門慶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粒小種子囂張跋扈的滑稽畫面,差點笑出聲:“哦?然後呢?”
“然後?”鎖靈的聲音瞬間變得趾高氣揚:“本姑娘能慣著它?上去就是一頓‘滋滋’電鞭!嘿,你猜怎麼著?那點濁氣‘啪’一下就散了,立馬縮成一團,老實得跟鵪鶉似的!現在嘛,乖乖在藥圃裡洗心革面,爭取做個正經藥材!”
西門慶終於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:“淫羊藿?這倒是個新鮮名目。我只知此藥有溫腎助陽、祛風除溼之效,具體如何,倒不甚了了。”
識海里的鎖靈似乎被噎了一下,隨即傳來一陣類似“呸呸呸”的羞惱意念波動:“西門慶!你個大尾巴狼!裝!接著裝!你風流大官人的名頭是白叫的?你會不知道‘淫羊藿’是幹嘛的?”
她的聲音又急又快,帶著點被戳破的虛張聲勢,“說白了,這玩意兒吃了,但凡是個帶把兒的,都能‘嗷嗷叫’!還要本姑娘給你畫圖解釋嗎?羞死人了!自己想去吧!本姑娘下線了!哼!”
西門慶啞然失笑,正想再調侃這臉皮薄嘴又硬的“小祖宗”兩句,猛然間——
“哐當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,在驛館大門處炸開!
大隊手持利刃、殺氣騰騰的軍士如同鋼鐵洪流般湧入,頃刻間湧入驛館。
正在小院中掃地的老管家劉伯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渾身一哆嗦。
片刻功夫,一隊精悍的親兵簇擁著一名頂盔摜甲的將領,直入驛館內院。
此人正是高唐州統制官薛元輝,他臉色陰沉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掃過院中眾人,最後落在聞聲連滾帶爬趕來的驛丞身上。
“女眷不算,”薛元輝問驛丞道,“可有四人一夥的外鄉男子,住宿在驛館裡?速速報來!”
驛丞嚇得腿肚子轉筋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:“回……回薛統制的話……近……近來是有兩夥人……不算女眷,都是……都是四個男子……”
“哪兩夥?說清楚!”薛元輝厲聲喝道,手已按在了腰刀柄上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驛丞慌忙翻出驛冊,手指哆嗦著指給薛元輝看,“一夥……是東平府新科武舉人,祝龍、祝虎、祝彪三位老爺,連同他們的教頭欒廷玉同住;另一夥……卻是東平府新科文武雙解元西門慶大官人,與他的管家、書僮,並陽穀縣的武都頭同住……”
薛元輝一把奪過驛冊,目光如電地在上面掃視,眼中寒光大盛!他猛地合上冊子,厲聲下令:“且圍住這兩座小院!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!”
軍士轟然應諾,如狼似虎地撲向西門慶和祝家兄弟所住的小院。薛元輝又對驛丞吼道:“去!給本官喊話!讓驛館裡所有人,都給老子呆在各自小院內,不許走動!高唐州統制薛元輝奉知府大人鈞令,搜檢賊人!”
驛丞連滾帶爬地跑到院子中央,扯著變調的嗓子嘶喊:“諸位老爺……請……請都呆在各自小院內……切莫胡亂走動……本州薛統制……奉高知府大老爺之命,搜檢賊人啦……”
驛館各處傳來幾聲壓抑的回應,整個驛館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軍士沉重的呼吸和甲葉碰撞的聲響。
就在這時,薛元輝深吸一口氣,氣沉丹田,猛地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暴喝,聲震屋瓦:“裡面的人聽著!我乃高唐州統制官薛元輝!奉知府高大人鈞令,緝拿要犯!甲字一號院並四號院,所有男丁速速出門,接受盤問!違令者,格殺勿論!”
這聲斷喝,如同平地炸雷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西門慶當先一步,率武松、時遷與劉伯走出院門。
薛元輝一望西門慶這邊的四個人,心裡就樂了,劉伯鬚髮皆白,佝僂著身子,這個人不過是湊個“男丁”的數罷了,哪裡能充當賊人?
祝家兄弟的小院,沉寂了片刻後,院門也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。
祝家三兄弟——祝龍居中,祝虎、祝彪分列左右——面色陰沉地緩緩走了出來。
祝龍強作鎮定,抱拳道:“薛統制,可要我等接受盤問?
薛元輝冷笑一聲,眼色離了西門慶,轉向祝家三兄弟,揚了揚手中的驛冊:“奉高知府之命,滿城驛館客棧,盡皆盤問!昨夜有膽大包天之徒,四人結夥,強闖魚邱觀,殺人劫財,手段極其兇殘,殷直閣並三十二名軍士,盡皆罹難!爾等昨日入住驛館,登記在冊的正是四人!說!還有一人何在?”
他目光如電,死死鎖定祝家三兄弟。
祝家三兄弟臉色同時一變,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。祝彪性子最急,搶前一步,梗著脖子道:“回大人!還有一人,乃是我家教頭欒廷玉,他……他家中臨時有急事,已於昨夜連夜趕回陽穀老家去了!”
“連夜回老家?”薛元輝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,步步緊逼,“既然是離開,為何這驛冊之上,不見離開的登記?驛丞!可有此事?”
驛丞慌忙磕頭:“回……回統制,確……確實沒有欒教頭離開的登記…”
祝龍見狀,趕緊上前一步,拱手解釋道:“薛統制容稟,欒教頭走得實在匆忙,乃是家中老母突發急病,故而……故而未來得及在驛冊上勾除登記。”
薛元輝哪會輕易放過,眼中寒光更盛:“哼!言語支吾,神色慌張!分明心中有鬼!來人!先給我拿下這三人,押回府衙細細審問!”
“且慢!”祝龍臉色鐵青,猛地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,高高舉起,“薛統制!我等三人乃是東平府新科武舉人,功名在身!這是解狀!你無憑無據,怎能說拿就拿?難道不怕王法嗎?”
“王法?”一個冰冷、憤怒、帶著切齒恨意的聲音從驛館大門處傳來。只見兵士如潮水般分開,一個身著紫色官袍、頭戴展腳幞頭、面容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中年男子,在眾多護衛的簇擁下,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而入。
正是高唐州知府,高廉!
高廉勒住馬,居高臨下,目光如同毒蛇般纏繞在祝家三兄弟身上,冷冰冰道:“好一個王法!你們昨夜做下的滔天血案,還敢在本府面前提王法?殷直閣並三十二名軍士,盡皆死在你等手中!魚邱觀內屍橫遍地,血流成河!你們還敢裝無辜?”
祝家三兄弟如同被天雷劈中,渾身劇震!祝彪失聲叫道:“血案?什麼血案?大人,冤枉啊!絕無此事,我等兄弟昨夜根本不曾出門!”
“不曾出門?”高廉怒極反笑,馬鞭一指薛元輝手中的驛冊,“你們還能瞞得過本府?昨夜你等從魚邱觀倉皇逃竄時,有軍士親耳聽見!那衝在最後的賊子,曾大喊了一聲——‘欒教頭,射當先的那一個!’——對不對?多少人都聽到了!你等還敢不認?”
他死死盯著祝家三兄弟,一字一頓,如同重錘敲擊在祝氏兄弟的心上,“哼哼,若是張王李趙這等大姓,本府或許還要詳查。但這‘欒’姓本就稀少,連同音之姓也一個都無!天底下哪有這般巧合?本府豈能冤枉了你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