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一人一馬一矛(1 / 1)
正午的日頭毒辣異常,彷彿天神傾倒的金色熔漿,毫無遮攔地潑灑在高唐州巍峨的城牆上。
青灰色的磚石在熾烈灼烤下蒸騰起扭曲的熱浪,遠遠望去,整座城牆如一條蟄伏於大地的滾燙巨龍,鱗甲森然,蜿蜒盤踞,將城內外的生死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城堞間荊旗如林,赤紅的“高”字大纛在熱風中獵獵狂舞,上萬名披甲軍士持戈肅立,這座城,已然化作一座繃緊弓弦的鐵獄。
城牆下一箭之地外,一人一騎靜立如淵。
丈八蛇矛斜指地面,矛尖一點冷芒在烈日下吞吐不定,恍如毒蛇的森然信子。
林沖鳳眼微眯,目光穿透蒸騰的地氣,死死鎖在城樓最高處那面猩紅大旗。
一人一騎,面對黑壓壓的城頭甲士,竟透出千軍辟易的孤絕。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,胸腔如風箱般鼓動,驟然一聲暴喝炸裂長空:
“高衙內!出來受死——!”
聲浪裹脅著滔天恨意,狠狠撞上高厚的城牆,在磚石間反覆衝蕩,尾音久久不散。
城樓之上,高廉手扶箭垛,俯瞰著那渺小卻如標槍般挺立的身影,嘴角扯出一絲混合著輕蔑與殘忍的冷笑。
他身側的高衙內,更是毫無儀態地拍著大腿,發出一串刺耳的怪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!叔父!您快瞧!這不是東京城裡那個被咱爺們玩得團團轉的八十萬禁軍教頭嗎?喪家之犬,也敢來吠城?”高衙內肥胖的身子笑得亂顫,綠豆眼裡盡是貓戲老鼠的惡毒快意。
他心裡明白,高廉無論如何都會護著自己,在他眼裡,高廉與自己的父親高俅一樣,不止溺愛他,甚至兩人的相貌都非常相似。
高俅是山羊鬍,大眼袋,走路八字腳,而高廉叔父,這些幾乎與父親一模一樣。
高廉面色陰沉,運足中氣,朝著城下厲聲喝道:“林沖!爾乃朝廷畫影圖形緝拿的梁山反賊!不思苟延殘喘,竟敢孤身來犯我高唐州!莫非是嫌項上人頭掛得不夠牢靠?”
林沖聞聲,猛地抬頭!那對狹長的鳳目驟然睜開,手中蛇矛一震,矛杆上的紅纓如血瀑炸開!
“高廉老賊!”林沖的聲音嘶啞如裂帛,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生生擠出,帶著血沫,“林沖今日至此,不為替天行道,只為血海深仇!我娘子溫婉賢淑,何罪之有?卻死於你高家豺狼之手!此仇不共戴天!今日,林沖只取高衙內一人狗命!無關者,退開!”
悲憤的吼聲在曠野上回蕩,清晰傳入每一個守軍耳中。
城牆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議論,士兵們面面相覷,眼神複雜。
城下之人,為了慘死的妻子,竟敢以一人之力挑戰一州之城?此等決絕,縱是螳臂當車,也足以令人心生敬意。
高衙內被眾多目光掃過,非但不覺難堪,反而像被撓了癢處,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雲錦袍子,脖子一梗,對著城下尖聲叫囂:
“林沖!你這夯貨泥腿子,也配在本衙內面前狂吠?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蝦米,蝦米吃泥巴——天經地義!你和你那短命的婆娘,就是那爛泥巴里的泥點子!被踩死了,只能怪自己命賤!怪自己投錯了胎!哈哈哈!”
他肥胖的手指在空中虛點,唾沫星子四濺,那副小人得志、視人命如草芥的嘴臉,讓旁邊幾個將領都忍不住微微側開了臉。
高廉眉頭緊鎖,心中飛快盤算。
林沖所在之地,恰恰卡在強弓硬弩射程邊緣,若貿然開門派大軍掩殺,以此人武藝怕是追之不及,徒惹笑柄。
更棘手的是,林沖已當眾挑明這是私仇。
若以州府大軍圍攻一人,傳揚出去,不僅高家顏面掃地,恐被御史攻訐“假公濟私”,於他這知府官聲大大不利。
高衙內見高廉沉吟,綠豆眼滴溜溜一轉,肥胖的臉上擠出一個“聰明絕頂”的笑容。
他猛地一拍箭垛,嚷道:“呔!州府眾將聽著!誰有膽下去,替本衙內宰了這不知死活的林沖?賞官銀一千兩!當場兌現!”
他一揮手,身後小廝抬來一個銀箱,開啟來盡是雪花紋銀,小廝將銀箱抬起高高展示,日光下銀光刺眼。
重賞之下,自有勇夫!
話音未落,一員身披亮銀甲的小將已越眾而出,抱拳高聲道:“末將於直,願為衙內分憂!”
此人面皮白淨,頗有幾分英氣,只是眼神閃爍,透著刻意為之的激昂,“林沖此獠,擅闖白虎節堂是為大不敬!今日又孤身犯境,藐視我高唐州無人!末將此去,非為銀錢,實為捍衛州府威嚴!定斬此賊狗頭,獻於衙內階下!”
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但誰都聽得出字裡行間赤裸裸的諂媚。
於直心中盤算:高衙內是高太尉獨子,攀上這高枝,日後飛黃騰達,又哪裡是千金可比?
高衙內樂得見牙不見眼,連聲叫好:“好!好!於教頭果然忠勇!快!快去披掛!本衙內親自為你擂鼓助威!”
於直向高衙內一抱拳,叫道:“衙內稍後,今日賊人來得急,末將胯下馬‘青鬃獸’在家中洗刷,請容我下城披甲,待牽來坐騎,立即出城拿此賊的頭顱回來!”
高衙內大喜,他轉頭又對身邊親兵呵斥:“愣著幹什麼?還不速去把於將軍的‘青鬃獸’牽來?誤了本衙內看戲,仔細你們的皮!”
於直匆匆下城披甲。
高衙內眼珠又是一轉,招手喚過一名伶俐軍士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炫耀吩咐:“去!快馬加鞭,到驛館請西門慶速來城樓!就說本亞元請他看一場好戲!嘿嘿,新科雙解元嘛,這等‘指點江山’的風光場面,怎能不讓他開開眼?”
他刻意咬重了“雙解元”和“亞元”幾個字,臉上滿是世家子弟對寒門才子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。
那軍士領命,飛奔下城。
與此同時,興國寺後院,柴進養傷的僻靜禪房內。
寺中香火嫋嫋,卻驅不散空氣中殘留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苦澀。
柴進半倚在榻上,面色蒼白,一條傷腿裹得嚴嚴實實。
西門慶立在榻前,抱拳道:“柴大官人放心,昨夜小弟已潛入魚邱觀,那殷天錫……此刻只怕已在陰司向閻王討要他那‘奉旨欺人’的文書了。”
一旁抱臂而立的時遷嘿嘿一笑,尖細的嗓音帶著三分得意補充:“大官人您是沒瞧見,嘿嘿,……殷天錫那狗賊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!武二哥在外面接應,那叫一個乾淨利落!”
武松肅立門邊,聞言只是微微頷首,目光如炬,警惕地掃視著窗外。
柴進聞言,身體劇震!
他猛地掙扎坐起,不顧腿傷疼痛,滾下床榻,對著供奉在香案上叔父柴皇城的靈位,“咚”的一聲重重叩首!壓抑許久的悲憤化作滾燙熱淚,洶湧而出:“叔父!叔父在天之靈可安息了!不肖侄兒柴進,無能護您周全……幸得西門大官人仗義出手,誅此惡獠!此恩此德……”
他哽咽著轉向西門慶,眼中是刻骨的感激與決絕,“西門兄!自今日起,柴進這條性命便是你的!水裡火裡,但憑驅使,若有二心,天地共誅!”
西門慶連忙上前扶住柴進,連聲道:“大官人言重了!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這有什麼!”
他嘴上謙遜,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——柴進這份人情,價值連城。
恰在此時,一個小沙彌氣喘吁吁地撞開院門:“西門……西門解元,可找到您了!城樓……城樓下來了個叫林沖的猛人,指名道姓要殺高衙內!高衙內請您速去城樓觀戰!”
西門慶眉頭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哦?豹子頭林沖?單槍匹馬挑了高唐州?這熱鬧倒是非看不可!時遷兄弟,隨我走一趟。武二哥,煩勞照看柴大官人。”
他朝柴進和武松一拱手,帶著時遷,快步流星隨小沙彌而去。
武松默默點頭,魁梧的身軀如鐵塔般守在柴進榻前,目光沉靜如淵。
高唐州西門城樓,鼓聲陣陣!
當西門慶帶著時遷拾級而上時,城下正好傳來一陣駿馬的長嘶——於直那匹名為“青鬃獸”的千里駒終於被牽來了。
“哈哈哈!西門解元來了!快請!”高衙內一見西門慶,立刻換上一副炫耀的笑臉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將他扯到最前方的箭垛旁,對著周圍一眾將領大聲介紹:“諸位將軍!這位便是此次東平府發解試獨佔鰲頭的雙解元西門大官人!才高八斗,武藝超群!更是我的至交好友!”
他刻意將“雙解元”和“至交好友”咬得極重,彷彿如此便能沾上幾分文氣,沖淡周遭瀰漫的武夫殺伐之氣,順便壓過西門慶一頭。
西門慶含笑抱拳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城下那匹神駿異常的“青鬃獸”和城門口整裝待發、氣勢洶洶的於直,口中謙遜道:“衙內謬讚了,小可西門慶,見過諸位將軍。”
驀地,眾將士齊聲高喝!
原來,是於直披掛整齊,要出城了!
城下,厚重的城門吱呀呀開啟,吊橋轟然砸落。
於直雙腿猛夾馬腹,青鬃獸長嘶一聲,化作一道青色閃電,四蹄翻騰如雷,捲起滾滾煙塵,眨眼衝出城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