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解元掏腰子(1 / 1)
黑夜,無聲襲來。
墨汁般的濃雲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,高唐州巍峨的城牆如同蟄伏的巨獸,在沉沉的夜色裡勾勒出猙獰的輪廓。
城頭之上,火把獵獵燃燒,橘紅色的光暈勉強撕開近處的黑暗,卻更襯得遠方深邃無邊。
守城的兵卒們緊攥著冰冷的兵刃,甲冑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微光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城牆下那片死寂的黑暗。
夜風嗚咽著穿過垛口,帶來刺骨的寒意,更帶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——悉悉索索,窸窸窣窣。
後半夜,寒意愈重。
就在守軍被那無休止的窸窣聲折磨得心神俱疲時,城門前方的曠野上,毫無徵兆地騰起一簇火光!
那火焰起初只是小小一點,隨即猛地躥高、蔓延,瞬間化作一片洶湧的火海,將一小片土丘照得亮如白晝。
城上守軍驚得紛紛撲到垛口,伸長脖子向下望去。
只見那土丘之上,二百多具身著梁山服色的校刀手屍體,被整整齊齊地堆疊在一起,猶如一座沉默而悲壯的祭壇。
跳躍的火焰燃燒著屍體,發出噼啪的爆響,焦糊的氣味被夜風捲上城頭,燻得人幾欲作嘔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在那熊熊燃燒的火光映照範圍之外的濃重黑暗裡,影影綽綽,似有成千上萬道沉默的身影,無聲無息地矗立著。
驀地!一聲淒厲長嘯響起!
城防兵們臉色煞白,他們聽出來了,這正是那八十萬禁軍教頭,“豹子頭”林沖的嘯聲……
天光,終於艱難地刺破了濃重的黑暗。
當第一縷灰白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城下景物的輪廓時,城頭上的守軍,包括值夜的軍官,無一例外地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只見城門外,距離護城河不過一箭之地,一支龐大的軍隊如同鐵鑄的叢林,整整齊齊、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那裡!
旌旗在漸亮的天光中招展,獵獵作響,上面斗大的“梁山泊”字樣如此刺眼。
刀槍如林,數名頂盔貫甲的彪形大將,一字排開端坐於戰馬之上。
而在這森嚴軍陣的極遠處,一杆格外高大的杏黃帥旗迎風怒展,上書一個遒勁的大字——“晁”!
帥旗之下,晁蓋,這位名震江湖的托塔天王,身披玄色重甲,面沉似水,目光如炬,冷冷地掃過高唐州城樓。
他身邊,入雲龍公孫勝一襲青色道袍,手持松紋古定七星劍,目光深邃,彷彿能穿透城牆,直視那城樓上的高廉。
高廉此刻正站在城樓箭垛後,看到公孫勝的身影,心頭猛地一沉,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認得此人!羅真人的高徒,道法通玄,絕非他那半路出家的邪術可比!若是聚獸銅牌尚在手,仗著三百飛天神兵的神異,他或許還敢斗膽與公孫勝周旋一番。
可如今……
高廉只覺得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裡亂竄,昨夜大庭廣眾之下聚獸銅牌離奇失竊,此刻面對公孫勝,他哪裡還有半分底氣?
梁山軍陣中,一騎如離弦之箭般突出!正是林沖!
他竟赤裸著精壯的上身,單臂擎著丈八蛇矛,矛尖斜指城樓,高聲叫道:“高廉老賊聽著!昨日你倚仗妖邪之術,暗箭傷我梁山二百餘手足性命!此仇不共戴天!今日林沖在此,可敢下城,與某家堂堂正正一戰?”
高唐州的兵將們面面相覷,大眼瞪小眼,個個只覺得喉嚨發乾,一股難以言喻的懼意,在城頭守軍中無聲地蔓延開來。
高廉的臉頰肌肉劇烈地抽搐著,林——沒了銅牌,他確實膽怯了!
一旁的高衙內尖著嗓子大叫:“誰去?誰去斬了這狂徒?賞銀三千兩!不,四千兩!五千兩!”
賞格一路飆升,聲嘶力竭。
重賞之下,城頭將領們卻把頭埋得更低了,五千兩白銀固然誘人,但也要有命去花!
就在這死寂般的尷尬時刻,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:“此賊猖狂,學生不才,願出城斬此狂寇首級,獻於大人階下!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說話者正是西門慶!他此刻並未著甲,一身月白色的儒衫,在這肅殺城頭顯得格格不入,臉上卻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,對著高廉躬身施禮。
高廉大喜過望,連聲道:“好!好!西門解元忠勇可嘉!來人,快取本府那套金絲寶甲來!”
西門慶朗聲笑道:“大人厚愛,學生心領。然學生觀那林沖,不過一莽夫,赤膊叫陣,逞匹夫之勇。學生今日便也卸了這身累贅,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!”
話音未落,只見他雙手抓住儒衫前襟,猛地向兩側一分——“刺啦!”一聲裂帛脆響,赤膊翻身上了白龍馬,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兩柄寒氣森森、刀身如雪的雪花鑌鐵雙刀!
“開城門!”西門慶雙刀交叉,在胸前鏗鏘一撞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。
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嘎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。
薛元輝搶步上前,奪過鼓槌,親自掄圓了臂膀,將一面牛皮大鼓擂得震天動地——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鼓聲激越,如同驚雷炸響!城牆上計程車兵們齊聲吶喊,聲浪如潮:
“西門解元!西門解元!西門解元!”
在這震耳欲聾的助威聲中,西門慶一夾馬腹,白龍馬長嘶一聲,化作一道離弦的白色閃電,衝出城門!
林沖丈八蛇矛穩穩指向來敵。
然而,當那白龍馬奔至近前,馬背上那赤膊持刀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簾時,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西門恩公?他……他怎會在此處高唐州?還……還要與我對陣?”巨大的困惑如同冰水澆頭,瞬間沖淡了滿腔的殺意。
這仗……還怎麼打?
就在林沖心神劇震之際,西門慶已策馬衝到近前。
白龍馬靈性十足,在距離青鬃馬丈許之地穩穩停住,前蹄輕刨。
西門慶雙刀一擺,並未立刻搶攻,反而直視林沖雙眼,高聲叫道:“林教頭!八十萬禁軍威名,如雷貫耳!今日有幸領教高招,你我便各憑本事,放手戰上一場!”
他一邊說,一邊極其隱蔽地對著林沖飛快地眨了下左眼。
這眨眼的小動作和那句“各憑本事”,如同暗夜中的一點燈火,瞬間讓林沖混亂的心緒清晰起來。
他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豪傑,立刻領會了西門慶的用意——這是要假打!他雖然不知西門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但也明白此刻絕非詢問時機。
林沖心念電轉,應道:“好!西門大官人快人快語!林沖便領教閣下雙刀絕技!”
城牆上,薛元輝擂鼓的力道更猛了!鼓點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!“咚!咚!咚!咚!”守城軍士們看得血脈賁張,齊聲怒吼,以槍尾頓地的節奏與鼓聲相和:
“戰!戰!戰!戰!”
“叮——!”鑾鈴脆響,火星四濺!幾乎在同一剎那,雙雄眼神一凜,同時猛夾馬腹!青鬃馬與白龍馬如同兩道離弦之箭,裹脅著狂風對沖而去!
林沖雙臂筋肉虯結,丈八蛇矛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閃電,帶著淒厲的破空尖嘯,直刺西門慶心窩!
西門慶上身猛地後仰,險之又險地避開這奪命一矛,同時左手雪花刀自下而上反撩,斬向林沖持矛的手臂,右手刀則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,斜削林沖腰肋!
攻守轉換,只在電光火石之間!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怪叫:“喲呵!玩真的啊?小心肝兒!差點串糖葫蘆!”
林沖大喝一聲:“來得好!”借勢旋身,矛尖閃電般磕開左手刀,矛尾順勢一旋,砸開右手刀,兩馬交錯而過,第一回合,兇險萬分,卻平分秋色!
兩匹神駒兜轉回來,再次戰作一團!胯下兩匹馬兒也旋渦般攪作一團,白龍馬亮出排齒連咬帶啃,青鬃馬閃轉騰挪四蹄翻飛……
城牆上,一眾府兵禁軍何曾見過這等頂尖高手的生死搏殺?一個個看得是目瞪口呆,屏息凝神,連吶喊助威都忘了。
高廉緊握雙拳,死死盯著城下那兩團絞殺的身影,激動的鬍鬚都在顫抖。
然而,在城下觀戰的晁蓋、公孫勝、劉唐等梁山高手眼中,戰況卻漸漸明朗。
林沖的蛇矛,無論力量、速度還是招式之精妙,還是壓了西門慶一籌,已漸漸將西門慶逼得守多攻少。
但林沖心中始終記著西門慶的暗示與那一個眼神。
眼見時機已到,他手中蛇矛舞動的速度似乎微微一滯,一個精妙的迴旋格擋後,槍花露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破綻——右肋空門大開!
西門慶何等機敏?眼中精光一閃,厲喝一聲:“著!”右手雪花刀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,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,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狠厲無比地直刺林沖暴露的右肋!
這一刀,在外人看來,端的是兇險萬分!
鎖靈在神識裡咋呼:“漂亮!猴子偷桃……啊不,是‘解元掏腰子’!”
林沖“大驚失色”,幾乎“躲無可躲”,任刀鋒貼著他的肋骨險險劃過,帶起一道淺淺的血痕!
林沖“狼狽不堪”的一帶馬韁,竟是捨棄了本陣方向,沿著護城河岸“落荒而逃”。
西門慶豈肯“放過”,雙刀一擺,策動白龍馬緊追不捨,大叫道:“留下腦袋再走!今日定要拿你祭刀!”
城牆上,高衙內看得熱血沸騰,蹦跳著拍手尖叫:“追,殺了林沖!”
薛元輝的鼓點更是擂得密如驟雨,守城官兵的吶喊再次響徹雲霄!
在眾人狂熱的注視下,林沖的青鬃馬快如疾風,西門慶的白龍馬迅若閃電,一逃一追,蹄聲如雷,煙塵滾滾,眨眼間便衝出了眾人的視野,消失在遠方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樹林之後,沒了影蹤!
兩軍陣前,主將對陣,竟演變成一追一逃沒了影子,這場面著實詭異!
晁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隨即面色一肅,手中令旗揮動。
梁山軍陣開始緩緩向前推進,逼近高唐州城牆。
晁蓋親自策馬來到護城河邊,仰頭望著城樓,聲音如同悶雷,滾滾傳上城頭:“高廉老兒聽著!我梁山替天行道,此來高唐州,不為殺人,只求借糧!速速備下糧米二十萬石,三日之內,運出城池!我梁山大軍即刻退去,可免爾等破城身死之禍!如若不然……”
晁蓋猛地拔出腰間佩劍,劍指蒼穹。
“吼!吼!吼!”數萬梁山將士齊聲怒吼,聲浪排山倒海,殺氣直衝霄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