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詐城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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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半夜,大雨如約而至,西門慶“預料”無誤。

天公彷彿將積蓄的雨水傾盆倒出,雨幕如瀑,連線了昏沉的天與泥濘的地,將整個高唐州籠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水汽之中,寒風裹脅著溼氣,刀子般刮過曠野,凍得人骨縫裡都透著寒意。

日上三竿,高唐州那兩扇厚重的城門,此刻如同地獄與人間的界碑,死死緊閉。

城門外,黑壓壓一片,盡是堂林縣逃難而來的百姓,何止一二千人?

“開開城門吧!青天大老爺!”

“梁山賊寇破了堂林縣,殺人放火,我等只求一條活路啊!”

“求軍爺行行好,放我們進去避避雨吧!”

……

守城軍士哪裡敢開城門,只能速報高廉,高廉哪裡管百姓死活,嚴令為防梁山賊寇不得開城,違令者斬。

此令一出,滿城府軍百姓盡知,人人心中咬牙切齒,都道高廉卑鄙無恥至極。

大雨滂沱而下,城牆外數千百姓或坐或臥在黃泥湯裡,老人瑟瑟發抖,女子泣不成聲,有民壯大著膽子喝罵,城牆上卻充耳不聞。

就在這時,一陣馬蹄聲,踏破了雨幕的喧囂。

噠噠噠!只見一人一騎,自雨幕深處疾馳而來,竟是個赤著精壯上身的漢子!來人正是西門慶!他勒馬停在護城河外,仰頭朝著城樓,用盡力氣嘶吼:“城上軍士聽著!西門慶不辱使命,激戰一夜,生擒梁山賊寇林沖,回城覆命!快開城門!”

這一嗓子,如同驚雷炸響!

守城軍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再不敢遲疑,嘶聲大喊:“快!快馬加鞭!再報太尉!西門解元擒了林沖回來了!”

片刻之後,高廉和高衙內在一眾親兵護衛下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再次登上了城樓。

高衙內更是興奮的手舞足蹈:“叔父!真…真是林沖那賊配軍!”

“哈哈!天助我也!天助我也!”高廉心中狂喜,臉上卻強壓著激動,捋須讚道:“好!西門解元果然忠勇無雙!開城門!快開城門!”

沉重的絞盤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,吊橋緩緩落下。

城門洞開,西門慶一副搖搖欲墜的疲憊模樣,牽起青鬃馬的韁繩,一步一步,緩緩踏入城門洞的陰影裡。

然而,城門一開,豈止是西門慶一人入城?

早已在絕望和寒冷中煎熬到極限的城外百姓,如同決堤的洪水,看到了生的希望!

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吶喊:“城門開了!擠進去啊!”剎那間,哭喊聲、呼兒喚女聲、雜亂的腳步聲、被踩踏的慘叫聲響成一片。

守城軍士猝不及防,被洶湧的人潮衝得東倒西歪,刀槍都舉不起來,只能徒勞地嘶吼:“攔住!攔住他們!”

可人潮一旦啟動,豈是人力所能阻擋?西門慶的身影瞬間被淹沒在瘋狂湧入的人流中。

西門慶剛在城門洞內穩住身形,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高廉已率領著一眾兵將,滿面春風地迎上前來。

親兵們排開混亂的人群,勉強維持住一小片空間。

西門慶躬身行禮,反手一指身後被綁在馬背上的林沖,開始了他的表演:“小可…小可幸不辱命!這賊子林沖,端的是悍勇絕倫,我與他從子時殺到天明,從林中殺到山澗,又從山澗殺回官道,當真是上天入地,險死還生……”

高廉拊掌大笑,看向西門慶的目光滿是讚許,“西門解元真乃國之棟樑!本太尉言出必踐!”

他朝高衙內使了個眼色。

高衙內早已按捺不住,尖著嗓子喊道:“賞銀!快!抬上來!”

幾個健僕吭哧吭哧抬來一口沉甸甸的朱漆銀箱,當眾開啟。

嚯!白花花、亮閃閃,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,整整齊齊碼了一百錠,正是五千兩雪花官銀!

火光下,銀光幾乎晃花了周圍所有人的眼。

西門慶看著銀子,對著高廉深深一揖,聲音帶著悲愴:“太尉大人厚愛,小可斗膽,還有一個不情之請!”

高廉心情正好,大手一揮:“解元但說無妨。”

西門慶直起身,朗聲道:“城門外百姓冒雨逃難,著實讓人於心不忍,煩請太尉將此五千兩銀子換成糧食、帳篷、衣被分發與眾百姓,以示朝廷恩德。小可願以此‘微末之功’,換百姓吃飽穿暖,求大人成全!”

他言辭懇切,說到動情處,聲音哽咽。

鎖靈在他神識中大笑:“廢柴,也就這時候沒什麼電影明星,不然你這演技……嘖嘖,直接上臺拿獎盃就是!”

西門慶這番話說出,四周軍士百姓無不聳然動容。

“撲通!”

就在眾人心潮澎湃之時,西門慶突然身體劇烈一晃,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雙眼翻白,一頭就朝旁邊栽倒下去!

“解元公!”“小心!”旁邊兩名府兵眼疾手快,慌忙搶上前將他扶住。

西門慶被攙扶著,面色煞白如紙,毫無血色,他艱難地抬起手,緊緊捂住左胸心口位置,嘴角竟緩緩溢位一縷刺目的鮮紅!他一陣劇烈的咳嗽,彷彿要把心肺都咳出來,斷斷續續,氣若游絲:“大人……小可……身負內傷……懇請……懇請休養些時日……”

高廉見他這副“重傷垂死”的模樣,又剛被架在“仁義”的高臺上,哪裡還能多想,連忙道:“解元公快快回驛館休息!薛通判,速傳軍醫!”

西門慶卻虛弱地擺擺手,喘息著拒絕:“太尉……不必,咳咳……小可中舉前……家中開著生藥鋪……頗通岐黃之道……自家開方……靜養些時日便好。”

他這番拒絕,理由冠冕堂皇,既顯得識大體守規矩,又暗示自己懂醫術無需外人插手,更便於他“金蟬脫殼”。

高廉聞言立刻點頭:“解元公忠義體國,思慮周全!準了!快送解元公去驛館靜養!”

只見人群中擠出兩人,正是武松時遷,武松揹負起西門慶,時遷牽上白龍馬,二人匆匆離去。

圍觀百姓見西門慶如此忠勇大義,紛紛喝彩。

高廉目送西門慶離開,命人收起銀箱,又用五十斤重枷將林沖枷在城邊,道:“先枷他半月,雨淋日曬受些苦頭”。

大宋斬殺囚犯自有序次,他雖貴為一品,若當眾殺人也怕落人口實。

前篇陽穀縣裡知縣呂軾拿住劉唐也是如此。

卻聽不遠處,城門洞中,暴雷似的一聲大喝:“高廉老賊好算計,你害得林沖家破人亡,今日又要斬盡殺絕嗎?”

又聽一人於人群中高叫:“高廉老賊,西門解元自用銀子搭救我等災民,你收起銀子是何道理?怕是又要中飽私囊吧?”

高廉大怒,喝道:“誰人胡言亂語,與本官速速拿下!”

說話者卻在城門洞人群之中,兩名軍官帶著府軍衝過去,亂紛紛各挺刀槍就要尋人緝拿。

一聲霹靂似的暴喝,一個大漢赤著臂膀胸膛,手握一根扁擔,跳將下來一扁擔砸下,正中當先一名軍官腦袋,如同打碎一個西瓜般,黑、紅漿水濺射一地。

又見一人狸貓般揉身而上,朴刀匹練般刺出,一名府兵當下被捅了個透心涼。

兩人相視大笑,喝道:“貪官當道,哪有我等百姓活路?國有高廉,人命如狗,反了吧,反了吧!”

一柄扁擔,一柄朴刀,直撲向高家叔侄,眾軍士急待把槍去搠時,又哪裡攔攔得住,一陣噗噗查查,七八人軍士橫屍當場。

城門洞下,人群中猛地又站起數十個身影!

方才還一臉惶恐的腳伕、小販、挑夫、農人,此刻眼中兇光畢露,紛紛從扁擔裡、柴捆中、破包袱皮底下抽出藏好的刀槍棍棒,齊聲吶喊:“反了!反了!”

聲浪滾滾,直衝雲霄!

殺兵的兩人正是楊雄、石秀,在他二人的帶領下,數十名假扮百姓的梁山精銳,如同出閘的猛虎,撲向城門洞內外守軍,瞬間殺作一團,血肉橫飛!

百姓哪見過這等修羅場般的廝殺?嚇得魂飛魄散,發出淒厲的喊叫,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衝亂撞,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。

高廉駭得聲音都變了調:“奪回城門!關城門!”

他一邊嘶吼,一邊被親兵護著向後退去。

然而,城門哪裡還關得住?楊雄和石秀如同兩尊殺神,牢牢釘在城門洞內側出口!石秀的扁擔舞動如風車,沾著就死,碰著就亡,硬生生將試圖湧過來關門的幾名府兵砸得骨斷筋折!

楊雄手中朴刀化作奪命寒光,專挑軍官和試圖結陣的府兵下手,刀刀見血!湧上來的府兵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,瞬間被拍得粉碎!後面的人被前面的慘狀嚇破了膽,攻勢為之一滯。

高廉急得跳腳,嘶聲力竭下令:“禁軍!結盾陣!給本官壓過去!把他們推出城!”

訓練有素的禁軍終於組織起來,一排排高大的包鐵盾牌層層疊疊,緊密相連,如同一道移動的鐵壁!

梁山眾人被迫步步後退,眼看就要被這鋼鐵洪推出城門洞!一旦被推出,城門關閉,外面接應的兄弟就危險了!形勢瞬間逆轉!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!

“希律律——!”

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
“兄弟們退開則個!”一聲清越的長嘯穿透混亂的戰場,只見一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,從雨幕中飆射而至!

馬上之人仙風道骨,手持松紋古劍,正是入雲龍公孫勝!

他身後,赤發鬼劉唐領著上百名剽悍的騎兵,如同嗜血的狼群,席捲而來!

石秀、楊雄等人聞聲精神大振,奮力擋開幾記槍刺,迅速退出城門洞,緊貼城牆而立,將通道完全讓出。

禁軍盾陣壓力驟減,以為對方力怯,更不遲疑,轟然一聲,加速前推,意圖一舉奪回城門控制權!

公孫勝一馬當先衝到城門洞外,卻猛地勒住韁繩!戰馬人立而起!只見他並不衝入洞內,而是閃電般從馬鞍後取出一個碩大的黑陶酒罈,手臂一掄,用盡力氣朝著城門洞內那步步緊逼的盾陣狠狠貫了進去!

“啪嚓!”酒罈砸在盾牌上,瞬間粉碎!濃烈刺鼻的酒香混合著一種奇異的味道,瞬間瀰漫開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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