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風光回城(1 / 1)
忽然間,小酒館外一聲尖厲的吆喝聲傳來:“哎呀,真是西門解元?你……你怎的在此喝酒?”
西門慶手中酒杯一頓,緩緩扭頭看去。
但見小酒館外站著一人,錦衣華服,卻因長途奔波蒙了塵,正是張庭。
張庭身後三名隨從翻身下馬,動作矯健,人人牽著高頭大馬,那些馬匹噴著粗重的白氣,馬腹劇烈起伏,鬃毛被汗水浸透,緊貼在皮膚上,顯是剛從外地疾馳返回陽穀。
張庭一躍下馬,動作帶著幾分刻意顯示的利落,快步走到小酒館中,未語先笑,揚手就叫來店小二:“揀好地上!今日巧遇西門解元,豈能無好菜下酒?”
店小二應聲而去,片刻便端上桌來幾盤肉食。
張庭指間夾出一塊足色的碎銀,頗為瀟灑地彈到小二手裡,“叮”的一聲輕響,顯得極為闊綽。
西門慶眼神微動,心中疑雲頓生。
這張庭是縣主簿胡月的外甥,自己赴東平府參加發解試後,他便在其舅運作下,頂了西門慶空出的押司之缺。
照理說,自己臨行前假借交接庫銀,實則讓鎖靈暗中施展手段,一股腦捲走了那十一萬三千餘兩稅銀,這天大的干係,這潑天的黑鍋,張庭作為接任者,無論如何都該背起來,此刻即便不入大獄,也該焦頭爛額、惶惶不可終日才對。
可怎麼看這傢伙此刻的神色,紅光滿面,談笑風生,竟似沒這回事一般?
這可奇怪了,莫非……
鎖靈在神識裡嘎嘎怪笑:“稀奇!真稀奇!這替罪羊怎的肥肥胖胖,倒像是吃了什麼十全大補膏?莫不是他那舅舅手眼通天,把這塌天的窟窿給填上了?還是這蠢貨至今仍被矇在鼓裡,不知庫銀被竊之事?”
張庭坐在桌前,他先敬了西門慶一碗酒,對西門慶此番發解試高中文武雙解元大為稱讚,言語極盡奉承,直說他為全陽穀縣掙了臉面,聲調高昂,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酒碗裡。
夜色於推杯換盞間不知不覺深沉下來,景陽岡下一片蒼茫,寒意漸重。油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拉長,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隨著火光跳動而晃動。
張庭喝了幾杯酒,當即說自己還得連夜趕回陽穀,因為明早一批軍馬要送來陽穀,他重重放下酒碗,抹了把嘴:“這可是兵部交代下來的大事,耽擱不得!”
西門慶舉起酒杯,順勢又回敬了他幾杯酒,問他從何處歸來。
他語氣平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,彷彿只是隨口一問。
張庭這人,本就沒什麼城府,幾杯烈酒下肚血氣上湧,心中又有幾分賣弄之意,當下說道:“從曾頭市一路騎馬急行,可累死我了!”
西門慶心下一凜。
曾頭市?那可是個不好惹的龍潭虎穴。
按照水滸原著,梁山泊托塔天王晁蓋便是在曾頭市殞命於史文恭的毒箭之下。
他深知那裡實則是金國埋在北宋境內的一顆暗釘,蓄養豪強,窺伺中原。那曾家五虎,個個彪悍勇猛,戰力非凡,其勢力盤根錯節,絕不容小覷。
西門慶面上不動聲色,再次敬了張庭一碗酒,誇讚道:“張兄真是少年英才,不知此番遠赴曾頭市,所為何等要事?竟勞動如此奔波。”
張庭受此一捧,心下更是高興,當下便不再隱瞞,道出實情。原來,兵部近日嚴令各州縣採買戰馬,以加強邊關守備,應對北方日益緊張的局勢。
但戰馬非同家馬,豈是輕易可得?東平府下轄的中都、須城、清河等大縣,使盡了渾身解數,跑遍了周邊馬市,甚至開出了高價,最終也不過湊足百匹之數。
然而,陽穀一個小縣,在他的奔波下,居然一次性從曾頭市採買回戰馬五百匹!這件事不僅是超額完成任務,簡直是驚世駭俗。
“明兒,曾頭市就會送來最後一百匹戰馬!一匹戰馬作價七兩銀子,那些馬匹我都親自驗看過了,絕對都是筋骨強健的好馬!”張庭拍著胸脯,酒氣噴湧,志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。
西門慶心中頓時大奇,疑竇叢生。
一來五百匹戰馬非同小可,絕非尋常商戶所能囤積,二來市面上,一匹普通戰馬即便品相一般,也至少價值十兩銀子以上,曾頭市怎會以如此低價大量售予陽穀小縣?
此事背後,定然另有蹊蹺。
一旁,武松只管自顧自喝酒,濃眉下雙目微合,似對這番對話充耳不聞。
他性情剛直,向來懶得搭理張庭這等憑藉裙帶關係又誇誇其談之輩。
一陣凜冽的夜風猛地灌入酒館,吹得油燈火光劇烈搖曳,明滅不定。
張庭酒意正酣,被這冷風一激,不禁打了個寒戰,似乎也清醒了幾分。
他忙向西門慶抱拳:“西門解元,天色已晚,公務在身,我還得連夜趕回陽穀去,安排明日交接那一百匹戰馬事宜。另外,明日一早西門解元就榮歸陽穀了,到時候咱們再好好聚一聚,定要熱鬧熱鬧!”
見張庭執意要走,西門慶也不好再強留,當下也起身抱拳,目送張庭離開。
張庭出了酒館,被兩個隨從攙扶著,腳步虛浮地爬上馬背。
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響起,一行人舉起一支火把,光影晃動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次日一早,東方方才泛起魚肚白,西門慶正在房內洗漱,便被門外一陣喧譁的喧囂聲吵醒了。
“西門解元在哪裡?”
“我等特來抬西門解元回城?哈哈!”
“還是這一乘滑竿,我們再抬一次打虎英雄入城,何其有幸啊!”
人聲鼎沸,充滿了質樸的喜悅和熱情。
西門慶穿好儒衫,緩步走出酒館。
他聽出來了,來人正是李成等一眾景陽岡的獵戶。
一年前,西門慶在景陽岡打死那頭為禍一方的猛虎後,便是李成他們用這乘滑竿和一具虎床,將他與死虎一道熱熱鬧鬧地抬入了陽穀縣東城門,引得萬人空巷。
不想,今年還是這幫子獵戶又來抬他了!
西門慶不解地問李成,他們怎會知曉自己已到景陽岡下。
李成嘿嘿一笑:“昨夜劉伯過岡,恰好被我等巡山的兄弟遇到了,所以才知道西門解元宿在這小酒館裡,今日就要回城了!”
西門慶心中一笑,他本意是想低調回城。這下好了,只怕半個陽穀縣早已知曉自己今日回城的訊息了。
眾獵戶七嘴八舌地嚷道:“西門解元,莫要嫌我等山野之人身份低微,這一次還請坐我等的滑竿吧!讓我等也跟著沾沾您這文曲星、武曲星雙星照命的喜氣,再風光一次!”
西門慶見他們情真意切,自然不會駁了眾人的好意。當下拱手道:“諸位鄉親厚愛,西門慶感激不盡!”
說罷,他撩起衣袍,坐上了那乘滑竿。
眾獵戶頓時喜氣洋洋,發聲喊,穩穩抬起滑竿。
武松牽著白龍馬和棗紅馬,時遷趕著馬車,也高高興興地跟在滑竿後面,一行人浩浩蕩蕩向著景陽岡上行去。
秋風中的景陽岡,天高雲淡,景色極美。
層林盡染中,這兒一片如火般的紅,那兒一片耀眼的金黃,交織成一幅絢爛的錦繡。
路過岡上那棵虯枝盤結的大松樹時,西門慶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目光復雜。去年秋季,就是在這棵大松樹下,他鋌而走險,靠那“因紐特人捕獵法”,九死一生,才一舉殺死了那隻吊睛白額猛虎,自己胸口亦被虎爪抓得稀爛,險些丟了性命。
鎖靈在他神識裡嘖嘖有聲:“哎喲,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吶?廢柴,當時若不是本姑娘我護住你前胸,你早餵了老虎,現在骨頭都能拿來敲鼓了!哈哈!”
西門慶無視他的聒噪。
短短一年,時移世易,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搏命求生的西門慶,而是堂堂正正、鳳表龍姿的東平府文武雙解元。
這身份上的巨大反差,讓他不由得感慨萬千,心底卻並無多少歡喜,反似壓著更多沉重。
不多久,滑竿下了景陽岡,來到平坦的官道旁。
他今日回城的訊息果然不脛而走,沿途無數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、鄉間小路匯聚而來。
眾人喜氣洋洋,敲鑼打鼓,歡呼雀躍,熱烈歡迎著這位為新科解元,那場面,竟比去年他打虎入城時還要熱鬧三分。
滑竿顫悠悠地來到東城門前,只見縣主簿胡月早已率領一眾衙役鄉紳,當先站在城門外等候。
見滑竿近前,胡月臉上堆滿笑容,用力一揮手,早已準備好的盛大響器班子立刻賣力吹奏起來,嗩吶高亢,鑼鼓喧天。
一旁,舞龍舞獅隊也瞬間舞動起來,翻騰跳躍,好一個生龍活虎,場面熱烈非凡。
滑竿更近了,人群中,西門慶家生藥鋪的小廝們,早已得訊,竟像是把全城的鞭炮都買了個精光,此刻齊齊點燃。
瞬間,鞭炮聲震耳欲聾,噼裡啪啦的聲音密集如雨,震動四野。
人人都興高采烈,歡聲雷動,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分。
西門慶一襲青衫,端坐滑竿之上,面帶謙和微笑,向四下頻頻抱拳回禮,風度翩翩。
鎖靈在他神識中放聲大笑,極盡嘲諷之能事:“廢柴!瞧你這人模狗樣的!你說若是這群歡呼的人知道你那文武解元來得不甚光彩,是靠了本姑娘略施手段‘作弊’得來的,迎接你的還會是這震天的鞭炮和笑臉嗎?依小爺看,怕是得換成一筐筐發臭的爛雞蛋、爛菜葉嘍!哈哈,啪嚓!嘩啦!那場面想必更精彩!”
西門慶面上笑容不變,依舊溫文爾雅地向著人群拱手,壓根懶得理睬神識裡的瘋言瘋語,只將目光投向城門方向。
來到城門前,西門慶下了滑竿,胡月一溜小跑迎上來,滿臉堆笑,熱情得近乎諂媚,竟與西門慶把臂言歡,攜手並肩欲入城門,甚至還隱隱故意落後半步於西門慶。
胡月心下清楚,這位年紀輕輕的文武雙解元,前程何等遠大,金光大道直通青雲,豈是他一個區區州縣小官可比。
城門口熱鬧非凡,突然,一陣雷鳴般的聲音傳來!
遠處官道上,一陣滾雷隆隆作響,直奔陽穀而來,眾人腳下地面都微微震顫。
城門前,百姓官員齊齊望向遠方,一陣塵煙沖天而起……
這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