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丟卒保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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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的暖陽,輕柔地穿過那稀疏如縷的雲層,絲絲縷縷地灑落在陽穀縣古樸的石板街上。

西門慶從滑竿上下來,一襲儒衫負手立於府邸之前,目光靜靜落在那已然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朱漆大門上。

他眉頭微微蹙起,畢竟,他高中雙料解元,今日便遭遇這般場景,倒也覺得頗為有趣,唇角不自覺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府門前,黑壓壓地跪倒了許多人,領頭的三個人約莫三五十歲,手中各自拿著斧子、尺子、鐵鎬等工具,臉上卻都帶著笑盈盈的神情。

那笑容之中,既有幾分對西門慶的敬畏,又隱隱含著幾分獨屬於市井之人的狡黠智慧。

斧子、鐵鎬上沾染的新鮮木屑與石粉,很明顯,這些人就是“砸”門的“元兇”。

西門慶目光從容掃過眾人,緩緩開口問道:“你等為何砸我府門?”

西門慶身後,眾獵戶攥緊拳頭,就準備衝上去!

李成叫道:“西門解元,何必與這些人多費口舌,我等把他們送官去,不消一刻鐘,保證問得明明白白!”

西門慶伸手攔住李成等人,他看這些人面相老實,不似奸詐耍狠之人。

人群之中,劉伯雙手連擺,叫道:“老爺,誤會啊,誤會,您可千萬別怪罪吶!這些可都是咱陽穀縣手藝最拔尖的木匠、石匠和泥瓦匠。”

說著,他回身指向那些跪在地上,神色略顯侷促的工匠們,“您今兒個大喜的日子,他們來砸門,這可是咱這兒流傳許久的老風俗,叫做‘改換門庭’!”

劉伯說話時眼睛眯成兩條細縫,他往前湊了湊,神秘兮兮地說道:“不瞞解元郎,這風俗還是百年前傳下來的呢。那時候,咱陽穀縣可是出過一位解元,老百姓當時就是這麼做的。”

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,繼續說道:“只是近百年來,咱這兒連個舉人老爺都難得一見,更別說解元了,所以這老規矩都快被人忘得一乾二淨嘍!今日此舉,也是為了讓這喜慶事兒更添幾分熱鬧,盼著解元郎日後步步高昇,給咱陽穀縣爭光吶!”

就在這時,街角處突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,一隊衙役手持鐵尺鎖鏈,氣勢洶洶地疾步趕來。

為首的公人面色冷峻,扯著嗓子高聲喝道:“什麼人竟敢在解元郎府上鬧事!”

這一聲喊,如同平地驚雷,嚇得那幾十名工匠頓時面如土色,渾身抖得就像秋風中飄零的落葉一般。

一個領頭的匠人對著西門慶連連叩首,額頭撞擊在青石板上,發出砰砰的聲響。

他聲音帶著哭腔,顫抖著說道:“解元郎明鑑啊!小的們是真心實意來給您‘改換門庭’的啊!您可是文曲星和武曲星雙轉世,咱們這些粗人就想沾點您的光,保證把活兒做得又精細又迅速,絕無任何惡意啊!”

西門慶聽聞,親手將那匠人扶起,語氣溫和得如同秋日的微風拂面:“原來如此!倒是本解元孤陋寡聞了。”

頓了片刻,他又道:“不過既然如此,也不能讓你們白白辛苦,工錢自然是要付足的。”

西門慶喚過劉伯,交代道:“府門完工之後,這些都是手藝人,一定要多付銀兩。”

劉伯當下應承下來。

西門慶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,塞到為首的匠人手中。

那匠人感受到銀兩的重量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,卻又連忙推辭。

領頭匠人受寵若驚,卻再次跪倒在地,拱手說道:“不敢欺瞞解元郎,其實……其實咱們不但不會賠本,還有許多好處!”
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露出兩顆泛黃的牙齒,“這拆下來的磚石木材,咱們也有大用處。老木頭能雕成精巧的手把件,磚石能刻成精緻的硯臺,這可都是解元郎府上的物件,拿到市面上,保管能賣個好價錢哩!沾了您的文運武運,那些讀書人和武生,哪個不是爭著買下來,嘿嘿,加高還不愁賣!”

西門慶輕輕點頭,嘴角噙著一抹輕笑,心中暗自思忖,這世間之事,果然大多是圍繞著利益往來,卻也別有一番獨特的情趣。

他掃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工匠,注意到他們手指上的老繭和傷痕,那是常年與木材、石材打交道的印記,心下不由生出幾分感慨。

“既然是好意,那便放手去做吧。”西門慶揮了揮手,語氣中帶著幾分寬容,“只是這新門樓,需得比原先的氣派些,莫要辜負了這‘改換門庭’的美意。”

工匠們聞言,頓時喜形於色,連連叩首道謝,隨即起身忙碌起來。

剎那間,斧鑿之聲此起彼伏,響成一片。

不知不覺間,夜幕悄然低垂。

此時的西門府早已張燈結綵,數十盞大紅燈籠在府外高高掛起,將府前街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。

許多鄉紳和街坊紛紛提著賀禮,絡繹不絕地前來道賀,人流如織,摩肩接踵,熱鬧非凡。

西門慶特意讓武松在門前設了一張紫檀木大桌,用來記錄禮單,並特意囑咐凡是送金銀前來的,一律不收,只收些新鮮果子、糕點等家常土儀。

武松身著一身玄色勁裝,神色肅穆地端坐在桌前。

他那慣於握戒刀的手,此刻握著毛筆,動作雖略顯笨拙,卻極為認真,挺直的腰背,與周圍喜慶熱鬧的氣氛相比,雖稍顯格格不入,卻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
隨著時間推移,來客越來越多。

西門慶索性派人請來了獅子樓的梁掌櫃,讓他在府內開設流水席,招待這源源不斷的鄉鄰。

梁掌櫃也是個有趣之人,聽聞解元郎相召,親自扛著案板,手裡拎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,身後帶著大隊廚師和夥計,浩浩蕩蕩地來到西門府。

當下就在院子裡繫上圍裙,利落開工做菜。

一時間,鍋碗瓢盆叮噹作響,煙火氣迅速瀰漫開來,混合著燉肉的誘人香氣,直叫人食指大動。

“解元郎放心,今日定讓鄉親們吃得心滿意足!”梁掌櫃一邊熟練地顛著勺,一邊笑著大聲說道。

鍋中的火焰猛地騰起半人多高,引得周圍眾人一片喝彩聲。

他那圓潤的臉上泛著紅光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卻絲毫不影響他手上的動作,切菜、調味、翻炒,一氣呵成,宛如一場精彩的表演。

西門府院裡,擺開了十幾張八仙桌,座無虛席,眾鄉鄰吃得滿嘴流油,在推杯換盞之間,人人都對西門慶讚不絕口,紛紛感嘆他不愧是新晉解元。

酒過三巡,氣氛愈發高漲,有人興致勃勃地開始行酒令,有人高聲談笑,孩子們則舉著糖人,在桌縫間歡快地追逐打鬧。

正當宴席氣氛熱烈到頂點之時,忽聽得府門外一陣騷亂,守門的小廝扯著嗓子高聲通傳:“張押司前來賀喜!”

眾人抬眼望去,只見張庭帶著兩個差役緩緩走來。

張庭人還沒進門,便朝著西門慶拱手道喜,臉上堆滿了笑容,只是眼神飄忽不定,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在燈籠光的映照下,閃爍著點點亮光。

西門慶剛要回禮,卻又聽得遠處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,一隊衙役正小跑而來,腰間的鐵尺和鎖鏈相互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最後,一頂青布小轎緩緩而至。

轎簾悠悠掀開,胡月微微躬身從中走出,此刻他的臉色陰沉得仿若能擰出水來。

西門慶見此,下意識以為胡月也是前來道賀的,正準備滿臉笑意地上前寒暄幾句,卻冷不丁瞧見胡月目光如刀,森冷凌厲,徑直指向張庭,聲色俱厲地喝道:“來啊!給我將這廝拿下!”

那聲音冷硬似鐵,決絕得毫無轉圜的餘地。

此言一出,全場瞬間猶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剎那間鴉雀無聲。

方才還喧鬧的沸反盈天的宴席,此刻安靜的連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。

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,齊刷刷地聚焦在胡月和張庭身上。

眾人面面相覷,滿心狐疑,畢竟誰都知道,張庭乃是胡月的外甥啊!這青天白日之下,哪有舅舅當街捉拿外甥的道理?

胡月身後,幾名衙役猶如餓狼猛虎一般撲將上去,手中的鎖鏈嘩啦啦一抖,向著張庭兜頭罩下,不過眨眼之間,就將張庭捆了個結結實實,活像個大粽子。

張庭見狀,頓時大驚失色,面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聲嘶力竭地高叫道:“舅父,舅父,這……這究竟是何意啊?”

他拼命掙扎著,眼中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,目光死死地盯著胡月,彷彿要從那張臉上硬生生地挖出答案來。

然而,胡月卻壓根不看他,而是轉過身,向著四周團團作了個揖,臉上一副沉痛之色,而後高聲宣告:“本官執掌陽穀縣大小政務,卻不想有眼無珠,錯用了此人!這廝竟然膽大包天,敢侵吞大額稅銀,我胡某又豈能因私情而廢公事?”

那語氣慷慨激昂,彷彿真的要大義滅親一般。

西門慶心裡咯噔一下,神識中,鎖靈大笑:“哎喲,丟卒保帥,這胡主薄聰明啊,打的好算盤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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