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忠義欒廷玉(1 / 1)
西門府前,胡月當眾鎖拿張庭,驚得眾人目瞪口呆。
張庭被鎖鏈捆成粽子一般,剛要張嘴辯解,胡月猛地暗暗使了個眼色,身後的衙役反應極快,掏出幾個麻核桃,不由分說地塞進張庭口中。
張庭喉中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,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!他只能瞪大雙眼,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,雙眼死死地盯著舅舅胡月。
西門慶在一旁冷眼旁觀,心中暗自思忖:“看來,稅銀的事情終究是敗露了,胡月這也是一步好棋!”
他的目光先是掃過胡月那副“痛心疾首”的面容,而後又落在張庭那因驚恐而扭曲變形的臉上,心中明白,這陽穀縣看似平靜的水面下,實則暗流湧動,遠比表面看上去的要複雜得多。
此時,一陣秋風悄然掠過,帶來絲絲涼意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,彷彿這秋風也感知到了這表面喜慶之下暗藏的洶湧暗潮。
胡月這才緩緩轉向西門慶,臉上帶著幾分愧色,遠遠地作了一揖,說道:“讓解元郎見笑了。”
西門慶心裡跟明鏡似的,卻也不點破,只是微微一笑,說道:“胡主簿既然來了,不如稍作停留,喝杯水酒再走不遲。”
胡月當下便一口答應下來,轉頭向身後的衙役吩咐道:“先把張庭押入大牢,等三日後東平府上官前來,再當庭審判!”
衙役們齊聲應諾,而後拖著張庭,那架勢就如同拖著一條死狗一般離去。
張庭的嗚咽聲漸行漸遠,漸漸消失在街角,只留下滿地凌亂不堪的腳印和那一絲若有若無、令人心悸的血腥氣。
胡月轉過身來,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親民的笑容,在眾人敬畏的目光注視下,昂首走向西門府。
百姓們見狀,紛紛躬身施禮,自覺地讓出一條道路來——畢竟誰都清楚,如今縣令空缺,胡主簿便是這陽穀縣實實在在的一把手,權勢滔天。
西門慶自然不會讓胡月與眾人一同吃流水席,當下召來梁掌櫃,低聲囑咐了幾句。
梁掌櫃點頭哈腰,忙不迭地應下,而後立即轉身,腳步匆匆地去了廚房。
不多時,西廂房的暖廳內,燭火通明,將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胡月與西門慶二人方才坐定品茶,梁掌櫃便親自端著一個大托盤走進來,上面精心擺放著幾樣精緻菜餚,有風味獨特的東平糟魚、鮮香四溢的清燉蟹粉獅子頭、清爽可口的涼拌時蔬,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鯽魚鮮湯。
那湯的色澤乳白如奶,香氣撲鼻,令人垂涎欲滴。
西門慶熱情地為胡月斟滿一杯酒,又親自盛了一碗鯽魚湯,二人心中各有所思,卻又心照不宣地邊吃邊聊起來。
菜餚雖好,二人卻心照不宣地只動了幾筷子,只說些陽穀縣的風土人情、家長裡短等閒事,然而胡月卻有意無意地提起祝家三兄弟中武舉人的事,說他們回祝家莊後,大張旗鼓地擺了筵席,熱熱鬧鬧地慶祝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“祝家三兄弟竟也回來了?”西門慶不禁挑眉,面露詫異之色,心道這三人不是在高唐州被官府拿下,關進大牢了嗎?
但他轉念一想,便瞬間明白了其中緣由——想必是高廉身死,祝家莊花了大筆銀錢上下打點,又趁著梁山打破高唐州的混亂之機,這才得以脫身回來。
說起來,一門三兄弟同中武舉,還真是一件值得大肆誇耀的喜事。
只是西門慶一想起他們在高唐州的種種所作所為,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冷笑。
他與胡月又閒聊了片刻,這時,有衙役在門外恭敬地躬身提醒胡月,說驛站那邊的酒席已經備好。
胡月一拍腦門,連聲道險些誤了大事,當下立刻起身告辭。
西門慶十分客氣,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外,望著那轎子漸行漸遠的背影,心中暗自思量:驛站筵席?想必是去招待白天那個跋扈的馬販了。
只是,究竟是什麼樣的馬販子,竟能勞煩縣主簿親自出面接待?看來,這陽穀縣的水啊,果真是愈發深不可測了。
翌日清晨,秋高氣爽,天空湛藍如洗,宛如一塊澄澈的寶石。蒼耳尚未歸來,西門慶與武松各自騎著白龍馬和棗紅馬,不帶任何隨從,輕裝簡從,徑直出了東城門,朝著藥谷方向疾馳而去。
他二人要去看望嫂嫂潘金蓮。
一路上,秋色絢爛得如同夢幻畫卷,廣袤的田野恰似一個被打翻的調色盤。
金黃的草浪在微風中此起彼伏,遠處的山巒更是層林盡染,五彩斑斕,而那藥谷,就隱匿在這一片斑斕的色彩之中,宛如世外桃源一般寧靜而美好。
二人騎馬速度極快,馬蹄踏過鋪滿落葉的小徑,發出沙沙的聲響,驚起幾隻林間的小鳥,撲稜著翅膀飛向遠方。
不多時便來到了藥谷之前。然而,剛一靠近,便聽得谷內傳來陣陣女子的啜泣聲,那哭聲嗚咽悽楚,與這明媚燦爛的秋光顯得格格不入。
西門慶與武松對視一眼,二人心中一凜,在谷門前並未下馬,而是直接策馬揚鞭,向著谷內的房舍疾馳而去。
但見那庭院之中冷冷清清,唯有那令人揪心的哭聲從屋內悠悠傳來,聲聲都似要斷人肝腸。
二人循著哭聲,很快來到房門外,只聽到潘金蓮用她那柔聲細氣的聲音勸慰道:“妹妹莫要太過著急,想來我家兩位叔叔應該就快回陽穀了,等他們回來,自然會與縣衙理論此事。”
屋內的哭聲非但沒有減弱,反而愈發悲慟,如同秋雨打在簷鈴之上,悽婉動人,叫人聞之心碎。
西門慶在房外抱拳高聲說道:“嫂嫂,我二人回來了!”
伴隨著一聲“吱呀”,潘金蓮輕輕拉開屋門,見到二人,眼中頓時閃過驚喜之色。
二人定睛朝屋內看去,只見屋內有一女子哭得雙眼紅腫,猶如梨花帶雨,竟是一丈青扈三娘!
西門慶與武松皆曾在魚邱觀捨生忘死搭救過扈三娘,見二人現身,她趕忙強抑哭聲,起身盈盈下拜,向二人見禮。
彼時,陽光自窗外輕柔傾灑,於她那淚痕猶存的面龐上,投映出一抹柔和的光暈,恰似為她籠上一層薄紗,更添幾分楚楚悽美的韻致。
潘金蓮沏來兩杯香茗,四人各自入座。
嫋嫋升騰的茶香中,扈三娘終是忍不住,哽咽著道出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原來,前些時日,祝家三兄弟風風光光地回到祝家莊。一方面大張旗鼓地慶賀,另一方面,竟公然寫下休書,派人送至扈家莊,宣稱要與扈三娘解除婚約。
扈太公在眾人面前詢問緣由,祝彪竟一臉傲慢,口出狂言,直言如今他們三兄弟身為舉人身份尊貴,而扈三娘——“不配”!
西門慶與武松聽聞,心中不禁泛起冷笑。
哪裡是什麼“不配”,分明是祝家三兄弟妄圖隱瞞在高唐州犯下的醜事,刻意與扈三娘撇清關係,藉此抬高自身身價罷了。
武松眉頭緊皺,聲若洪鐘,關切問道:“扈家妹子,若僅僅為此等瑣事,還犯不著落淚吧?這世上英雄豪傑多如繁星,祝彪這等庸碌之輩,如何能配得上你?”
扈三娘抬手抹了抹淚水,抽噎著說道:“武二哥有所不知,我扈三娘豈是為這等事傷心落淚之人?實是為欒教頭憂心,才如此悲慟啊!”
“啊!”西門慶與武松齊聲驚問,“此事怎會與欒教頭相關?”
一旁的潘金蓮幽幽輕嘆一聲,娓娓道出實情。
原來,欒廷玉返回陽穀縣後,便一直居於這藥谷之中。
聽聞祝彪公然寫休書退婚,心中憤慨難平,當即在縣城街頭攔下祝家三兄弟,為扈家莊仗義出頭,當街毫不留情地痛斥三兄弟忘恩負義。
祝家三兄弟惱羞成怒,竟暗中向胡月告密,稱梁山上新近入夥的賊寇之中,便有欒廷玉的師兄病尉遲孫立。
胡月聽聞,立刻查閱邸報,坐實了此事,旋即派人前來藥谷拿人。
以欒廷玉的身手,這些衙役哪裡拿得住他,但他不願連累西門慶,毅然隻身步出藥谷大門,坦然束手就擒,被胡月押解開堂審問。
然而,他堅貞不屈,堅決不承認與梁山有任何關聯,即便遭受重打五十大板的酷刑,依舊矢志不渝,最終被打入大牢。
扈三娘說著,淚如雨下,泣不成聲:“就在昨日,我在縣衙大堂外,親眼看見欒教頭背上生生捱了五十棍子,他那般硬氣,硬是咬牙不肯認罪,被打得背上鮮血淋漓,血肉模糊啊!”
她聲音顫抖,眼中滿是痛苦與愧疚之色,悲慼道:“他是為我們扈家出頭,才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啊!”
此時,秋風輕輕拂過藥谷,攜來陣陣濃郁的藥香,然而,卻怎麼也驅散不了沉沉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。
西門慶與武松對視一眼,彼此的目光中,皆清晰地看到了對方心中那堅定不移的決意——看來,這陽穀縣平靜的表象之下,怕是真的要掀起一場天翻地覆的變革了。
西門慶緩緩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,目光深邃。“欒教頭乃義氣之士,我等豈能坐視不理?”
他轉身看向武松,語氣堅定,“三弟,看來明日我們得去會一會這位胡主簿了。”
武松重重一拍桌子,震得茶盞叮噹作響:“正合我意!我倒要看看,這陽穀縣的牢房,是否容得下忠義之士!”
窗外,一片楓葉隨風飄落,宛如一滴血淚,墜落在秋日的塵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