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夜訪二哥(1 / 1)
子時已至,萬籟俱寂,唯有窗外秋風颯颯,如泣如訴,彷彿無數幽魂在暗夜中低語。
枯葉被風捲起,又簌簌落下,敲打著窗欞,更添幾分悽清。
屋內,燭火搖曳,將西門慶扭曲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,明明滅滅,如同他此刻掙扎的命運。
西門慶蜷縮在榻上,龍鱗反噬的劇痛正如潮水般席捲他的四肢百骸。
那痛楚並非單一,而是千變萬化——時而如千萬只毒蠍用灼熱的尾針反覆蜇刺他的經脈,時而又似寒冰凝結骨髓,凍得他牙關咯咯作響。
尤其是咽喉深處,彷彿被無形的刀刃反覆刮削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的灼痛。他死死咬著木製床頭,汗珠如雨般從額角滾落,浸透了身下的錦褥,那上面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樣,此刻在汗漬中模糊成一團混沌的糾纏。
“呃啊……”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從他齒縫間擠出。
神識之中,鎖靈那賤兮兮的聲音又冒了出來,卻難得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:“哎喲喂,我說廢柴,你這模樣可比勾欄院裡唱苦情戲的小娘子還慘吶!嘖嘖,這汗流的,都快能澆地了!要不要本姑娘給你唱個小曲兒解解悶?保證比你這哼哼好聽!”
西門慶此刻哪有力氣理它,全部心神都用於對抗那幾乎要撕裂神魂的痛楚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,皮膚之下,似有片片無形的龍鱗逆著血肉生長,每一次摩擦都帶來刮骨剜心般的劇痛。這煎熬,彷彿沒有盡頭,要將他的意志徹底碾碎。
鎖靈還在喋喋不休,語氣卻悄悄變了調:“喂!喂!你可別真死了啊!本姑娘好不容易找個窩,還沒焐熱呢!你死了我上哪兒再找這麼結實的‘房子’去?”它的話語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,像是生怕宿主真的就此崩潰。
終於,在彷彿歷經了地獄輪迴般的折磨後,那劇痛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。
西門慶虛脫般地癱軟下來,大口喘著氣,胸膛劇烈起伏,如同一條離水的魚。
他拿起床頭布帕,動作緩慢而滯澀,仔細擦去額際、脖頸的冷汗。
鎖靈又道,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跳脫與八卦:“對了對了!蒼耳回來啦,鬼鬼祟祟的,一看就聽到了大新聞!你要不要問問它?保準驚掉你下巴!”
西門慶眸光一凝,微微頷首,沉聲道:“讓他說。”
“好嘞!”鎖靈興奮地應了一聲,隨即在神識中嚷嚷開來:“蒼耳!快!主公叫你一個字都不許漏!”
神識中,立刻傳來蒼耳恭敬且帶著幾分驚疑不定的稟報聲:“主公,那小眼睛馬販果然有問題,而且是大問題!只是……他和胡月的對話太詭異,資訊雜亂,暗語重重,屬下不知從何說起……”
西門慶深吸一口氣,壓下身體的虛弱和殘餘的痛感,眼神恢復冷靜與專注:“無妨,那就一句句說,原原本本,一字不落。”
“是,主公!”蒼耳領命,當即凝神,將聽到的一切細細還原——
“主公,胡月與那小眼睛馬販,兩人在驛站廂房內屏退左右,門窗緊閉,單獨對飲。那馬販子雖作商賈打扮,但舉止氣度絕非尋常商人,從頭到尾,都是一副高高在上、發號施令的語氣!”
“屬下聽得真切,那馬販子對胡月說‘你以為這五百匹上等戰馬是哪裡來的?是父親體恤你在此不易,專門為你高價籌措而來!你莫要辜負父親一番苦心!’”
“胡月聞言,竟是點頭哈腰,親自執壺為那馬販滿上酒,姿態極盡諂媚,說:‘二哥教誨的是!小弟當然明白父親的深恩厚誼,日夜不敢或忘。……”
“說著,他還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,小心翼翼地攤開些許,說是什麼‘陽穀縣山川險要及兵力佈防詳圖’,又道:‘二哥,此乃小弟近日親手精心繪製所得。您且放心,我若此番能青雲直上,他日便能接觸到州府級輿圖;若有幸能步入兵部,則大宋萬里江山之兵力虛實、關隘佈置,必將盡在吾等掌控之中!’”
“那馬販神色立刻變得極為鄭重,接過圖紙,並未細看,而是迅速捲起,藏入貼身靴筒的夾層之中。他還用力拍了拍胡月的肩膀,似作鼓勵,語氣嚴肅地提醒道‘很好!但你要時刻謹記,你在大宋,享此富貴權位,卻不可忘了你為何姓胡,為何名月?此乃根本,絕不能忘祖叛國!’”
“胡月立刻躬身,連連表態:‘二哥放心!小弟深知使命,絕不敢有片刻懈怠忘本!此心此志,天地可鑑!’”
“那馬販,被胡月稱為‘二哥’者,聞言似乎頗為滿意,大笑幾聲,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遞給胡月,道:‘父親已有明示,會動用一切資源,為你打通關節,吏部委任你為陽穀縣令的文書不日即到。後續亦會不惜代價,全力扶持你步步高昇!’胡月聞言,喜形於色,激動得雙手微顫,接過密信,連連道謝不已……”
秦風所化的蒼耳,竭力模仿著當時的語氣與情境,一字一句,鉅細無遺地稟報給西門慶。
西門慶靜聽著,眉頭逐漸緊鎖,形成一個深刻的“川”字。這些話語碎片般的資訊,暗語重重,聽來如同一團迷霧。“父親”?“二哥”?“為何姓胡,為何名月”?“不能忘祖叛國”?這些詞語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身份和陰謀?胡月的根腳究竟在何處?
然而,有一點卻清晰得令人心驚——胡月,這個陽穀縣的押司,竟親手將關乎一縣安危的陽穀山川兵力佈防圖交給了馬販!
其中牽扯的,恐怕是通敵叛國的滔天大事!
鎖靈在神識裡嘖嘖稱奇:“哇哦!這胡月看著人模狗樣,原來是個吃裡扒外的二五仔!還是帶全家組團來的那種!‘父親’‘二哥’……這家族企業搞得不賴嘛!廢柴,你這解元郎的功名,在人家這跨國買賣面前,好像不太夠看啊?”
西門慶無視它的插科打諢,他心知肚明,按照他所知的歷史軌跡,八年之後,便是靖康之變,北宋山河破碎,金人鐵蹄南下,勢如破竹。
難道,胡月此人,便是金人早早安插於此的一顆深釘?若真如此,這顆釘子埋得如此之深,所圖必然極大!
怎麼辦?
西門慶起身,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來回踱步。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他的思維飛速運轉,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的資訊中拼湊出完整的圖案。
僅憑這些模糊的對話,根本無法作為實證指控一位即將上任的縣令。打草驚蛇,反而會迫使對方隱藏得更深。
他目光閃爍,內心暗忖道,唯有那個被稱為‘二哥’的馬販,他攜帶密信與佈防圖,乃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和活證據!必須在他離開陽穀縣之前,從他身上開啟缺口!
鎖靈適時插話,語氣難得嚴肅:“廢柴,你想幹嘛?那傢伙一看就不是善茬,而且明顯是塊硬骨頭!”
西門慶眼中掠過一絲決絕,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
他聲音低沉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此事關乎的,遠不止一縣一州之安危。無論如何,必須走這一趟!”
“哎呀呀!就知道你要逞英雄!”鎖靈大呼小叫起來,“不過……聽起來好像很刺激的樣子!本姑娘就捨命陪君子啦!去吧去吧,記得打得漂亮點,本姑娘給你搖旗吶喊!”
當下,西門慶迅速換上一身緊束的夜行衣,推開窗戶。
窗外,月色皎潔,清輝灑地,將屋舍街道染上一層冰冷的銀白,卻也照出了更多深邃的暗影。秋風掠過,樹影婆娑,沙沙作響,完美地掩蓋了細微的聲響。
西門慶如一縷輕煙,翻出窗外,融入這片冰冷的月色之中。
他本就是陽穀地頭蛇,對縣城的一磚一瓦、一街一巷都瞭如指掌。
他並不走燈火零星的大路,而是專挑高低起伏的房梁屋脊飛簷走壁。身影起落間,迅捷如豹,輕盈似貓,與夜色完美融合。
途中遇到幾波拎著燈籠、敲著梆子的更夫,他只是伏低身子,緊貼屋脊陰影處,呼吸斂至極致,目光銳利地掃過下方。
更夫們毫無察覺,呵欠連天地走過。
很快,驛站那黑黢黢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。大部分房間早已熄燈,一片沉寂。
西門慶在神識中低問:“蒼耳,哪間房?”
“回主公,後院東側第二間廂房,窗邊有一棵歪脖子棗樹。”
西門慶點頭,身形幾個起落,悄無聲息地潛入驛站後院,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落入那小院之中。
院內收拾得頗為乾淨,月光下,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丫像鬼爪般伸向夜空。
他竟不躲不藏,徑直走到屋門前,抬手,不輕不重地叩響了房門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聲叩門響,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驚心。
屋內立刻傳來一聲警惕厲喝:“誰?”
西門慶氣定神閒,朗聲回答道:“東平府解元,西門慶,特來拜訪!”
屋內靜默一瞬,隨即爆發出哈哈大笑聲。“吱呀”一聲,木門被猛地拉開。
那馬販赫然出現在門口,月色下,他竟赤裸著上身,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一身虯結隆起的腱子肉,彷彿一頭人立而起的巨熊。
他一雙小眼睛在月光下滴溜溜亂轉,打量著西門慶,笑道:“嗬!真是稀奇!沒想到啊沒想到,西門解元這般文曲星下凡似的人物,竟也有夜訪陋室的雅興?不知深夜來訪,有何貴幹?”
西門慶微微一笑,負手而立,夜風吹動他的衣袂,頗有幾分出塵之氣,話語卻帶著鋒芒:“閣下白日在東城門外,不是公然稱我是‘花瓶’嗎?這不,西門慶特來請教,請你親手驗證一下,我這‘花瓶’,到底硬是不硬?”
馬販聞言,仰頭大笑,聲震屋瓦:“哈哈哈!有意思!真有意思!沒想到你倒有幾分膽色!也罷,既然你自討苦吃,今兒爺就用這雙鐵拳,砸碎你這‘花瓶’,讓你知道天高地厚!”
西門慶笑意不減,語氣卻陡然一轉,壓低了聲音:“也好。正想嚐嚐……‘二哥’的拳頭,看到底有多硬!”
“二哥”二字一出,小眼睛馬販的笑聲戛然而止,雄壯的身軀猛地一震,小眼睛瞬間眯成兩條危險的細縫,精光爆射:“你……你剛才說什麼?你……到底知道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