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舉頭望明月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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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庭“畏罪自殺”?西門慶心中一凜,這張庭,不是剛剛被緝拿,怎麼就自殺了?況且,他還是胡月的親外甥啊!

“哦?”胡月聽了王麻子的稟報,不怒反笑,手指輕輕敲打著椅背,“你辦事,果然越來越牢靠了。不錯,不錯。”

王麻子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,腰彎得更低了,笑道:“這傢伙剛進牢房時還不老實,咒罵不休,說什麼為您舅父大人您鞍前馬後效力多年,這兩年孝敬了您不少銀子……簡直是胡說八道,血口噴人!咱們陽穀縣誰不知道,胡大人您可是清清白白、清廉如水的好官吶!”

胡月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,問道:“他是如何‘自殺’的啊?細節,可得經得起查驗?”

王麻子顯然早有準備,回答道:“回大人,他是趁守牢房的兄弟一時不察,把自己身上的囚衣撕扯成布條,擰成繩,懸在樑上,自縊身亡的。發現時,身子都涼透了。”

“這樣啊……”胡月拖長了語調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,“可有人證,證明他確是自殺,而非……他人所為啊?”

王麻子忙不迭地點頭:“有有有!牢頭老王親眼所見,看得真真切切!證詞都已經寫好了,畫了押,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!”

胡月臉上的笑容更深了,顯得十分受用:“好,這件事你辦得極好。本官記在心裡了。你現在還是個副班頭吧?回頭,本官就給你把那個‘副’字去了!這衙役班頭的位子,以後就是你的了!”

王麻子聞言,大喜過望,當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咚咚咚連磕了幾個響頭,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:“謝胡大人抬舉!小的以後一定為您肝腦塗地,萬死不辭!”

胡月隨意地擺擺手,彷彿只是打發一隻搖尾乞憐的狗:“既然人證物證俱全,這廝貪汙稅銀又確是證據確鑿,現在‘畏罪自殺’了,也算是了結一樁公案。趁現在天還沒亮,你帶幾個信得過的人,趕緊拖出城去,找個僻靜處火化了吧,也讓他早日入土為安。”

王麻子趕緊答應一聲:“是,大人仁義!小的這就去辦!保證辦得妥妥帖帖!”

說完,他喜氣洋洋地爬起身,倒退著出了書房,輕輕帶上了門。

屋外房檁上,倒掛著的西門慶心中巨震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!張庭!果然是死了!而且是以這種“畏罪自殺”的方式!

他當然知道,那失蹤的十一萬兩稅銀總得有人來背鍋,只是沒想到,胡月竟如此心狠手辣,選擇讓自己的親外甥來頂罪,並且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!

鎖靈也在神識中倒吸一口“涼氣”:“嘶……這胡月,真他孃的是個狠角色啊!廢柴,你這對手……有點變態啊!”

西門慶點點頭,心中對胡月的警惕和厭惡達到了頂點。此人為了自身利益和所謂“使命”,已然毫無人性可言!

待王麻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,西門慶深吸一口氣,輕盈地翻身落下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屬於馬販的外衣,毫不客氣地推開了書房的門!

書房內,正端著茶杯、臉上還殘留著一絲處理完麻煩後輕鬆表情的胡月,看到推門而入的“馬販”,表情瞬間凝固!

他眼中閃過極大的驚詫,顯然完全沒料到馬販會在深夜直接闖入他的書房。

稍一愣神後,他趕緊起身迎接,臉上堆起熱情而略帶惶恐的笑容:“二、二哥?您……您怎的深夜來此有何急事?可是父親另有吩咐?”

西門慶心中一凜,大馬金刀地徑直走到書案後,一屁股坐在本屬於胡月的太師椅上,囂張地將雙腳架在了書案一角,沾著泥汙的靴子直接壓在了幾份公文上。

他冷哼一聲,喝道:“你膽子不小,膽敢和你‘二哥’我玩心眼子?莫不是在這大宋官場待久了,忘了自家的根本!”

胡月被這劈頭蓋臉的責問弄得大驚失色,連連擺手,額頭瞬間滲出汗珠:“二哥何出此言?絕無可能絕無可能啊!小弟對父親、對二哥、對家族,對大金之心,天地可鑑!豈敢有半分欺瞞玩弄之心?”

“馬販”眼睛一轉,猛地從靴筒裡抽出那份“陽穀山川兵力佈防圖”,啪的一聲拍在書案上,指著圖紙厲聲質問:“那我問你,這張圖!為何如此粗疏簡陋?山川走向模糊,兵力標註不清!這等東西,如何能派上大用場?你莫不是隨便拿了份草圖來糊弄父親?”

古代的佈防圖,本就是手繪示意,難以做到精準無誤。

西門慶深知此點,故而抓住這個由頭,先給胡月來個下馬威,擾亂其心神,更能彰顯“二哥”的嚴苛和不易糊弄。

胡月腦門上的冷汗瞬間更多了,他急忙辯解,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惶急:“二……二哥明鑑!此圖雖……雖或有不夠精準詳盡之處,但陽穀縣境內主要山川隘口、軍營屯駐之大致方位,絕無錯漏!此乃小弟根據多方查探、結合縣衙存檔輿圖精心繪製……日後……日後若具體佈防細節有變,小弟定當隨時查明,即刻稟報父親與二哥便是!斷不敢誤了家族大事!”

“馬販”面色稍霽,但依舊板著臉,忽地站起身來,逼近一步,喝道:“量你也不敢!罷了!父親那封親筆信呢?立刻取來,父親說讓我帶回去曾頭市去,留在你這兒容易再生枝節!”

胡月不敢有疑,匆忙走到書房一側的紅木書櫃前,手指在櫃頂摸索片刻,觸動了某個機關,只聽一聲輕微的“咔嗒”聲,他竟從櫃子側面抽出了一個隱藏的暗格。

他從暗格中取出一封封口蓋有朱漆印記的信函,雙手捧著,極其鄭重地交給“西門慶”:“二哥,父親親筆信在此,請您過目。”

“西門慶”冷哼一聲,一把接過信函,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,裝作一目十行的閱讀。

信中內容果然如蒼耳所複述,多是告誡胡月要隱忍潛伏、效忠家族、不可忘本等語,落款處並未署名,卻蓋著一枚小小的、殷紅的印章。

那印章上的字是篆書,筆畫歪歪扭扭,不同於中原常見篆體,西門慶一時難以辨認。

就在這時,神識中,對金石文字頗有研究的呂軾猛地大叫:“主公!將信拿近些!湊到龍鱗鎖近前!讓屬下仔細辨一辨這印文!”

西門慶依言,假意沉吟思考,將書信拿得更靠近胸口龍鱗鎖的位置。

片刻後,神識中傳來呂軾極其肯定且帶著震驚的大叫:“主公!這枚印章上刻的,是‘曾弄’二字!此乃私印!這胡月背後的‘父親’,是曾頭市的曾弄!”

西門慶心中雖早有猜測,但得到證實的那一刻,依舊掀起驚濤駭浪!

曾弄!金國安排在山東地面的最大代理人,曾頭市的話事人!那麼,自己假冒的這名馬販,身份已然呼之欲出定是曾弄之子,排行第二的“曾密”!

鎖靈也驚得忘了聒噪:“好傢伙!這胡月居……居然是曾老賊的兒子?這瓜也太大了!”

西門慶心念電轉,強壓下震驚,決定再最後詐一詐胡月,或許能掏出更多底細。

當下,他扮演的“曾密”眉毛一挑,將信件收起,目光如電射向胡月,語氣森然道:“父親讓我轉告你,千萬不可忘了你為何姓胡,為何名月?此乃根本!你,可還明白?”

胡月趕緊躬身,語氣無比肅然:“明白!小弟時刻銘記於心,片刻不敢忘!”

“西門慶”要的就是他這句話,立刻順勢逼問,語氣咄咄:“好!你既明白,那便現在,再原原本本解釋一遍給我聽!我要看看,你是否真記得,還是早已被這宋人的富貴迷了眼!”

胡月當下直起身子,臉上嬉笑諂媚之色盡去,轉而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。

他甚至還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,彷彿要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。

他面向北方,一字一字鄭重說道:“回二哥話:小弟只因家族大業,父親深謀遠慮,在我幼年時,便將我贈予陽穀縣一戶胡姓人家撫養,為的便是讓我自小蟄伏於宋境,紮根於此!”

“父親之所以擇定‘胡’姓,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“便是要讓我時刻牢記,宋人視我金人為‘胡虜’!此姓便是警示,亦是鞭策!讓我勿忘國仇家恨,勿忘身為金國子民之榮光!”

“至於名‘月’,”他繼續道,聲音微微提高,“乃是取意‘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’!只要看見天上明月,便要我思念北方故土,思念父親與諸位兄弟!牢記我蟄伏於此之使命!二十年矣……二哥,小弟隱姓埋名,日夜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然心中使命,從未有一刻敢忘!”

說到動情處,胡月竟真的眼眶發紅,聲音哽咽,流下兩行熱淚來,那情真意切的模樣,若非深知其陰謀歹毒,幾乎令人動容!

原來如此!

西門慶心中豁然開朗,如撥雲見日!所有疑團瞬間貫通!

胡月竟是曾弄之子,自幼被安排潛伏的細作!那麼他稱呼這馬販為“二哥”,此馬販定然就是曾家五虎中排行第二的曾密!

怪不得胡月對“二哥”如此敬畏,怪不得他處理張庭這般心狠手辣毫不手軟,怪不得陽穀縣能輕易從曾頭市獲得五百匹戰馬,這一切背後,竟是一個經營了二十年的龐大陰謀!

鎖靈在他神識中已經炸開了鍋:“天了嚕!驚天大秘聞啊!曾老賊把他兒子扔過來當臥底?還一扔就是二十年?這手筆也太大了吧!廢柴!你這簍子捅得可比天還大了!刺激!太刺激了!”

線索已然清晰,身份已然暴露。西門慶知道此地不可久留。他強裝鎮定,模仿著曾密那粗獷而不耐煩的姿態,將信件塞回懷中,說道:“嗯!記得便好!對了,明日把大牢裡的欒廷玉放了,抬到西門慶生藥鋪子裡去醫治,此人父親留著還有大用!”

胡月趕緊答應下來。

西門慶拍了拍胡月的肩膀,當下大步流星地推開書房門,眼中驀地精光一閃,心頭冒出一個念頭——此人,殺,還是不殺…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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