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半條命的欒廷玉(1 / 1)
回到西門府時,已經彎月西沉。
這一夜,西門慶馬不停蹄,辦了許多事情,但有一件事,他始終拿不定主意。
坐在書房中,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紫檀桌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窗外月色淒冷,透過雕花木窗灑入,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細長,投在青石地板上,宛若一尊沉思的雕像。
殺不殺胡月?這個金人安插在陽穀縣的暗釘,此刻生死正繫於他的一念之間。
殺胡月的理由再充分不過。一個金國細作,潛伏大宋疆土,竊取機密,罪該萬死。
只需一刀,便可了結此事。
然而,西門慶的指尖卻頓住了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,負手仰望那輪冷月。
胡月不過是個小小縣主簿,官職卑微尚未成氣候,如今底細又被自己摸清。若是善加利用……
《三國演義》中蔣幹盜書的典故驀然浮上心頭。那蔣幹本是曹操謀士,偷了假書信反害自家水軍大將,成了周瑜的一步妙棋。
誰說這胡月不能成為他西門慶的蔣幹?
“廢柴,想什麼呢?”鎖靈在他神識中笑道:“這事還不簡單,別的不說,就衝現在胡月對你言聽計從這一條,就暫且不能殺了他!”
西門慶一笑,道:“說下去!”
鎖靈咯咯一笑,道:“別忘了,你的根基在陽穀,胡月別的不說,至少對陽穀百姓沒有橫徵暴斂,對你西門家的生藥鋪子也照顧有加,現在又對你這‘馬販’言聽計從,這時候殺了他,有什麼意思?豬嘛,養肥了再殺也不遲。”
西門慶大笑,心頭霧霾一掃而空,當下下了決心,這事就先這麼定了。
且然胡月先多活一陣時間,自己後面見機行事就是。
他端起參茶輕抿一口,溫熱的液體順喉而下,思路越發清晰。
殺一個胡月容易,但誰能保證曾頭市只在大宋埋了這一顆暗釘?若殺了胡月,這根線就斷了!所以,暫時還不能殺胡月,至少現在還不能殺!
不過——西門慶的眉頭又漸漸鎖緊——要讓胡月這等細作聽話,完全聽命於自己,成為提線木偶,絕非易事。更何況,絕不能讓他在陽穀繼續魚肉百姓,禍害自己的家鄉。
西門慶揉了揉太陽穴,這難題一時無解。
窗外更鼓響起,已是三更時分。他長嘆一聲,吹熄燭火,和衣而臥。
這一夜,西門慶睡得並不安穩。
夢中盡是交錯的身影:胡月那狡黠的嘴臉、金兵鐵騎踏破陽穀縣城、百姓流離失所……忽然間,一切又化作一盤棋局,自己執白子,對面坐著一位面目模糊的金國將領,每落一子,便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。
日上三竿,西門慶才悠悠轉醒。
門外小廝聽得動靜,輕聲稟報:“老爺,有一名姓欒的教頭,被衙役抬到咱家生藥鋪子裡,武都頭命人把他抬回府上,老朝奉正在前廳為他醫治。”
西門慶聞言,一骨碌從床上躍起,鞋子也顧不上穿,赤足奔出臥室,穿過迴廊,直奔前廳。
前廳內,欒廷玉趴在軟榻上,渾身散發著牢獄特有的黴臭與血腥混合的氣味。
昔日魚邱觀前力敵萬人的風采蕩然無存,如今只見蓬頭垢面,背上傷痕累累,後腰處鼓起一個拳頭大的癰疽,紫紅髮亮,觸目驚心。
劉伯正指揮著兩個小廝為欒廷玉擦拭身體,老朝奉則仔細檢查傷勢,花白的眉頭緊鎖。
“欒教頭!”西門慶快步上前,握住欒廷玉粗糙的手掌,“苦了你了!”
欒廷玉勉強抬眼,嘴角扯出一絲苦笑:“西門解元……,欒某……哎!”
西門慶心頭一震,不禁心中暗忖,這般有情有義的好漢,祝家那三個畜生也忍心陷害!
老朝奉醫治完畢,將西門慶引至廊下,躬身低語:“好叫老爺知曉,此人傷得極重,背上癰疽潰口發炎,膿血交加。若非身子骨健碩,早就一命嗚呼了。眼下雖經處理,也只剩半條命了!”
西門慶眉頭一皺,問老朝奉道:“只是大牢衙役留下的棍棒癰疽,怎的這般難治?”
老朝奉搖頭道:“大官人有所不知,這些棍棒衙役頗有手段,多是犯人家屬多給錢財,棍棒散落犯人背上,受力均勻,雖然皮開肉綻也只是皮外傷,這個不難治。”
西門慶點點頭。
老朝奉又道:“但是,若無錢與這幫衙役,那這幫畜生行起刑來,盡用水火棍狠狠打一處,再加上手腕暗力,犯人背上就會打出暗傷來,癰疽內裡更是稀爛,這就……這就……”
西門慶眉頭緊鎖,問老朝奉:“可有把握治好他?”
老朝奉搖頭嘆息:“老朽只能清洗傷口,外敷止痛生肌的尋常藥物。醫術有限,倒建議將此人送到藥谷去。一來潘家娘子醫術不俗,二來藥谷清靜,更利於養傷!”
西門慶當即喚來武松和時遷,命人套車,鋪上厚厚棉被。三人小心翼翼將欒廷玉抬上馬車,讓他趴臥軟墊之上。
時遷駕車,武松護持左右,西門慶則坐在欒廷玉身旁,不時為他拭去額間冷汗。
馬車駛出西門府,沿著陽穀縣青石街道緩緩前行。車輪軋過路面,偶爾顛簸,欒廷玉便咬緊牙關,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,卻始終不吭一聲。
“欒教頭,凡事要向前看。”西門慶溫聲勸解,“人生在世,誰能沒有遺憾?重要的是活在當下,無愧於心。”
欒廷玉木然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,眼神空洞。
時值深秋,道旁樹木凋零,殘葉飄落,更添幾分淒涼。
“西門解元,我欒廷玉八年前,就開始教祝家三子習武。”欒廷玉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,說道:“這些年來,待他們如親生骨肉。虎子第一次拉滿弓,龍子第一次使槍,彪子第一次騎馬……皆在我眼前。”
西門慶默然,只輕輕拍了拍欒廷玉的肩膀。
“誰知竟是三隻白眼狼……”欒廷玉閉上雙眼,一滴濁淚滑落鬢角,“誰心裡能不寒心?”
時遷在外駕車,耳朵卻靈光得很,插嘴道:“欒教頭,俗話說得好,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,對不對?”
馬車一晃,西門慶笑罵:“就你話多!好生駕車,若顛著了欒教頭,拿你是問!”
時遷嘻嘻一笑:“主公,我倒是真不善駕車,嘿嘿,我時遷是您的書僮啊,您幾時見過書童還善於駕車的?嘿嘿!”
這句玩笑話讓西門慶和欒廷玉都嘴角微微上揚,氣氛稍稍緩和。
時遷的確不善於駕車,山路本就坑窪不少,車子顛簸得厲害,搖晃之間,痛得欒廷玉一陣齜牙咧嘴。
當下,武松替換了時遷,趕車時可以繞開一路坑窪,車子果然平穩了許多。
時遷卻不敢騎武松的棗紅馬,只能將棗紅馬和白龍馬韁繩緊緊攥在手裡,跟著馬車一路步行。
眾人一路前行,再繞過一座山頭,就能到藥谷了。
欒廷玉忽然在車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多年積壓的委屈與痛苦如山洪暴發。
西門慶知他心結已開,不禁心頭也有些欣慰。
馬車停穩,欒廷玉掙扎著要起身。西門慶忙伸手攙扶,卻被他輕輕推開。
“西門解元,欒某雖一介武夫,也知恩義二字。”欒廷玉強忍劇痛,翻身下車,硬撐著跪在地上,“人心隔肚皮,我親自教出來的徒弟暗害於我,與我萍水相逢的您卻搭救於我。這恩情,欒某沒齒難忘!”
西門慶急忙扶起:“欒教頭言重了!快快請起,不要多言,先養好傷才是正理。”
幾人正說著話,卻見馬車後山坳處,一騎快馬揚蹄奔來。
馬上之人看見西門慶一行,遠遠便滾鞍落馬,快步奔來,竟是浪裡白條張順。
張順見到西門慶,滿臉欣喜,遠遠便跪倒在地,口稱“哥哥!”
西門慶大喜,快步上前擁抱張順:“兄弟怎的來了?”
武松和時遷也與張順也是老相識,上前把臂大笑,互道別情。
西門慶著實喜歡張順,一來他為人忠勇,二來水戰本領天下無雙。
前些日子同往東平府,張順出力極大,只是他是梁山水軍頭領,為何突然離開梁山,前來藥谷?
張順當下道:“哥哥不知,梁山水軍統領人才濟濟,有阮氏三兄弟,還有混江龍李俊、船火兒張橫,童威童猛兩兄弟。小可這一回前來,一來是受晁蓋哥哥之託,送來蒜條金一千兩,二來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,略顯遲疑,隨即堅定道:“二來,我已經辭去梁山水軍統領職務,專程來投奔哥哥,願意追隨左右,搏一個好前程,還望哥哥不棄!”
西門慶聞言訝然:“在梁山上大口吃肉,大秤分金不好嗎?怎麼願意跟隨我這一個書生?”
張順也不隱瞞,坦然笑道:“我願意追隨哥哥,有兩個理由。其一,哥哥風采絕倫,他日必成龍鳳,我張順也知與鳳凰同飛,必是俊鳥的道理;其二,我江州張家……張家……”
不知為何,張順這等豪爽的漢子,此時卻嘴上打了磕絆,臉色漲紅,結巴著說不下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