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獅子大張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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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家莊議事堂內,紅木雕花大桌旁,祝家三兄弟正襟危坐,面上神色變幻莫測。

祝龍作為長子,強自鎮定,但眼角肌肉卻不自主地抽搐著,彷彿有萬千蟲蟻在皮下爬行。他手指在桌下死死絞著衣角,那上好的杭綢料子已被冷汗浸透,緊貼掌心。

祝彪一股怒氣直衝頂梁骨,豁得站起身來……眼睛死死盯住西門慶!

西門慶卻並不慌張,自己斟了一杯酒,細細品著也不說話,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

。窗外,秋風蕭瑟,捲起枯黃落葉沙沙作響,更添幾分肅殺之氣。

祝龍輕輕抬抬手,讓祝彪坐下,望著窗外的落葉繽紛的老槐樹,不禁想起少年時,父親曾在槐樹下教導他們兄弟:“祝家基業,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。”

如今這情景,竟是一語成讖。

西門慶安然端坐主位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三兄弟強作鎮定的臉。

“三位莊主不必拘禮。”西門慶終於開口,聲音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今日西門某前來,不過是討杯水酒,敘敘舊情。”

他舉杯輕啜,動作優雅卻帶著獵豹般的危險氣息。

祝龍忙起身斟酒,手指微顫,酒液險些灑出杯外:“西門解元光臨敝莊,實乃蓬蓽生輝。”

他強擠笑容,眼角皺紋卻刻滿憂慮,“此酒名為‘秋露白’,自盛夏開始釀製,秋高氣爽時方得釀熟。”

西門慶點點頭,還是不說話。

祝龍深吸一口氣,繼續介紹道:“此酒釀造工藝極為講究。須在立秋前後,採集晨露,加入桂花露水,更顯清香四溢。”

他手指輕撫杯沿,眼中閃過一絲自豪,“釀酒用水取自莊後龍泉山澗,水質清洌甘甜。蒸米用柴需是果木,方能帶出獨特香氣。發酵時還要加入……”

西門慶突然打斷:“祝莊主倒是雅人。”

他舉杯端詳,琥珀色酒液在燭光下盪漾,“可惜美酒需配豪情,祝家莊的待客之道,卻顯得小家子氣了。”

祝彪聞言,把手中筷子“啪”的一聲拍在桌上。

一旁,祝虎急忙在桌下按住三弟的手臂,這才勉強穩住局面。

西門慶將一切盡收眼底,唇角笑意更深。他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酒,咂咂嘴道:“不錯,這酒不錯,先送七八車到藥谷去!”

此話一出,滿座皆驚。

祝龍瞳孔驟然收縮,手中酒杯險些脫手。

他見過討幾壺酒、幾壇酒的,何時見過“七八車”的?而且這不是討,而是強行索要!

祝家莊辛苦釀造,酒窖裡也就存了不到十車秋露白,這一下就要被掏空大半。

“怎麼?祝莊主有難處?”西門慶挑眉,聲音輕柔卻帶著寒意,“還是覺得我西門慶不配喝祝家莊的酒?”

祝龍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,又硬生生壓了下去,賠著笑臉說道:“就聽西門解元的,明日就送到藥谷去!”

西門慶笑道:“還等明日做什麼,今晚就送去,我也好喝酒賞月!”

祝龍無奈,只能點點頭,答應下來!

一旁,祝虎、祝彪氣得連一筷子菜餚都沒動。

時遷在一旁吃得滿嘴流油,油水滿手索性也不討要布帕擦手,拽過身後的窗簾就胡亂擦上一擦。那上好的蘇繡頓時染上一片油汙,“主公說得在理!”

他又撕下一隻雞腿,嘴裡塞得滿滿當當,“祝家莊自己辦事不地道,那就得多給些賠償才是!”

時遷何等聰明,他心裡明白,自己的主公吃定這三人了!

祝彪看得眼角直抽抽,卻敢怒不敢言。

祝虎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站起身來,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聲響:“西門慶!你莫要欺人太甚!”

西門慶眼睛一翻,道:“還有一筆賬,也得你祝家莊出錢。扈三娘被你們祝家莊退婚,人家大姑娘家家的,以後還怎麼嫁人?你們得多補償些嫁妝來,便一併送來吧。也不要太多,江南錦緞,送來二百匹就夠了!”

此時在西門慶神識中,鎖靈正笑得前仰後合:“哎喲喂,廢柴,您這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~看把那三個傻蛋嚇的,臉都綠了!”

她聲音清脆如銀鈴,卻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,“不過嘛……本姑娘就喜歡你這土匪勁兒,哈哈!再敲狠點,讓他們嚐嚐什麼叫肉疼!”

西門慶卻不慌不忙,拿起一根牙籤剔著牙,陰惻惻道:“五萬兩銀子,十萬石糧食,七八車秋露白,二百匹江南錦緞,給還是不給,請三位現在給個痛快話!”

他目光如冰刃般刮過三人的臉。

祝龍急忙拉住二弟,強壓著心頭怒火,聲音乾澀道:“西門解元,其他的都好說,十萬石糧食數目太大,可否寬限旬月?”

他每個字都說得艱難,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舌尖。

西門慶也不回答,但他明白,祝家這是答應了。

祝家不敢不答應,只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吞。

至於祝龍問十萬石糧食“可否寬限旬月?”,西門慶都懶得理他,祝龍長嘆一口氣,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!

時辰不早,西門慶一句話也不說,當下起身告辭。

走到門口,他忽又回頭,“對了,秋露白今夜送來藥谷,銀子和江南錦緞寬限你三日,我自會派人來取,十萬石糧食嘛,你且備足,回頭我通知你,送到指定地點就是!”

鎖靈在神識中笑得打滾:“哎喲喂,主人您這可真是……太合我心意了!一匹江南錦緞市價五兩,二百匹就是一千兩白銀!這下祝家莊可要吐血三升了!”

夕陽西下,餘暉透過雕花窗欞,將廳內照得一片血紅。

祝龍望著滿桌珍饈,卻無半點胃口。

突地,他一腳踢翻筵席大桌,盤盞碎裂聲響成一片,杯盤破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,帶著無盡的憤怒與屈辱。

與此同時,西門慶和時遷已騎馬出了祝家莊。

時遷握著馬韁,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主公真是好手段!這下祝家三兄弟怕是幾天幾夜睡不好覺了!”

西門慶唇角微揚,眼中閃著狡黠的光:“這叫作惡人自有惡人磨……不對,這叫作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!”

當日傍晚,天邊火燒雲瀰漫山巔之時,西門慶與時遷一同回到了藥谷。

谷中眾人早已等候多時,見二人安然歸來,這才放下心來。

扈三娘站在不遠處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默默遞上一盞熱茶。

天色擦黑時,一輛大車遠遠前來藥谷,駕車的正是張順。

西門慶等人連忙來到谷門外相迎,車上走下一位四十歲上下中年人,頭鬢盤起大袖飄飄,一副仙風道骨模樣。

此人正是神醫安道全。

安道全與西門慶客套一番進的谷內。

谷內潘金蓮、扈三娘早已將神醫下榻房舍打掃一新。

安道全見眾人知禮,當下先看病人。

來至後舍,先為欒廷玉診治。

此時欒廷玉背上癰疽已成碗口大小,膿液腥臭直流。安道全觀了傷勢,道:“還好,老夫來得不晚,若再耽擱幾日,就是華佗再世,怕也救不下來了。”

當下他斟酌一番,寫下薑黃、大黃、黃柏、蒼朮、厚朴、陳皮、甘草、生天南星、白芷等藥,道:“此劑‘如意黃金散’須用清茶調敷,老夫這裡還有些藥丸內服,如此用藥,當可保此人性命,預計不出一個月,也就能好得差不多了!”

眾人大喜,欒廷玉趴在軟榻上作揖致謝。

劉伯當下拿了方子,親自前往生藥鋪抓藥。

西門慶即刻令下人又取兩百兩蒜條金來,親自交給安道全,道:“神醫不遠千里而來,且收下診金。”

安道全一面淨手,一面笑道:“西門解元,賬不是這般算的。”

眾人都奇,安道全接著道:“小可有一疑問,今日我醫治此人,可是你至親?”

西門慶搖搖頭,欒廷玉與他非親非故。

安道全笑道:“這就對了,當知大醫精誠,若有疾厄來求救者,不得問其貴賤貧富,長幼妍蚩,怨親善友,華夷愚智,普同一等。西門解元有此善心,正暗合大醫之心,我行醫三十餘載,第一次見如此慷慨豪氣之人,怎能不助你?張順已帶到百金,不必另收金銀了。”

眾人又是一番嘖嘖連聲,都為其醫德折服。

武松尤其敬佩,他見慣官場敗德辱行之事,對安道全這等有德之人自是心下敬服,當下躬身向安道全敬茶。

安道全笑道:“我雖是醫生,但也好喝些水酒!”武松愕然,道:“實不相瞞安神醫,小可酒量頗大,谷中酒這幾日被我喝了個精光,如今已入夜,明日去縣城採買可好?”

安道全還未說話,卻見一名村婦自藥谷大門急匆匆跑來,向西門慶稟報道:“老爺,有人送來八車好酒,卸在山門外,卻一聲不吭,個個陰著臉就走了!”

西門慶與時遷相視而笑,心知這定是祝家莊送來的“秋露白”。

鎖靈在神識中雀躍不已:“廢柴,這祝家莊倒是識相!八車美酒啊~夠你們這些酒蟲喝上好一陣子了!”

夕陽完全沒入地平線,藥谷中點起盞盞燈火,映照著眾人歡欣的面容。

美酒飄香,神醫在座,村婦來包,說已經準備好了藥膳晚餐。

“哦?你也懂藥膳?”安道全問道。

一旁,扈三娘笑道:“好叫神醫知曉,我姐姐潘娘子的藥膳,可是一絕!”

安道全笑道:“此地名為藥谷,既然準備了藥膳,走,嚐嚐去!”

西門慶心中一凜,暗道,潘金蓮每日鑽研醫書,若有這樣一位聖手教他醫道,那豈不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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