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夜送萬石糧(1 / 1)
五六天後,時遷風塵僕僕回藥谷來了。
一回藥谷,就飛奔至西門慶房中,道:“主公,口信捎到了,晁天王說,明日寅時,他帶船在金堤河東十里一片砂石灘上,專候主公!”
西門慶大笑,當下,對時遷道:“你且休辭辛苦,再跑一趟,去祝家莊,告訴祝家三兄弟,將十萬石糧食,明日寅時前,全部送到那片砂石灘上,晚一刻也不行!”
時遷應承下來,一副眉飛色舞的樣子,口中連叫三聲“噹噹噹”。西門慶笑道:“這‘噹噹噹’是什麼意思?”時遷笑道,手舞足蹈地比畫著:“這三個兔崽子,麻煩他家小爺我跑一趟,豈能不送個大紅包,嘻嘻,這‘噹噹噹’的聲音,就是敲竹槓的聲音,哈哈!”
西門慶哈哈大笑,他心裡明白,時遷可不是武松,武松為人正直,不會索賄。
而時遷精靈古怪,他去祝家莊雖然只是傳話,但代表的是自己,他不大大地敲詐祝家三兄弟一筆跑腿費才怪!
轉眼到了第二日夜裡。
臨近子時,西門慶又一次死去活來地撐過了龍鱗反噬。
他獨自在房中,渾身顫抖,額上青筋暴起,汗水浸透了衣衫。他咬緊牙關,對抗渾身穴道劇痛的動力只有一個——自己深愛自己的妻女,他一定要堅持,堅持,再堅持!
窗外月光如水,冷冷地照著他痛苦的身影,彷彿在默默注視著這場人與龍鱗的殊死搏鬥。
撐過龍鱗反噬,西門慶一身大汗,他換了身湖藍色簇新儒衫,叫上武松和時遷,直奔金堤河邊。
城東十里,一大片砂石灘邊,三匹健馬呼嘯而來,驚起一灘鷗鷺。
三匹健馬一個急停,霎時間,蘆葦蕩邊燃起數十支牛油火把,照得砂石灘上一片雪亮,砂石灘上,堆著小山般的糧袋。
蘆葦蕩中,走出一人,火光閃閃照亮了他的相貌,此人正是祝家莊三兄弟的老大祝龍。
他身形高大,但此刻卻微駝著背,臉上帶著疲憊與不甘。
西門慶勒住白龍馬,緩步上前,馬蹄在砂石灘上沙沙作響,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。
祝龍上前施禮道:“西門解元,十萬石糧食全部運來了,咱們……兩清了,還望西門解元言而有信!”
他聲音乾澀,眼中滿是血絲,顯然這幾日未曾安眠,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與無奈。
西門慶使了一個眼色,時遷跳下馬來,手持短刀,噗嗤噗嗤在小山般的糧袋四周紮了十幾個窟窿,眼見都是黃澄澄,當年的飽滿的麥粒,這才遠遠向著西門慶點了點頭!
西門慶笑道:“多謝祝龍兄弟,有些事,我自然爛到肚子裡,再也不會提起!”
祝龍當下抱拳施禮,也不多說話,帶著手下一眾莊丁,向砂石灘外而去,黑暗中,只聽得一陣吱扭扭聲音,無數輛車順著蘆葦蕩中的小路走了!
時遷站在砂石灘邊,手腳麻利地割起蘆葦來,正值深秋,蘆葦乾燥異常,不一會兒,就割來一大堆蘆葦!
西門慶上前,取出馬背上一個酒罈,嘭的一聲摔碎在蘆葦下的石頭上,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。他拿出火鐮,瞬間點燃蘆葦堆。
一大叢火焰,瞬間照亮天際!火苗躥升,噼啪作響。
遠處蘆葦蕩中,一盞馬燈亮起,在茫茫夜色中劃了三個大圓圈!
時遷興奮叫道:“來了!”
但見黑暗中緩緩駛出一排大船,船槳划水聲隱約可聞,如同夜行的巨獸悄然逼近。
西門慶站在砂石灘上,湖藍色長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,火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目光深邃地望著漸行漸近的船隻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武松站在西門慶身後,雙眉微蹙,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困惑,卻又堅定地守護著自己的義兄。
金堤河在夜色中靜靜流淌,河面泛著銀色的月光波紋。
遠處,一排大船緩緩駛來,都是五百石的平底大船,船身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龐大。
第一艘平底大船上,船頭站著一個魁梧大漢,虎背熊腰,方面大耳,遠遠看著砂石灘上火光旁的西門慶,聲如洪鐘般大叫:“兄弟,晁蓋來也!”
船身尚未停穩,早有軍卒搬來厚厚的長木板,準備伸向岸邊砂石灘。
晁蓋哪裡還等得及,撲通一聲跳下船來,就從船頭一躍而下,踏著齊腰深的河水,冒著黑暗,哈哈大笑著,一步步向岸上奔來!
西門慶也被晁蓋的豪氣感染,緊走幾步踏入河流,就在水中與晁蓋把臂大笑,笑聲在漆黑的蘆葦蕩中遠遠傳開!
晁蓋身後,又跳下幾人來,卻是林沖、公孫勝、劉唐、朱貴、石秀、楊雄,還有幾個不曾見過的漢子。
眾人走上岸邊,林沖等人本就是西門慶的老朋友,相見分外親切。
晁蓋又向他一一介紹他不曾見過的幾人,卻是花榮、黃信、呂方、郭盛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等人。
眾人紛紛向西門慶見禮,西門慶一一回禮,又向幾人介紹身後的武松和時遷。
武松抱拳施禮,氣度沉雄;時遷則嘻嘻哈哈,小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各位好漢。
眾人都是豪爽的江湖漢子,紛紛大笑,十分親近。
砂石灘上頓時熱鬧起來,好漢們的笑聲與河水聲交織在一起。
片刻工夫,平底大船紛紛側身靠向砂石灘,伸出長長的木板來。
從船上奔下來數百名黑壓壓的軍卒來,個個精神抖擻,行動迅捷。
西門慶向晁蓋一指糧山,道:“晁天王,隆冬將至,小弟送給梁山十萬石過冬糧食,權當哥哥的戰利品!”
月光下,糧袋堆積如山,顯得格外壯觀。
晁蓋心頭雪亮,這哪裡是西門慶送自己的禮物,分明是西門慶得知自己在高唐州繳獲了二十萬石糧食,低於宋江從東昌府繳獲的二十五萬石糧食,給自己撐場面來了!
當下,晁蓋大手一揮,聲如洪鐘:“速速將糧食搬上船去,此地不可久留!”
他心中感激,卻也不說破,這份情誼暗自記下。
當下,黑壓壓的軍卒歡快地撲向糧山,肩扛背馱,沿著寬木板直奔平底大船,幹得那叫個歡實!
這些梁山士卒訓練有素,搬運糧食井然有序,形成一條長長的人鏈,糧食袋在眾人手中飛快地傳遞……
一旁,又有軍卒搬下數壇酒和七八個油紙包來,尋了砂石灘上一處平坦地,開啟油紙包,盡是燒鵝、熟牛肉、醬驢肉等美味。
趁著月光,眾好漢幕天席地而坐,圍成一圈,飲酒吃肉,好不快活。
砂石灘上,數百名軍卒搬運糧袋極快,不過小半個時辰,灘上糧山就被搬了大半!火光跳躍,映照著一張張汗涔涔的臉龐,軍卒們雖然辛苦,卻個個面帶笑容。
有了這些糧食,梁山這個冬天就能過得踏實了。
晁蓋站起身來,將手中酒罈與西門慶一碰,問道:“賢弟,十萬石糧食可不是小數,你從何處購得?銀子花銷不小吧,明年開春,你還要進汴京趕考,花錢也不是這麼個花法,哥哥手頭不缺金銀,若是需要幫忙,你只管捎個信來。”
他語氣真誠,滿是關切之情。
西門慶大笑,道:“哥哥不知,這十萬石糧食沒花一兩銀子,有人白送來的!”
花榮、黃信、三阮等人都抬起頭來,眼中盡是不可置信。
十萬石糧食沒花一兩銀子,這誰能信?
西門慶笑而不語。
一旁,時遷嘴快,當下將西門慶帶著他單槍匹馬訛詐祝家莊的事情講了一遍。
他邊說邊比畫,將西門慶如何智鬥祝家三雄的情節說得活靈活現,彷彿讓人親眼目睹一般。
“那祝家莊兩三萬人,卻都是軟蛋,”時遷得意揚揚地說道,小眼睛閃著狡黠的光,“我去報個信讓他們來,看,只要瞪瞪眼睛,就訛詐來兩塊大銀錠!”
說著,他從懷中掏出兩錠大銀,足足有一百兩,在火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芒。眾人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,人人哈哈大笑,砂石灘上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晁蓋拍腿大笑:“賢弟好手段!祝家那三個潑才今日栽在賢弟手上,真是大快人心!”眾好漢紛紛稱是,對西門慶的智謀讚歎不已。
西門慶向晁蓋笑道:“哥哥,若說有事,還真有一件事需要哥哥幫忙!”
晁蓋道:“你只管說!”
西門慶掃視一眼眾好漢,道:“哥哥,明年開春,我就赴汴京參加文武會試,文試我倒不怕,只是武試騎射這一環……不怕哥哥笑話,我這騎射功夫還差些火候。”
晁蓋道:“賢弟,我能幫你什麼?”
西門慶笑道:“我知梁山好漢個個都有絕活,哥哥能否借我一名神箭手,傳授我弓箭功夫?”
不待晁蓋說話,人群中一個面如冠玉,身材挺拔的將領站起身來,笑道:“晁蓋哥哥,這事我花榮最拿手。”
晁蓋當下笑道:“對對,若論弓矢功夫,‘小李廣’花榮在梁山自稱第二,沒人敢自稱第一。”
他喚過花榮,細細叮囑道:“花兄弟,你只管跟解元郎去,待明年汴京會試結束,你再思量思量,若願回梁山,晁哥哥下山迎你就是,若願追隨與解元郎,只需送一封書信前來就是!”
花榮劍眉一挑,問道:“哥哥這是什麼話!難道我花榮就此一去不返不成?”
晁蓋擺擺手,笑道:“前車之鑑罷了,你看張順兄弟,跟著西門兄弟跑了一趟發解試,不就轉投了解元郎?哈哈,這事我晁蓋心裡絲毫不會怨恨,說白了,西門兄弟乃人中龍鳳,志存高遠,要不是梁山還有一大家子事務,我晁蓋也願隨了他去殺貪官,上朝堂,博得個大好前程,那才是人生第一大痛快事呀!”
晁蓋說這話時,絲毫沒有打趣的意思,臉上反而一片坦坦蕩蕩!
西門慶心道:“這才是當大哥的心胸啊,對比宋江,簡直一個天上,一個地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