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黑孫子來了!(1 / 1)
露深花氣冷,霜降蟹膏肥。
時值霜降,初冬的寒意悄然浸透大地。藥谷的清晨,凜冽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凋零的苦澀氣息,與尚未散盡的夜霧交織成一層薄紗。
草木葉片上凝結的霜花,在晨曦映照下閃爍著晶瑩光芒,宛如天女撒下的碎玉。
遠處山坳中,天色剛剛破曉時,就已傳來富有節奏的“嗖嗖”聲響。
那是箭矢劃破冷空氣的嘶鳴,每一次發射都帶著決絕的銳氣,驚起幾隻寒鴉撲稜著翅膀從老林子間飛起。
花榮一襲墨綠色勁裝,立於訓練場側,目光如鷹般追隨著每一支箭的軌跡。
他上前一步,拖住西門慶手腕,正色說道:“哥哥,注意‘斜川’步!開弓射箭,講究的就是‘左手如託泰山,右手如抱嬰兒’,這動作,無論騎射、步射,一點也不能馬虎走形。”
他邊說邊示範,也取出一張弓來,左臂穩如磐石,右臂輕靈自如,每一個動作都凝練著千錘百煉的紮實功底。
見西門慶調整了姿勢,花榮點頭又道:“再來!哥哥定要留心,一旦開弓酒絕不能眨眼,要做到‘織布機錐刺不眨眼,懸蝨於牖視之如輪’!”
這是古代紀昌學箭的典故,傳說紀昌為練眼力,臥於織布機下直視飛梭,又懸蝨子於窗前直至視之如輪,終成一代神射。花榮以此相勉,其意至誠。
“拇指上的感覺,每一次都要一致。”花榮上前輕觸西門慶的右手,“感覺到了,指腹間的微妙變化比眼睛還管用。神箭手以心為眼,以指為目,人弓合一,方是至高境界。”
山坳中,寒風捲著枯葉打旋,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。
西門慶卻恍若未覺,全身心沉浸於箭術之中。
他深吸一口寒氣,胸腔間瀰漫著霜雪的清冷,緩緩引弓如滿月,“嗖”的一聲,箭去如流星……
連續一個多月了,西門慶每日天不亮就來到這處山坳,待到日落西山才歸去,泡在此地的時間比睡覺還長。
右手食中二指內側早已磨出厚厚的黃繭,按壓上去毫無知覺,彷彿長了一層鐵皮。
臂膀每次抬起都酸脹難忍,夜間常需以藥油推拿,否則次日連筷子都握不住。
但他心裡明白,老話說“若想人前顯貴,就得背後受罪”。
東平府發解試時,他在高衙內的“操作”下十箭連珠全中,看似輕鬆奪得武解元名號,但心中那份虛浮與空洞只有自己知曉。
每當夜深人靜,他總覺那解狀上寫著“舞弊”二字。
來年陽春三月,他就要以文武雙解元的身份遠赴汴京,與大宋各路州府武舉同場競技。
難道會試還能接著考舞弊?
西門慶想到此處,牙關緊咬,緩緩引開手中硬弓。
弓弦漸滿似圓月,筋肉緊繃如絃索,口中撥出的白氣在眼前飄散,他卻渾然不覺,目光如炬鎖定百步外那個墨點般的靶心。
忽聞“嗖”的一聲裂空清響,箭去如流星貫日,瞬息釘入靶心,箭尾猶自顫鳴不止!
那震顫聲在寂靜山谷中迴盪,如同奏響了一曲勝利的顫音。
他吐納收勢,從身後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時,指尖厚繭摩挲箭羽發出沙沙輕響。
這已是他今晨第一百六十七次張弓,每一次撒放皆凝著日夜苦修的狠勁與痴求。
他數得清清楚楚,這一百六十七支箭,射中箭靶的有一百四十三支,命中正中紅心的只有六十七支,堪堪只是個零頭!
按照花榮的要求,他每日要射五百支箭,若命中紅心的數量低於六成,那哪怕練到深夜,他也必須完成這個標準。
這種嚴苛的標準,常讓西門慶練到雙臂抬舉都困難,但一個多月來,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。
花榮一身勁裝,斜靠在一旁的大樹上,雙臂交疊胸前。
西門慶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,他很難想象,一個萬貫家財的大官人,一個東平府文武雙解元,怎麼會在這等武事上如此下工夫。
要知道,大宋官場,向來重文輕武,弓箭射得再好,在朝堂文臣眼中,也不過是一介武夫罷了。
就算練成百步穿楊絕技,也抵不過一篇錦繡文章,有時候,一篇文章就能讓人平步青雲。
花榮越想越氣,他一手神箭直追李廣,家中世代為將,卻也不過做了個清風寨副知寨,當個芝麻般大小的從九品小官。
想來這一生也不過是混跡底層罷了,若如此不堪,這官兒要他何用?自己這一手神箭又要他何用?
“將軍臂上能走馬,公侯肚裡好撐船”,可是這世道,武將再勇,也不過是文官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。
花榮的心思,西門慶自然清楚。
他也為花榮懷才不遇大感憋屈,但他更明白,大宋重文輕武,也是有其合理性的。
宋太祖趙匡胤本就是造反起家,陳橋兵變黃袍加身,這才登高一呼得了天下。
他之所以定下“事為之防,曲為之制”的原則,就是為了穩固江山,讓朝堂上下做任何事都能夠預先防範,其核心目的是最大限度地防範一切可能威脅皇權的因素,尤其是武將。
因此,“重文輕武”不僅是簡單的人才偏好,更是一套系統性限制武將、鞏固趙姓皇權的精密制度安排。
“嗖嗖嗖”……西門慶一絲不苟地在堅持練箭,每一箭都凝聚著全部心神。
他知道在這條路上沒有捷徑可走,唯有汗水與堅持才能換來真正的實力。
神識中,鎖靈突然吹起口哨,那調子古怪又嘲弄,像是市井無賴調侃小娘子的腔調。“好箭,好箭!”
她誇張地叫著,“照這般練下去,想來離花榮的箭法,差距也不過十萬八千里,哈哈!要不要本姑娘我教你兩招?保證比你這笨法子強多啦!”
西門慶懶得理她,兀自搭箭引弓。
鎖靈見他不為所動,又換著花樣嘮叨不休:“哎喲,我們西門大官人今日怎的如此沉默?莫非是昨日那壺酒還沒醒?還是被哪家小娘子勾了魂去?我瞧你這一箭射得歪歪斜斜,莫不是心思都飄到翠紅樓去了?”
西門慶被她吵得心煩,突然靈機一動,故意脫去上衣,露出健壯的上身,一邊假意說熱,一邊將衣衫和龍鱗鎖放在一旁的一個樹樁上。
他早就看準了,那樹樁下有一窩黑螞蟻,來來回回爬個不停。
果不其然,不過盞茶工夫,鎖靈就在他神識中尖叫起來:“哎喲!什麼東西?廢柴,廢柴……快來快來救我……這……這……”
她的聲音從最初的囂張逐漸轉為驚慌,“好多!好多小蟲蟲,爬得到處都是,癢死啦!痛死啦!”
西門慶不理她,接著專注練箭,甚至故意放慢動作,每一箭都瞄得格外仔細。
直到鎖靈的尖叫變成哭腔,幾乎是在哀求了,他才緩緩走到樹樁前,一臉壞笑地撿起龍鱗鎖,輕輕吹去上面的紅蟻。
“下次再煩我練箭,”西門慶拇指摩挲著鎖身,嘴角勾起一抹邪笑,“我尋個蠍子窩把你放進去!聽見沒有?聽說山東地面的蠍子,那爬起來肯定夠味……哈哈!”
鎖靈頓時一聲不吭,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娘子。
西門慶正要接著練箭,卻見小徑上一道身影如靈猴般竄來,定睛一看正是時遷。
這漢子今日穿著件藏青色短褂,腰束黑帶,腳步輕捷得幾乎不沾地,遠遠就大叫:“主公,主公,你家來親戚了,哈哈!”
西門慶擦一把額間細汗,在冷空氣中蒸騰出縷縷白氣,滿臉疑惑問道:“哪裡來的親戚?我在這東平府許多年,哪有什麼親戚?”
時遷眨眼笑道:“主公,您孫子算不算親戚?這可不是來了麼!”
西門慶轉念一想,突地哈哈大笑起來。
他知道了,定是梁山上的李逵那個便宜孫子來了!
想起當日李逵打賭輸給自己,不得不認他做爺爺的場面,西門慶就忍俊不禁。
花榮也在一旁直笑,手按弓梢搖頭不已。
他也聽說過李逵打賭認西門慶為爺爺的事情,當時只當是笑談,沒想到這黑旋風竟真的認了這門親。
當下,二人收了弓箭,出了山坳,直奔藥谷屋舍。
小徑兩旁霜草萋萋,踩上去咯吱作響,遠處屋舍炊煙裊裊,已然升起早飯的煙火。
來到房舍前,卻見前堂中早已人影綽綽。
扈三娘一身絳紅色勁裝,勾勒出挺拔身姿,正為武松和安道全倒茶。
她動作優雅如舞蹈,壺嘴傾瀉出的熱水在空中劃出一道白練,準確注入茶盞,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滿。
李逵那黑壯的身軀格外顯眼,像一尊鐵塔般坐在凳上。令人驚訝的是,他身側還坐著一名英俊小哥,那小哥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顧盼間自有風流氣度。
小哥身後還站著一名衣著邋遢的女子,低垂著頭,雙手不安地揉搓衣角。
見到西門慶前來,眾人都站起身來。
李逵哈哈大笑聲震屋瓦,一拱手道:“爺爺,好久不見,孫兒李逵有禮啦!”
這話一出,滿堂皆笑。
安道全看看面如冠玉的西門慶,再看看黑門神般的李逵,一顆棗核嗆住嗓子眼,憋得面色通紅,白眼一翻,向後直挺挺栽了下去!
“啊……神醫!”眾人大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