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李白(1 / 1)

加入書籤

深秋十月的藥谷,晨霧如紗,緩緩升騰。

藥田的田壟上,那些精心栽培的草藥葉片都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,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,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芒。

若是用手指輕輕一抹,霜華化水,葉片便會還原出一抹難得的蒼翠綠色,彷彿寒冬也壓不住這天地間勃發的生機。

田壟邊的砂石道路上,一輛寬大的馬車已然備好。

李逵那魁梧如熊的身軀,正小心翼翼地往車廂內鋪墊厚厚的棉被。

他今日一身簇新,此刻粗壯的手臂卻輕柔地撫平被褥的每一處褶皺,生怕有一絲不平整會讓即將乘坐的人感到不適。

“原來有個女人……是這般滋味!”李逵一邊整理被褥,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,黝黑的臉上不禁綻開一抹近乎憨傻的笑容。

今日清晨,只待眾人一起吃罷早飯,這駕馬車就要載著他的母親和新婚妻子錦兒,返回梁山了。

想他黑旋風李逵,半生漂泊,刀頭舔血,何曾想過能有如此安穩日子?有娘在,又添了“娘子”,兩個“娘”,嘿嘿,這日子,他心裡知足,也舒坦。

想到此處,他手中動作越發輕柔,那雙殺人不眨黑眼珠中,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溫情。

薄霧輕柔地漸漸散去,錦兒的身影出現在院舍旁,她遠遠向李逵招招手,示意早飯馬上就要好了。

朝陽的金輝灑在錦兒身上,彷彿為她鍍上一層光暈。

烏黑的髮髻上只簪著一朵新鮮的藥谷小花,卻比任何珠翠都要動人。

李逵遠遠望著自己的妻子,大嘴一咧,無聲地笑起來。

一夜新郎,他才知道自己前些年簡直是白活了,總以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是真男人,現在看,若沒個女人,自己哪裡算是個真男人?

想起昨夜洞房花燭,他這個粗莽漢子卻也心細如髮,溫柔異常,其中纏綿處自不必細說,只道是鐵漢亦有柔情時。

“若是明年能再添個大胖小子,那就太好了!”李逵心想著,眼中滿是憧憬,“嗯,到時候,一定要請西門大官人給孩子起個名字,這傢伙是自己媳婦的義兄,還是東平府文武雙解元,這燒腦的活兒就交給他了。”

當下,李逵放下馬車的棉布簾子,邁著輕快的步伐前往房舍用早飯。

他那雙慣常踏得地動山搖的大腳,今日卻似輕了幾分,步步生歡。

房舍外,錦兒正在廚房幫忙,她本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,雖是新婚第一日,卻也不肯閒著,纖纖玉手熟練地揉著麵糰,準備蒸一籠肉包子給眾人嚐鮮。晨光透過窗欞,照在她白皙的面龐上,更顯得膚如凝脂,與李逵的黑膚形成鮮明對比。

李逵尋了一截樹枝,坐在屋外,先颳去鞋幫上的泥土。

這時,房舍中傳來時遷等人邊吃邊笑的喧鬧聲。

時遷那尖細的嗓音最先飄出來:“諸位哥哥,我有一個疑問,鐵牛膚黑如炭,錦兒膚白勝雪,若是造出個娃兒來,渾身該是何種顏色?”

張順笑道:“這還不簡單,見過世面沒有?黑麵加白麵,出來就是灰面。”

眾人鬨堂大笑。

花榮介面道:“這可不一定,我看軍馬中有一種好馬,渾身烏黑偏偏四個蹄子雪白,喚作‘四蹄踏雪’,會不會……?”

眾人又笑。

時遷放下酒碗,故作高深道:“我看未必,我曾到巴蜀,當地有一種熊稱為‘墨斗熊’(即熊貓),肥碩似熊,以竹為食,卻眼耳四肢俱黑,背腹首尾皆白,我看鐵牛身大如熊,八成娃兒會長成‘墨斗熊’模樣。”

眾人笑得打跌,欒廷玉沒忍住,一口茶水噴出老遠。

李逵大怒,一閃身進了前堂,那龐大的身軀此刻卻靈巧如貓,劈手揪住時遷的衣領,叫道:“賊撮鳥,怎敢如此編排我家娃兒!”

他雙目圓睜,黝黑的臉上因怒氣更添幾分猙獰。

眾人趕緊上前勸解,都道不過是耍笑切莫當真。

李逵良久才消了氣,整了整衣衫,啐一口時遷道:“賊撮鳥,媳婦都沒有,活該你亂猜。”

時遷戰戰兢兢問道:“大傢伙都編排你了,為何你只揪住我一人?”

李逵大咧咧道:“其他人,俺鐵牛打不過。”

眾人大笑不止,房樑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落下。

時遷哪能吃這個虧,眼珠一轉,又生一計,問道:“李逵哥哥,若是明年錦兒給你生個大胖小子,你可得給他起個好名字,你想好了嗎?”

李逵撓撓後腦勺,道:“這個俺還真沒想好。”

時遷故意道:“名字嘛,要寄託父親對娃娃的希望,比如說,希望他日後讀書,就叫文、書啊什麼的,希望他日後平安,就叫健啊,康啊什麼的,你想讓孩子今後有啥比你強的,你想想?”

李逵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白牙:“俺也不會那些文縐縐的,就想著錦兒皮膚白,我黑得和炭頭一樣,孩子皮膚白淨一些,長大了也好找媳婦。”

時遷一拍大腿,道:“哥哥姓李,希望孩子皮膚白,那就叫‘李白’如何?”

眾人山呼海嘯般大笑起來。

就連欒廷玉這等平時不苟言笑的人,都笑得噴出了茶水。

李逵卻很滿意,咧開大嘴,直誇時遷不愧是西門慶的書僮,沾染了文氣,這名字又好聽又好記,而且男女通用。

眾人又是一陣大笑,都道,那就這麼定了。

恰在這時,西門慶推門而入,眾人才齊齊起身向他見禮。

西門慶今日穿著一件寶藍色直裰,外罩一件鴉青色縐紗袍,手持一柄泥金摺扇,顯得風度翩翩。

西門慶見李逵喜氣洋洋,問道為何這般高興?

李逵照實說了,西門慶當下腳下一個趔趄,勉強站穩後,拍拍李逵的肩膀頭,道:“你喜歡就好,你喜歡就好,不過這事,還得問問錦兒。”

西門慶神識中,鎖靈幾乎笑趴下了:“哎喲喂,笑死我了!這黑炭頭一樣的夯貨,大字不識一個,卻給孩子起名李白?哈哈哈哈!這可是千古詩仙的大名啊!這要是傳出去,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?主公啊主公,您這嫂嫂的義妹可是嫁了個活寶!”

鎖靈在西門慶的神識中打滾嬉笑,那賤嗖嗖的語氣幾乎要溢位西門慶的腦海:“要我說啊,這李逵真是個人才!別人連想都不敢想,他是敢想還敢用!哈哈哈哈!”

西門慶勉強憋住笑意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這時,錦兒端了一大盤肉包子進來,熱氣騰騰的包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李逵趕緊跑上前去給她掀起門簾,那殷勤模樣又引來眾人一陣低笑。

錦兒低聲問李逵,剛才房內為何這般歡笑?

李逵趕緊說,剛才這些叔叔伯伯們,給咱倆未出生的孩子一起起名字呢。

錦兒含笑帶羞,白皙的面龐飛起兩朵紅雲,輕聲問起了什麼名字?

李逵一揚下巴,得意道:“李……李白,說讓咱們的孩子今後樣貌皮膚隨你,白白嫩嫩的,多好!”

錦兒的一張臉,由白轉紅,又由紅轉青,將竹筐向桌上重重一頓,上前使勁掐了李逵胳膊一把,氣鼓鼓地出門去了。

李逵不明就裡,揉著發痛的胳膊,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,當下問西門慶,自己哪裡得罪娘子了?

西門慶憋住笑,這事又不好多說,略一想,就對李逵說道:“大唐時,有一個大詩人,劍法極為了得,更兼詩詞狂放不羈,被後世尊為‘詩仙’,此人……此人名叫李白。”

西門慶的本意,是啟發李逵,‘李白’這名字千古以來太響亮,給孩子起名還是另選其他的最好。

但李逵聞言,卻眼睛一亮更高興了,叫道:“好,這名字好!既是詩仙,又會劍法,文武雙全!今後我兒子名字就叫李白了,說什麼也不換了!”
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哎喲我的老天爺!這黑廝真是絕了!主公您就別點撥了,越點撥他越來勁!哈哈哈哈!將來這孩子真要叫了李白,上學堂時先生一問名字,全班還不得笑瘋了啊?妙極了!真是妙極了!”

門簾一挑,林沖進來了。

他今日穿著一身靛藍色武服,身披墨色斗篷一身英武之氣。

他是來向西門慶辭行的。

西門慶心裡愛惜林沖一身好武藝,但心裡也清楚,現在還不是收服林沖的時候。

他拱手還禮,請林沖稍候,說自己是錦兒是自己嫂嫂潘金蓮義妹,嫁妝已經備好,也請林教頭一同帶上梁山去。

當下,眾人來到屋外。朝陽已經完全升起,藥谷中的薄霧盡散,露出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。深秋的山色五彩斑斕,紅的是楓,黃的是杏,綠的是松,交織成一幅絢麗的畫卷。

屋外備著一輛大車,車上滿滿當當盡是綾羅綢緞,又放著一個木匣子,裡面盡是金銀。陽光照在那些綢緞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澤;金銀在匣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。

眼看嫁妝如此豐厚,錦兒趕忙躬身感謝,眼中已有淚光閃爍。

她本是苦命人,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得如此厚待。

西門慶交代李逵道:“你花錢向來大手大腳,從沒個規劃,既然有了家,錦兒心細,自然由錦兒管家。”

李逵諾諾稱是,叫道:“那是當然,那是當然!”

西門慶又轉向錦兒,道:“李逵有賭錢的毛病,今後要好好管住錢財,切不可任他胡亂去賭。”

錦兒也答應下來,悄悄瞥了李逵一眼,眼中滿是溫柔。

李逵和錦兒一起攙扶著李逵的老孃,坐上了馬車。

馬車裡鋪著厚厚的棉被,柔軟舒適,老人家高興地頻頻點頭,佈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欣慰的笑容。
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嘖嘖稱奇:“想不到這黑旋風也有今日!娶得如花美眷,又孝順老母,還真是糙漢有糙福啊!主公,您這份嫁妝送得可真是時候,錦兒姑娘有了這些財物,也好約束那黑廝不是?妙啊!”

晨光愈發明亮,藥谷中的藥草清香隨風飄散,沁人心脾。遠山如黛,近水含煙,一派寧靜祥和景象。

林沖翻身上馬,英姿颯爽,向西門慶拱手告別:“西門官人,今日之情,林某記下了,他日若有需要,但憑差遣。”

說罷,一抖韁繩就要出發。

西門慶卻一把拉住韁繩,叫道:“林教頭稍待!”

↑返回頂部↑

書頁/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