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災年,災民!(1 / 1)
西門慶卻擺擺手,止住了武松的話頭。他目光銳利,早已察覺這跛腳大娘神色間雖有商人的精明,卻無奸詐之態,反而眉宇間帶著幾分愁苦。
出門在外,他不願與人爭執,只淡淡道:“大娘,不用找銀子了,你且去準備羊湯便是。”
跛腳大娘連連點頭哈腰,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向後廚,那背影竟有幾分倉促。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嘖嘖稱奇:“主公您這可真是大方!不過我看這大娘倒不像奸商,怕是真有難處。您看她那走路的姿勢,左腿明顯使不上力,怕是舊傷未愈。這般年紀還要獨自操持店面,不容易啊不容易!”
片刻工夫,跛腳大娘端著一個大托盤出來,上面放了七碗全羊湯和七個小碗米飯。
那羊湯看起來色澤淳厚,湯麵上飄著幾點油花和蔥末,熱氣騰騰中散發著羊肉特有的香氣,倒是引人食慾。
眾人早已飢腸轆轆,紛紛拿起筷子吃起來。
扈三娘先小口嚐了嚐湯,眉頭微蹙;花榮喝了一口,就皺眉道:“這湯怎麼如此寡淡,店家莫不是忘了放鹽?”
時遷用筷子撥拉撥拉大碗,數道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奶奶的,這全羊湯裡,怎的只有五片羊肉,這還敢稱‘全羊湯’?我看叫‘清水煮羊肉片’還差不多!”
武松、張順、欒廷玉等人吃得也是頻頻皺眉。
那羊肉雖煮得軟爛,但湯味確實寡淡,米飯也只有小半碗,對於這些習武之人來說,簡直是塞牙縫都不夠。
扈三娘將筷子在桌上一拍,發出清脆的響聲:“大娘,你這羊湯也敢開店?”
跛腳大娘用毛巾擦擦滿頭的汗,賠笑道:“諸位客官,這湯可還合口味?”
“合口味?”扈三娘冷笑道:“你這湯淡如水,肉少得可憐,米飯還不夠一口吃的,還敢收三百文一碗?今日你若說不出個道道來,可別怪我不客氣!”
跛腳大娘聞言,頓時紅了眼眶,聲音也帶上了哽咽:“諸位客官,這可不干我事啊!實在是咱們這裡今年秋上遭了水災,東平河決了口子,淹了方圓百里的田地,家家都沒有餘糧了。這不,鹽價漲了整整五倍,誰撐得住?各家店鋪都關門閉戶,這生意沒法子做了啊。”
時遷疑惑道:“那怎麼你還開店?這般價錢,怕是沒人敢來吃吧?”
跛腳大娘嘆了口氣,用圍裙擦了擦手,道:“這是我家祖業,我在這旺嶺鎮賣全羊湯賣了三十來年,總不能就這麼舍了。如今夥計請不起,只好我一個人忙活。招呼客人、前後跑腿,後廚做飯……哪樣都是我一個人,這才省下開支。鹽也只敢一鍋放一勺,米飯也換成小碗……如此才勉強開著店門,盼著哪天時局好了,還能繼續做下去。”
說著,她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西門慶聞言,目光投向窗外。
只見斜對面有一家鹽米行還開著半扇門,一個夥計模樣的青年正無精打采地坐在門檻上打盹。當下他對時遷使了個眼色:“去打聽一下現在的鹽米價錢。”
時遷會意,飛跑著去了。
片刻後,他又飛跑回來,臉上滿是驚詫之色,叫道:“主公,不得了,你猜一斤鹽巴多少文?”
一旁,張順道:“我也曾販過私鹽,官鹽一斤四十文,私鹽一斤二十五文,這是慣例。便是在東京汴京,也不過五六十文頂天了。”
時遷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,聲音都變了調:“這小鎮上,一斤鹽足足賣一兩銀子!誰敢信?”
眾人大驚,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時遷又叫道:“你們猜猜,一斤大米多少銀子?”
武松道:“一斤大米,陽穀官價十文錢,便是這邊漲價,想來也不過二三十文,便頂了天了!”
時遷又伸出一根指頭,叫道:“武都頭,這回你可猜錯了!一斤大米,足足一百文錢。那夥計說,這還是今日的價錢,到了明日怕又要漲!”
眾人驚得目瞪口呆。
一斤米一百文,這簡直是搶錢!
跛腳大娘長嘆一聲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:“又漲了?昨日一斤鹽還是九百文錢,一斤大米也才八十文錢,這……這可讓百姓怎麼活?罷了罷了,明兒起,我這小店也關門吧!”
說著說著,她竟泣不成聲,自顧自取了掃帚,慢慢掃起地來,那背影佝僂而無助。
西門慶沉默片刻,問道:“這位大娘,今年秋上,這裡水災嚴重嗎?死了不少人吧!”
跛腳大娘抹了抹眼淚,長嘆一聲道:“說起來,水災再重,但家家戶戶還是有些餘糧的,撐到明年開春本不是問題。但今年官府不但沒發下一粒救災糧,反而還連續三次強徵糧食,說是要充實軍備,防備梁山賊寇。大傢伙把糧缸颳了三遍,哪裡還有什麼餘糧?”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彷彿怕被人聽去。
西門慶點點頭,他心知肚明,這筆糧食,怕是不知進了哪個貪官的口袋了。
山東地界上的官員,多有與蔡京、高俅勾結的,藉機中飽私囊是常有的事。
跛腳大娘看了看左右,眼見四下無人,這才壓低聲音道:“看幾位客官要走的方向,可是要去泰安?”
西門慶點點頭,道:“是。”
跛腳大娘道:“幾位若是公家人,在沿路驛站吃喝還行,若是自己掏銀子上路,那可要小心了。”
時遷問道:“為何?”
跛腳大娘道:“打這兒往泰安州城,還有二百多里,前面十里八鄉吃食一天一個價。若是銀子不夠,那就得忍飢挨餓了。”
她又看了看扈三娘,特別壓低聲音道:“聽說路上還有土匪,專搶女眷,換個地兒就賣出去了。幾位一定要注意,護好女眷!”
幾人聞言都笑。
這位一丈青可不是好惹的主,誰敢搶她,那可真是老壽星上吊——嫌命長了。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嘻嘻笑道:“這大娘倒是好心,不過她要是知道眼前這幾位的身手,不知道會不會嚇暈過去?哈哈哈!不過話說回來,這災荒年月,土匪橫行也是常事。”
西門慶幾人這頓飯吃得心裡沉甸甸的。
草草扒完米飯和羊湯,雖然遠未吃飽,但誰也不忍心再向那跛腳大娘要求什麼。
眾人上馬繼續趕路,一時間都沉默不語。
幾人一路向前,也不縱馬快跑,只是一路慢行,留心觀察沿途景象。
但見道路兩旁,農田荒蕪,雜草叢生,偶爾可見被水淹過的痕跡——枯草上掛著淤泥,樹幹上留著水位線。沿路遇到些小鎮和鄉村,許多商鋪關門閉戶,街市頗顯蕭條。偶爾開著的店鋪前,也少見顧客光臨,只有店主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口,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。
西門慶一行人見到最多的場景,就是許多面黃肌瘦的百姓坐在土牆前,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在曬太陽。然而,冬日陽光慘淡,也沒什麼暖意——那些人裹著破爛的衣衫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眼神麻木,彷彿已經對生活失去了希望。
更令人心驚的是,路旁的榆樹,一棵棵都被扒了樹皮,露出白花花的樹幹,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扈三娘看得心驚,問道:“這些人,鹽米貴便貴了,將這些樹皮扒個精光做什麼?好好的樹就這麼毀了,多可惜!”
時遷搖搖頭,長嘆一聲道:“三娘你有所不知。現在是冬季,野外哪裡還能找到什麼吃的?只有這榆樹皮,刮成粉後可以製成餅,雖然吃起來嗓子噎得像吞刀片子,但總能填填肚子。為了活命,哪還顧得上好不好吃?”
扈三娘打小衣食不愁,哪裡知道這些艱難。
她怔怔地看著那些被扒光的樹幹,眼中滿是震驚和憐憫。
當下她下得馬來,走到牆根下,從馬背囊裡取出些幹餅,遞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。
那婦人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,一把抓過餅子,塞給孩子一塊,自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。
旁邊的幾個百姓見狀,立刻圍了上來,眼巴巴地看著扈三娘。
扈三娘心中不忍,又取了幾塊幹餅,分給這些饑民。
卻聽欒廷玉大叫一聲:“三娘上馬,快走!”
只見不遠處村子裡,衝出七八十個百姓,人人面黃肌瘦,眼窩深陷,但那雙眼睛卻泛著飢餓的紅光,大喊著:“給我等也分些餅子……!”
那架勢,哪裡是來要餅子的,分明是來搶食的。
眾人就算有一車餅子,怕也不夠這些人分的。
扈三娘一驚,這才意識到危險。
她趕緊飛身上馬,眾人齊齊喝一聲“駕”,六匹馬飛奔而去!
扈三娘在馬上回頭望去,但見那些衝來的百姓追不上他們,轉而直奔土牆下的婦孺。
有些孩子還沒有吃完幹餅,立即被一把搶去;有些女人嘴裡的幹餅還沒嚥下去,就被人用手強行塞進嘴裡摳出來,直塞到自己嘴裡,一陣大嚼……
為了一口吃的,人們已經失去了理智,露出了最原始野蠻的一面。
甚至有人為了一小塊餅屑扭打在一起,場面混亂而殘酷。
扈三娘胃裡一陣翻湧,不忍再看,急急縱馬跟上隊伍。她那顆從未為衣食發過愁的心,第一次被殘酷的現實狠狠撞擊,久久不能平靜。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也難得地收斂了玩笑語氣:“唉,這世道…當真是不讓人活了。官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啊。主公,您這一路所見,可比讀多少聖賢書都來得真切。這大宋江山,若都是這般景象,怕是離改朝換代也不遠嘍…”
西門慶面色凝重,默不作聲,只是催馬前行。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中,第一次露出了深沉而複雜的光芒。
馬蹄踏過荒蕪的田野,揚起陣陣塵土。
一行人沉默地向泰安方向行去,但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,遠比那高價全羊湯更加沉重。
「甲流終於好了,一盒奧司他韋也吃完了,但咋就覺得身上沒什麼勁呢?不過諸位好漢放心,我老孫絕對保證一天6000字雙更,決不食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