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曲終人散時!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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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紛紛揚揚的初雪,讓二龍山白了頭。

雪花雖不大而細碎,卻綿綿不絕地從灰白的天幕灑落,如同天神漫不經心地篩下玉屑,將整座山崗細細包裹。

待到天明時分,放眼望去,二龍山彷彿一幅新畫成的水墨畫,墨黑的山脊與潔白的積雪交織,勾勒出天地間最素雅的輪廓。

松枝被積雪壓彎了腰,偶爾有耐寒的山雀飛過,震落枝頭雪粉,在晨曦中閃爍如星塵。

寒風捲過山寨,吹得空屋子的門板吱呀作響。

整整三天了,二龍山山寨裡的人幾乎走得差不多了。

人人走前,都來拜別魯智深和楊志,這才灑淚而行。

二龍山上,昔日喧鬧的演武場空無一人,只餘幾柄破損的兵刃半掩在雪中;飯堂的灶臺早已冷透,連最後一點菸火氣也散盡了。偌大個山寨,竟顯出清冷山水畫般的寂寥意境,唯有雪地上零星幾行腳印,訴說著最後的生機。

西門慶正在木屋裡品茶。

紅泥小爐上煨著一壺碧螺春,水汽蒸騰,模糊了窗上冰花。

他指尖輕撫杯沿,感受著那份溫熱,與外頭的嚴寒彷彿兩個世界。

忽然聽得腳步聲踏雪而來,魯智深推門而入,挾進一股冷風,吹得爐火明滅不定。

他肩頭落滿雪花,連絡腮鬍上都結著冰晶,手中卻捧著一件疊得齊整的棉儒袍。

那袍子是雅青色的杭緞面,在昏暗屋內泛著如水光澤,針腳密實如蟻行,領口袖緣鑲著玄色紋繡,一望便知是江南巧手工匠的心血。

“兄弟,”魯智深聲若洪鐘,卻透著難得的細緻,彷彿怕驚擾了這雪日寧靜,“落雪了,二弟,這山裡風硬,別凍出個好歹來!”

說著將衣袍塞進西門慶懷裡,動作看似粗暴,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魯智深變戲法似的從僧袖中摸出一枚玉絛環,咧嘴笑道:“這勞什子,配你那書生袍子正合適!”

銅鈴大的眼裡閃著光,竟有幾分孩童獻寶般的得意,“俺前些日子劫了個財主,見這物件不錯,哥哥是粗人耍不來這個,倒便宜你這讀書人!”

那玉絛環觸手溫潤,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就,通體瑩白如凝脂,環身鏤刻著蒼松雲鶴紋,刀工古拙大氣,松針纖毫畢現,雲鶴姿態翩然欲飛,一望便知是名匠手筆。

西門慶指腹摩挲玉環上凹凸的紋路,心中震動不已,此物絕非尋常富貴人家可有,想必是那財主的珍藏。

他抬頭正對上魯智深爽朗笑容,那笑容裡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赧然,彷彿生怕這心意顯得不夠周到。

窗外北風呼嘯,懷中棉袍暖意卻直滲進心底去。

鎖靈在神識裡忽地嗤笑,那聲音賤嗖嗖的,像是拿了根羽毛在心頭搔癢:“哎喲喂,這糙漢倒會借花獻佛!搶來的寶貝做人情,廢柴,要不咱們假裝推辭一番,好讓他再掏點私房錢出來?”

西門慶卻不理他,只將玉絛環鄭重系在腰間,朗笑道:“哥哥厚贈,小弟卻之不恭!”聲音裡透著真摯,驚得魯智深撓頭大笑,連說“值得什麼!”

西門慶當下穿起棉袍,只覺尺寸恰到好處,溫暖瞬間包裹全身。

那棉絮蓬鬆柔軟,帶著陽光氣息,顯然早已晾曬過。

魯智深外表粗豪,心思卻細膩如發,連這等小事都顧慮周全。

二人一同去看望史進,踏雪而行,但見山寨寂寥,唯聞腳下積雪吱嘎作響。

史進那裡,碧雲桃卻眼看康復了許多,一碗小米粥也能喝下小半碗了!

見二人來,史進忙起身相迎,胡茬滿面卻掩不住眼中喜色。

魯智深大手一拍史進肩膀:“好小子,伺候姑娘比打架在行,哈哈!”

三人聊了一會,西門慶和魯智深便退出木屋。

魯智深自提了鑌鐵禪杖前往後山練武去了。

西門慶踏著漫山的初雪返回木屋,心裡不由想起女兒囡囡來。上

一世,只要窗外飄起雪花,囡囡就會把小臉貼在玻璃窗上,鼻尖壓得扁扁的,滿眼的興奮。

她在雪地裡奔跑的時候,紅色羽絨服像團小火苗,咯咯笑著的那歡快勁兒,誰看了不喜歡?簡直就是上帝派到他身邊的小精靈。

思念是把鋒利的刀,雪花紛飛裡,他想女兒囡囡了。

鎖靈又忍不住嘴賤:“哎喲喂,咱們西門大官人這是要上演‘慈父思嬌兒’的戲碼了?需不需要小的給您配段悲情小曲兒?包管哭得梨花帶雨!”

西門慶笑罵一句“就你話多”,閉目凝神。

鎖靈知道他的心意,捲起一陣漩渦,將他的神識帶入龍鱗鎖內那一方溫暖天地。

甫一踏入,芳草與靈藥的清香撲鼻而來。

囡囡這小小的人兒便如嗅到花香的蝶兒,張開雙臂跌跌撞撞撲來:“爹爹!”

囡囡紅衣雙髻,仰起的臉蛋宛如初綻的蓮瓣,眼眸亮得盛下了整條星河。

西門慶大笑著彎腰,習慣性地如往常那般伸手欲將女兒一把抱起攬入懷中——卻意外地發現,小囡囡竟不像記憶中那樣輕易就能舉過肩頭,而是沉實了不少。

他微微一怔,順勢將女兒穩穩抱起。

果然,小囡囡的眉眼長開了些許,原本圓潤的下巴有了柔和的線條,抱在懷裡,那份重量踏實而溫暖。

“我們囡囡長高了!”西門慶驚喜地嘆道,用胡茬輕輕去蹭女兒光潔的額頭,惹得她咯咯直笑,扭著身子躲閃,一雙小手卻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。

父女二人在藥圃空地上追逐嬉戲,囡囡清脆的笑聲驚起了幾隻棲息的金翎雀,撲稜著翅膀竄向霧氣繚繞的半空。

西門慶拋卻所有煩憂,彷彿也變回孩童,專心致志地陪著女兒玩耍那用靈草編成的鞠球。一時之間,這方小天地裡只餘下無憂無慮的歡鬧聲。

鎖靈在山石後,瞧著這對父女,破天荒地沒有出聲調侃,那模糊的光影臉上,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溫和的暖意。

不過安靜沒多久,那嘴碎的毛病又犯了:“嘖嘖嘖,小丫頭片子沉了吧?這下好了,將來抱不動多丟人吶!”

不遠處,武植和秦雨並肩站在一起,看著這對親暱的父女,也沒有上前打擾。

武植粗獷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,秦雨則眼神溫柔,指尖不自覺地將一本古書背在身後。

直至遊戲漸歇,西門慶將已有些倦意的女兒輕輕摟在懷中,感受著那小小身體依偎信任的溫暖,心中那份因漂泊而生的孤冷被悄然驅散。

他親了親女兒的額頭,將其安穩送入甜甜的夢鄉,這才心懷慰藉又不捨地退出神識。

臨出龍鱗鎖,他摸了摸身上,將那枚玉絛環遞給鎖靈,道:“勞駕,請將此物給銀荷捎回去,她……她太苦了!”

鎖定接過玉絛環點點頭,道:“明早它就會出現在她的枕頭旁!”

山寨日漸空曠,最後一批嘍囉也要下山了。

暮色時分,西門慶和魯智深等人站在寨門前,眼看著眾多嘍囉們各奔東西下山而去,只留下空空蕩蕩的山寨,只感到世事變化無常。

雪地上腳印紛亂,如同每個人未來的命運,指向四面八方。

“奶奶的,前幾日這寨子裡還滿滿當當,怎麼今日,鬼影子也見不上幾隻!”魯智深一邊搖頭,一邊自嘲道,聲音在山谷中迴盪,更添寂寥。

他摩挲著鑌鐵禪杖,眼中閃過複雜情緒,他是個喜歡熱鬧的人,如今卻要面對這般冷清收場。

群雄之所以沒有離開山寨,最大的原因,還是放心不下史進。

接連五天,這小子就窩在寨後木屋裡,悉心照料碧雲桃,連小米粥都是用湯勺吹溫了,再一勺一勺送到碧雲桃嘴邊,喂她嚥下。

不過三天工夫,碧雲桃的臉色日益紅潤,眼看著一天好過一天。

史進心裡高興,更是將碧雲桃照顧得無微不至,自己卻鬍子拉碴,也不顧及一絲形象,原本明亮的眼眸如今佈滿血絲。

不過,寒冬將至,山寨裡如此荒涼,這史進總不能在這荒山野嶺裡一直照顧碧雲桃呀。

這天,山上最後的存糧也只剩半袋,魯智深命楊志去尋史進,讓他到前廳來商議,誰知,史進卻不來,只說碧姑娘需要人照顧,走不開。

末了,還是扈三娘且去換下史進,他才姍姍來遲。

前廳中,爐火微弱,勉強驅散嚴寒。

魯智深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,史進、楊志分列兩旁,西門慶雖是客人,但他是魯智深結拜兄弟,也坐在一旁。

屋樑上懸著幾縷蛛網,在風中輕輕搖晃,彷彿在訴說著繁華落盡的淒涼。

魯智深沉聲道:“眼下山上糧食將盡,我等也得下山去了,楊志、史進,你二人說說,準備向哪兒去討生活?”

他的聲音在空蕩廳堂迴盪,格外沉重。

楊志和史進坐在椅子上,心裡也五味雜陳,他們在二龍山嘯聚山林,如今,終也到了曲終人散之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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