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懸崖上的賭局(1 / 1)
次日一早,彤雲密佈,天空洋洋灑灑飄起小雪花。
雪花初時細碎,漸漸加密,不多時便將泰安州染成一片素白。
眾人起身見雪大喜。
時遷第一個竄出屋子,伸手接了幾片雪花,笑嘻嘻道:“好雪!正好去爬泰山,看看那雪中仙境是何等模樣!”
花榮也拊掌笑道:“正是!還有七八日才是‘泰嶽大擂’,這幾日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去爬爬泰山,也不枉前來泰安一趟。”
張順搓著手呵氣道:“聽說泰山雪景乃天下一絕,此番正好見識見識。”
西門慶推開窗牖,但見窗外雪花紛飛,遠處泰山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,當即笑道:“既然諸位兄弟都想去,那便同去一遊。”
眾人一片歡呼!
唯有碧雲桃大病初癒,身子還單薄,斜倚在門邊輕聲道:“奴家怕是去不得了……”話音未落,史進便搶著道:“我和碧姑娘留下來看家便是。”
說著臉上微紅,眼神卻堅定。
眾人都笑,魯智深拍著史進肩膀道:“你這廝倒是會挑時候!”西門慶也笑道:“也好,給二人留個二人世界,其他人都去便是。”
史進居然紅了臉,支吾著說不出話。
碧雲桃嚶嚀一聲,羞得轉身便回屋子去了,留下史進站在雪地裡傻笑。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嘻嘻哈哈:“哎喲喂,這史大郎開竅了?都知道留下來了!廢柴你要不要也找個藉口留下?說不定能撞見什麼好事兒呢!嘻嘻!”
西門慶笑而不答,只催促眾人準備行裝。
一行人問明白了道路,各騎駿馬出了北城門,直奔泰山而去。
馬蹄踏碎積雪,濺起串串雪沫。
一路雪花越下越緊,及至泰山山腳下,但見高山聳起,放眼白茫茫一片,莽莽群山如詩如畫,美不勝收。
花榮勒住馬韁,望著陡峭的山路,皺眉道:“西門解元,大雪山路溜滑,如何登得泰山?不妨在山腳下走走,改日天晴再來。”
西門慶卻興致頗高,一指白雪皚皚山間,朗聲道:“路雖遠,行則將至;事雖難,做則必成。既然來了,豈能半途而廢?”
說罷率先下馬,將韁繩系在路旁松樹上。
當下眾人大笑,紛紛下馬跟隨。
魯智深一馬當先,禪杖在雪地上戳出深深印跡,時遷緊緊跟上,身形輕靈如燕。
一路大雪紛飛,山間雲遮霧繞。
眾人都有武藝在身,腳程絲毫不慢。
談笑間經南天門、碧霞祠、唐摩崖,直抵玉皇頂。
玉皇頂又名天柱峰,是泰山主峰之巔。
眾人登至峰頂玉皇殿,但見殿宇巍峨,飛簷積玉,神龕上匾額題字“柴望遺風”,這便是歷代帝王於此燔柴祭天之地了。
立於峰頂,但見雲海起伏,群山露首,頓覺胸中開闊至極。
武松忍不住長嘯一聲,聲震山谷,驚起幾隻寒鴉。
饒至殿後,但見蒼松翠柏披銀掛素,又有歷代帝王將相碑文石刻。
西門慶觀瞧一番,只見碑文大都誇誇其談,無非歌功頌德之語,不足細觀。
鎖靈在神識中嘖嘖道:“這些當皇帝的就愛到處刻字,生怕後人不知道他們來過。要我說啊,還不如刻個‘某某到此一遊’來得實在!”
眾人賞玩片刻,隨即下山。
行至一處山崖,但見此處極為險要,被人工開出一條窄窄的山道來,最窄處山道不足三尺,山道下就是萬丈深淵。雲霧繚繞間,狂風捲著雪花撲打在陡峭的崖壁上,發出厲鬼般的尖嘯。
正當此時,忽見一支特殊的隊伍正在險峻的山道上艱難前行。
“且住!”花榮眼尖,率先發現異常,“前面有官兵押解重犯,我等且避一避。”
山道旁一處突出的大石頭上建了一座小亭,眾人當即讓開山道,先站在小亭子中,決定等這隊人過去了再走。
這隊人越走越近,鞭子的噼啪聲絡繹不絕。
但見每十人為一小隊,衣衫襤褸的囚犯們被反綁雙手,脖頸被粗糙的繩套系在一根長長的毛竹上。二十餘根毛竹串起整支隊伍,在絕壁邊緣蜿蜒而行。
花榮在一旁低聲道:“哥哥,這些人都是重犯,不然不會用毛竹串起來。只是不知,這些人都犯了什麼大案,以往官府可極少這樣一次押運這麼多重犯出門。”
楊志沉吟道:“這等大雪天,還是翻山越嶺而來,想來不只是泰安州一處的重犯。想一個小小的泰安州,哪裡能有這麼多重犯?”
花榮曾任一方知寨,楊志曾任殿帥府制使,兩人都是當官的出身,眾人都覺得他們倆說得有理。
西門慶看著眼前的一切,心中也泛起波瀾。
他目光掃過那些囚犯,見他們個個面帶菜色,傷痕累累,顯然受過不少苦楚。暗想:這等天氣押解如此多的重犯,其中必有蹊蹺。
正思忖間,忽聽前方一聲淒厲慘叫!
但見最後一根毛竹上的小隊末尾的兩人腳下一滑,積雪下的暗冰讓他們瞬間失去平衡,猛地向深淵滑去!
連鎖反應立即發生。系在同一根毛竹上的其他囚犯被繩索猛地一帶,接二連三地被拖向崖邊。
驚恐的嚎叫聲頓時響徹山谷。
小亭中眾人大驚,武松當即要躍出相救,被西門慶一把拉住:“山道狹窄,擠滿了重犯,哪裡過得去!”
但見整個小隊懸在生死一線。
最前面的囚犯是個滿臉虯髯的漢子,眼看這一小隊都在墜崖者的拉扯下向萬丈深淵滑去,他乾脆一口咬住崖邊一株老樹的根鬚,任憑粗糙的樹皮割裂嘴唇。
鮮血頓時從嘴角湧出,在雪地上灑下觸目驚心的紅點。
懸在半空中的兩人也在掙扎。
他們用凍僵的腳趾拼命尋找支撐點,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一點點向上挪動。
繩索深深勒進脖頸,他們的臉色由紅轉紫,眼球突出,彷彿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。
軍士們卻冷眼旁觀,非但沒有施以援手,反而發出鬨笑。
“賭一把,老王,我押十個銅錢,他們全得掉下去!”一個滿臉橫肉的軍士朝手心呵著熱氣。
被稱作老王的軍士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:“那我押能活兩個。你看最前面那個咬樹的,牙口真不錯。”
懸在半空的兩人奇蹟般地一點點向上挪動。
他們的腳趾已經血肉模糊,在崖壁上劃出長長的血痕,但求生慾望支撐著他們完成這幾乎不可能的任務。
終於,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掙扎後,最後一人也爬上了崖邊。
他喉嚨被繩索勒得幾乎斷裂,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息,臉色青紫,眼看就要斷氣。
小亭中,西門慶眾人也都鬆了一口氣。
扈三娘長出一口氣,拍拍胸口,一對豐盈隨著動作起伏,看得西門慶趕緊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。
鎖靈在神識中怪笑:“哎喲喂,非禮勿視非禮勿視!不過三娘這身材真是沒的說……哥哥您別裝正經了,剛才明明偷看了好幾眼!”
就在這時,那個滿臉橫肉的軍士慢悠悠走過來。
“嘖,怎麼就沒掉下去呢?”他失望地搖頭,“老子還等著看空中飛人吶。”
話音未落,軍刀寒光一閃,精準地割斷了剛剛爬上來那囚犯頸上的繩索。
囚犯驚恐得睜大眼睛,還未來得及吸進一口氣,就被軍士獰笑著一腳踹下懸崖。
“不……!”其他囚犯發出絕望的嘶吼。
長長的慘叫聲在絕壁間迴盪,漸遠漸弱,最終被風雪吞沒。
軍士得意地哈哈大笑,轉身對同伴道:“看到沒?還是老子贏了!”
另一個軍士將一錠銀子交給他,緊張地向前方望瞭望,低聲道:“你瘋了!劉將軍就在後面,讓他看見……”
“怕什麼?”橫肉軍士不以為然,“劉大傻那個莽夫,能知道什麼?”
話音未落,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:
“你剛才叫我什麼?”
一個熊一般強壯的校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不遠處,鐵甲上積了一層薄雪,雖然用布巾矇住了口鼻,但眼神冷得像泰山的岩石。
“劉將軍……”軍士結結巴巴見禮,臉色頓時慘白。
軍士顫抖著道:“將、將軍!剛才有一個囚犯,險些連累全隊墜崖,屬下不得已割斷繩索,以……以保全……保全其他人重犯……”
劉將軍緩緩走近,熊一般的身軀極有壓迫感。
他靴底踩在雪上發出咯吱聲響,每一聲都敲在軍士心上。
“那你為何叫我劉大傻?”劉將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軍士撲通跪地:“屬下不敢!將軍聽錯了...”
劉將軍眼中寒光一閃,猛地抬腳,鐵靴狠狠踹在軍士胸口。
“我也等著看空中飛人,哼哼,劉大傻是你叫的嗎?”
軍士驚恐萬狀地向後倒去,雙手在空中亂抓,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雪花。
他的慘叫聲在峽谷中久久迴盪,最終與他的軀體一同消失在深淵的迷霧中。
劉將軍向崖下啐了一口,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其他軍士和囚犯。
“繼續前進。”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,“誰再耍小聰明,這就是下場。”
風雪依舊,隊伍再次緩緩移動。
待這隊人遠去,西門慶等人才從小亭中走出,一個個面色凝重。
“好狠辣的手段……”花榮喃喃道。
武松冷哼一聲:“這等殘暴之人,也配為將?”
西門慶望著遠去的隊伍,目光深邃。他隱約覺得,這支特殊的囚犯隊伍與即將到來的“泰嶽大擂”恐怕有著某種聯絡。
而這泰安州看似平靜的表面下,暗流正在湧動。
鎖靈在神識中難得正經:“廢柴,這事兒不簡單啊。這麼多重犯,這等天氣押解過山,肯定有大事要發生。咱們得小心些。”
西門慶微微頷首,一陣山風吹來,他凍得一哆嗦,心頭不由升起一個念頭——押解這麼多重犯來此,到底是為什麼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