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陷坑裡的兩難(1 / 1)
田虎一隻獨眼看向童貫,冷笑道:“好,今日便告訴你也無妨。我身後這兩人,女扮男裝的是仇瓊英,一手方天畫戟,巾幗不讓鬚眉,另一名虯髯漢子名叫孫安,鑌鐵雙劍天下無敵。”
童貫大笑,問道:“這般厲害啊,那他二人手中的方天畫戟和鑌鐵雙劍呢?哈哈!\"
田虎並不回答,只是一聲冷笑。
那笑聲中帶著幾分不屑,幾分悲涼。
田虎身後,仇瓊英雖是一身塵土,卻依然英氣逼人,大喝道:“”貫奸賊,著了你的道了,兵器不在手邊,不然本姑娘用方天畫戟把你挑起來當風箏!“
童貫哈哈一笑,道:“這女賊嘴巴鋒利,待會兒抓住你,老子親自收拾你!”語氣輕佻,帶著幾分淫邪。
不料,李逵介面大笑:“你一個太監,怎麼收拾她?哈哈!”
李逵說罷,更笑得前仰後合,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。
童貫大怒,臉色瞬間鐵青,但又無可反駁。
他雖然掌管著樞密院,但真真切切是一名太監,這一點天下皆知。
李逵這直心眼的黑廝,偏偏戳到了他的痛處。
西門慶在童貫身後,目光掃過陷坑中的眾人,心中暗自盤算……
童貫怒極反笑,強壓下心中的怒火,冷眼看著陷坑中的眾人。
陳知府在盾陣後,高聲奉承道:“童樞密果然算無遺策,擺下這‘泰嶽大擂’,各路賊人果然前來自投羅網。”
坑下眾人中,有人高叫:“大人在上,我等數人與田虎、李逵等人從未相識,只圖打擂而來,大人莫要錯抓好人啊!”
盾陣後,陳知府頂著一頭花白的頭髮,仰天大笑道:“桀桀桀,好人與否,先擒了再說,朝廷自會嚴細審查。”
說著扔下一團手銬腳鐐,讓這些人自縛其身。
果然,有許多人自戴了手銬腳鐐,被軍士用撓鉤勾上陷坑,戴上重枷先跪在廟前。
他們個個面如死灰,顯然知道大事不妙。
陷坑中,只剩下李逵、王進和龐家兄妹和田虎等幾人。
他們背靠背站立,雖然身處絕境,卻依然保持著江湖豪傑的氣概。
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,顯得格外悲壯。
童貫心裡舒坦,指著陷坑中眾人,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帶著幾分戲謔叫道:“不枉我佈局了這麼久,才讓你等前來飛蛾撲火,來來來,讓你們再見一名大人物。”
說罷,他向遠處一招手!
只見一隊士兵自廟後縛出一人。
此人面相兇惡,披頭散髮,直如惡鬼一般,但步履間卻帶著一股不屈的氣勢。
“有田虎和此人著兩條大魚陪著,也叫你等死得心服口服!”童貫叫道,聲音中滿是嘲諷:“睜開你們的狗眼,看看此人是誰?”
他揮了揮手,示意士兵將那人推到陷坑邊緣。
眾人抬眼看去,但見此人身材魁梧,被縛得如粽子一般,鐵鏈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他雖然狼狽,但眉宇間仍有一股梟雄之氣。
田虎獨眼放光,心中暗驚:“怎的,他也被擒了?”
他認得此人,正是與他歃血為盟的淮西巨寇王慶。
童貫桀桀怪笑數聲,喝道:“”虎,不識得你的盟友王慶了嗎?”
西門慶一驚,他身為押司,自然知道王慶是淮西巨寇,手下兵多將廣,坐擁八座軍州八十六縣之地,與巨寇田虎曾歃血為盟,立誓肝膽相照,共抗朝廷。
王慶抬起頭來,血水順著額頂蚯蚓般滑落,他一震虎軀,又哪裡動得了分毫。
鐵鏈嘩啦作響,卻掙脫不得。
他雙目赤紅,瞪著童貫,咬牙切齒道:“童貫老賊,用這等下作手段,算什麼英雄!”
陳知府跨步上前,捋著鬍鬚對著陷坑中群雄笑道:“此人可比你等省事,昨日在酒樓喝得爛醉,自己送上門來,豈有不抓之理?你等已成甕中之鱉,奉勸你等也束手就擒便是。”
史進高叫:“直娘賊,有本事下來與爺爺一戰!”
說著撿起腳下一截斷木,掄圓了胳膊,“嗖”地砸向陳知府。
那斷木去勢甚疾,帶著破空之聲。
一旁軍士盾陣一橫,輕鬆擋下斷木。
陳知府嚇得後退一步,臉色發白,強作鎮定道:“頑抗到底,死路一條!”
童貫一聲冷哼,道:“敬酒不吃吃罰酒,來啊,上水龍,活捉了這些反賊千刀萬剮!”
西門慶在童貫身後,眼神一驚,心道:“水龍?好毒的計策!”他早知道童貫狠辣,卻沒想到用這等手段。
果然,廟後湧出七八支潛火軍,在盾陣後水囊斜舉,對著陷坑噴出七八條碗口粗的水柱來。
水柱力道極大,打在陷坑壁上砰砰作響。
陷坑中猶如下起瓢潑大雨一般,田虎等人俱在坑中躲無可躲,片刻間都被澆成了落湯雞。
時值臘月,冰冷的水打在身上,龐秋霞等人冷得直打寒戰。
一陣“大雨”入坑,不過片刻間陷坑內便結了一層薄冰,想爬上來簡直難如登天,更何況坑外還有盾陣、弓弩伺候。
田虎、燕青等人當真插翅難飛。
陷坑裡冰面光滑,站都站不穩,更別說攀爬了。
龐萬春渾身盡溼,抹一把臉上水痕,大叫道:“橫豎一死,我等豈能坐以待斃?”
說罷,揉身衝至坑邊,一躍而起。
他身手敏捷,但在冰面上難以發力。
坑壁溼滑卻哪裡攀得上去,坑外盾陣前壓,縫隙間又有無數長槍刺來。
饒是他武功高強,連坑沿都未摸到,就被頂回陷坑,一陣踉蹌後退,險些滑倒在冰面上。
這邊李逵哇哇大叫,奔至陷坑邊蹲下身來,暴喝一聲:“快,快,踩著俺肩膀上去!”
他扎穩馬步,雙手託舉,準備助同伴一臂之力。
燕青急急奔來,踩著李逵肩膀躍起。
只聽一陣“嗖嗖”聲,箭矢如雨襲來。兩人趕緊撿起腳下木板藏身,咒罵不休。
箭矢釘在木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田虎站在陷坑中央,卻動也不動。
他獨眼掃視四周,面色沉靜。良久,他看向童貫叫道:“童大人,自古成王敗寇,今日我已是必死之局,尚有一事相問,望童大人答我。”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豪氣。
童貫笑道:“田賊,你且問來。”
他坐在太師椅上,好整以暇地品著茶,彷彿在欣賞一場好戲。
田虎朗聲道:“我田虎本是威勝州一獵戶,有膂力,熟武藝,少時也曾立報效朝廷之志。”
他聲音忽然低沉下來,帶著幾分感慨:“然苛捐雜稅多如牛毛,徭役攤派不計其數,一家人餓死的餓死,累死的累死,我若不反,也是死路一條,你說說,是誰不造反?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痛楚,繼續道:“我帶三十六名族人反叛,初時只為活命,是以才打出‘去時三十六,歸時十八雙,若是少一人,誓死不還鄉’旗號。\"
眾人見田虎身陷絕境還如此說,都看向他。
就連一些官兵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田虎獨眼一斜,叫道:“我自造反,原以為命不會長久,卻不料朝廷上下如此不堪一擊,我三十六兄弟一人未少,三五年間就打下河北五州五十六縣。”
他聲音提高,帶著幾分自豪:“放眼我之治下,百姓安居樂業,豐衣足食。我以為,我為百姓造反,百姓自然擁戴於我!對不對?”
田虎一語說罷,獨眼死死盯住童貫,自有一股大義凜然之氣。
陷坑四周軍士皆是普通百姓子弟,聞言無不動容,連軍心都有些渙散了。
童貫眼見軍心動搖,大喝一聲:“田賊,莫要蠱惑人心,自古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,當今皇上乃是千古明君,大宋盛世天下,你莫要蠱惑人心,乖乖受擒就是。”他聲音嚴厲,但隱約帶著一絲慌亂。
田虎哈哈大笑,朗聲道:“君王視民如手足,民視君王如親父,君王視民如奴僕,民視君王如仇寇。怎的,他老趙家難道天生就該坐擁龍庭?哼,他祖上還不是黃橋起事,靠造反才當上的皇上?怎的,百姓擁戴我也不對嗎?”
童貫陰惻惻一笑,道:“百姓擁戴你?哈哈!那咱們今日就來試一試,看百姓是不是擁戴你,如何?”
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,顯然早有準備。
這怎麼試?西門慶一頭霧水,不知童貫又要耍什麼花招。
但見童貫指著坑外那一二百重犯,叫道:“這些重犯,集合山東各州府而來,有搶糧食的,有殺官復仇的,有對抗賦稅的,有為民請願的,都是些戴罪的百姓,且看他們是否擁戴你!”
說著,童貫衝著這些重犯大喝一聲,叫道:“”你等聽著,凡擒獲坑下賊人者,即刻起免除一應刑罰,家人免受牽連!”
他聲音充滿誘惑,彷彿在施捨天大的恩惠。
他一擺手,劉可世當即命人扯去這些重犯頸上串起來的繩索。
那些重犯先是茫然,隨即眼中露出兇光。
卻聽一陣嗷嗷叫,這些重犯眼睛都紅了,個個奮不顧身,徑直衝向擂臺下的大坑。
他們如同餓虎撲食般,渾然不顧三丈高的坑壁,下餃子般跳下去,直奔田虎等人!
有些人摔斷了腿,仍掙扎著向前爬行。
西門慶看得呆了,心道這一招真是殺人誅心。
田虎獨眼中幾乎流出淚來,面對這些百姓大開殺戒,那自己無異於殺害百姓;若是束手就擒,那豈不是大鷹落在螞蟻堆裡,白白死去?
這……當真兩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