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被一群大漢輪流折騰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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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之中,蒼穹彷彿被凍成了一整塊青灰色的琉璃,透著一股子僵硬的寒意。

寒風不再是無形無質的東西,而成了一把把冰冷鋒利的小刀子,從官道兩旁的枯樹枝杈間呼嘯著鑽出來,專往人的脖頸、袖口裡鑽,刮在臉上,更是刺啦啦的生疼。

當群雄帶著一身酒氣與豪情,推開那間鄉村野店吱呀作響的木門時,才發現外間已是另一番光景。

不知何時,天上竟洋洋灑灑地飄起了零星的雪花。

那雪起初還帶著幾分矜持,疏疏落落,宛如柳絮因風起。

可一陣打著旋兒的北風猛地卷地而來,霎時間便攪得周天寒徹,雪沫子混著塵土撲簌簌打在眾人臉上,寒意直透骨髓,將那點剛從酒水裡汲取的暖意瞬間驅散得無影無蹤。

馬蹄不安地刨著凍得硬邦邦的泥土,噴出的白氣須臾間便凝成了霜。眾人就在這風雪初綻的背景下,一一抱拳辭行,豪邁中不免添了幾分“風雪送徵鞍”的蒼涼意味。

田虎與王慶同路向西,仇瓊英等一眾部下緊隨其後。

田虎是個粗獷漢子,只朝著西門慶等人重重一抱拳,聲如洪鐘:“西門兄弟,諸位哥哥,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咱們後會有期!”

說罷,便撥轉馬頭,帶著一股子決絕的勁頭,踏上了西去的官道,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老遠。

龐萬春兄妹則是向南。

龐秋霞臨上馬前,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西門慶臉上轉了幾轉,欲言又止。

她哥哥龐萬春似乎看出了妹妹的心思,輕輕咳嗽了一聲,催促道:“妹子,天色不早,該動身了。”

龐秋霞這才翻身上馬,動作乾淨利落。

然而,就在馬兒即將起步的剎那,她突然猛地一勒韁繩,扭過身來。

風雪中,她那張英氣勃勃的臉頰竟飛起兩抹不易察覺的紅暈,貝齒輕咬了下唇,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,突然向著西門慶嫣然一笑,那笑容竟比這冬日裡罕見的陽光還要明媚幾分,聲音也帶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特有的爽利與嬌憨:

“西門哥哥,你……你可有家室?”

這一問,當真是石破天驚!

莫說是西門慶,便是他身旁的武松、魯智深等一干好漢,也都愣住了。

西門慶更是瞠目結舌,嘴巴微張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他兩世為人,經歷過無數風浪,算計過無數人心,卻唯獨對這女兒家心事,缺乏應對的經驗。

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妻子銀荷溫柔的臉龐,又掠過眼前這少女火辣辣的目光,只覺得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難以招架。

就在這尷尬的幾乎要凝固的空氣裡,一旁的黑旋風李逵卻猛地一拍大腦門,仰天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大笑:“哇哈哈哈!咋的,妹子?你打聽這個作甚?莫非是瞧上俺爺爺了?俺告訴你,俺鐵牛的爺爺那可是頂天立地的好漢,如今還是光棍一條哩!咋的,你想當俺鐵牛的奶奶不成?哈哈,要不要俺鐵牛叫你一聲‘龐奶奶’?”

他這話一出,龐秋霞臉上的紅暈“唰”地一下蔓延到了耳根,簡直像熟透了的蝦子。

她又羞又惱,狠狠瞪了李逵一眼,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猛地一夾馬腹,那馬兒吃痛,唏律一聲長嘶,撒開四蹄,如同一道紅色的旋風般沿著官道向南狂奔而去。

風雪中,只遠遠傳來她一句清晰卻又帶著顫音的話:

“西門哥哥,汴京會試,你可得為咱們江湖兒女爭一口氣哦,得空了我去汴京瞧你去!”

聲音漸遠,人影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。

西門慶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旖旎,反而突地一凜。汴京乃是虎狼之地,高俅、蔡京之輩爪牙遍佈,這姑娘性子如此潑辣直率,若真去了,只怕汴京就有大熱鬧可看了。

他這廂正思忖著,神識深處,鎖靈賤兮兮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:

“哎喲喂~可以啊,廢柴!沒看出來嘛,你小子這泡妞的本事,簡直是深藏不露,無師自通啊!瞧瞧,瞧瞧!這叫什麼?這叫‘身無綵鳳雙飛翼,心有靈犀一點通’?啊呸!這叫‘女追男,隔層紗’!”

西門慶嘴角牽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
鎖靈卻不管不顧,接著尖笑道:“廢柴,人家小母老虎都打上門來了,直接問你婚配否,這攻勢,嘖嘖嘖……我說廢柴,你這小身板,能把持得住嗎?別到時候見了面,人家姑娘還沒咋的,你先腿軟了,那可就把咱們的臉都丟到汴梁城去了!哈哈哈!”

西門慶被它吵得腦仁疼,心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:“閉嘴!再胡說我把鎖子埋到雪地裡,讓你涼快涼快!”

鎖靈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一旁,張順問道:“主公,他們都走了,咱們接下來向何方去?”

西門慶收斂心神,略一思索,目光掃過身後馬車中需要靜養的王進老母和碧雲桃,心中已有定計,沉聲道:“先去東平府城,看望鸞英妹子,安頓一下。而後,咱們改走水路,乘船入汴京!”

他為何要去看望張鑾英,原因很簡單,前些天,他在童貫處已經看到桌案上擺上了松花蛋,看起來,張鑾英的松花蛋生意已經做起來了,他心裡真替這個義妹高興。

眾人一聽,頓時一片歡呼。

臘月天裡,頂著寒風騎馬,哪有窩在溫暖舒適的船艙裡愜意?更何況,西門慶身上還有官憑“解狀”一路關卡暢通無阻,乘船既安全又省力。

就連一貫沉穩的楊志和欒廷玉,臉上也露出了贊同的神色。

當下,一行人馬車輛,便沿著被薄雪覆蓋的官道,緩緩向東平府方向迤邐而行。

之所以緩行,並非眾人不想縱馬疾馳,實在是不得不顧及馬車裡的兩位病號——王進的老母親和碧雲桃都是大病初癒,都經不起劇烈的顛簸。

所以,這支隊伍便走得格外小心,每日行進不過五六十里,但凡看到路邊有官家驛站,無論天色早晚,必定停下打尖住宿,有時甚至午時剛過,就早早投店,生恐老人家和碧雲桃有半點不適。

這般慢節奏的行路,反倒給眾人帶來了大把的空閒時間。

眾人都是習武之人,精力旺盛,豈能虛度光陰?於是,這漫長的官道,便成了天然演武場,日日上演著熱火朝天的切磋景象。

“來來來,西門兄弟,灑家與你再過過招!步下征戰,講究個腰馬合一,看拳!”花和尚魯智深脫了僧袍,露出一身精壯的疙瘩肉,碗口大的拳頭帶著風聲,便向西門慶招呼過來。

他擅長步戰,拳腳勢大力沉,每一招都彷彿有開碑裂石之威。

這邊剛氣喘吁吁地接下魯智深一套瘋魔杖法般的拳腳,青面獸楊志又提著長槍過來了:“主公,馬戰之道,在於人馬合一,借力衝殺!且與我上馬試來!”

兩匹馬在官道旁的空地上賓士交錯,長兵器碰撞,發出“乒乒乓乓”的巨響,震得人耳膜發麻。

還沒等西門慶喘勻這口氣,小李廣花榮又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張硬弓和一壺鵰翎箭:“主公,百步穿楊,非一日之功。今日風大,正可練練迎風箭。十箭不夠,便射百箭,百箭不夠,便射五百箭!務必練到心箭合一,念動箭至!”

西門慶的手臂早已痠麻腫脹,卻也只能咬牙堅持。

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,連鼓上蚤時遷也來湊熱鬧。

他正面相搏自然絕非西門慶對手,但勝在身法詭異,高來低去,閃轉騰挪的功夫堪稱天下無雙。

他就像個靈活的跳蚤,圍著西門慶上下翻飛,專攻下三路,嘴裡還不停:“主公,看我這招‘燕子三抄水’!哎喲,差一點就抓著您褲腰帶了!”

西門慶簡直被這群“熱心過度”的師父們折騰得欲仙欲死。

初時幾日,他還能勉強維持著“主公”的威嚴架子,到的後來,幾乎是日日被操練到筋疲力盡,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般。

他私下裡常腹誹,自己這待遇,簡直比那流觴院裡的花魁姑娘還要悽慘——被一群粗豪大漢輪流“折騰”,累死累活,不僅沒錢拿,還得賠著笑臉,口稱“受教”!

只有那黑旋風李逵,終日優哉遊哉。

他不知從哪個驛站順來個小馬紮,一有熱鬧就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觀戰,手裡還經常抓著一把瓜子,嗑得“咔吧”作響,嘴裡還不停地給西門慶添堵——

“哎喲喂,我的親爺爺哎!您這步子咋比俺鐵牛還沉哩?連時遷那瘦猴你都抓不著?”

“嘖嘖嘖,又讓楊制使給‘捅’了吧?我說爺爺,您這招‘白蛇吐信’使得,咋跟娘們兒繡花似的,軟綿綿沒力氣?”

“爺爺,您這箭法……嘿嘿,要是上山打獵,我看也就射射野豬還行!那玩意皮糙肉厚,個頭像座小山,您閉著眼射,射頭射屁股都一個樣兒,保準能中!哈哈哈哈哈!”

西門慶聽得心頭火起,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把這黑廝的嘴給縫上。

奈何他正被魯智深等人死死纏住,脫身不得,只能狠狠瞪李逵一眼,把這筆賬暫且記下,心中暗罵:“好你個黑廝,等著,早晚讓你知道爺爺的厲害!”

連日來的輪番操練,雖然辛苦,但眾人心中也漸漸有了一杆明秤。

若論武藝之全面、功底之紮實、教學之耐心,首推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。

這位教頭大人平日裡沉默寡言,一旦開始指導,卻彷彿換了個人。

無論是步戰身法、馬戰技巧,還是騎射要領,他都能講解得深入淺出,示範起來更是動靜皆宜,靜時如淵渟嶽峙,動時如雷霆電掣,讓人歎為觀止。

別的不說,單看九紋龍史進,當年在華陰史家莊不過是個會使花拳繡腿的紈絝子弟,經王進一番點撥,竟能脫胎換骨,躋身一流高手之列,這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,在場眾人無不暗自佩服。

王進教得也極為認真,一個簡單的起手式,一次細微的轉身迴護,他都會不厭其煩地親自示範,目光沉靜,透著一種宗師氣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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