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二兩一枚松花蛋(1 / 1)
時值臘月二十三,年關的喧鬧氣息已撲面而來。
西門慶抬眼望去,遠遠望見東平府高大的城牆。
城高池深,垛口如巨獸獠牙,一面面繡著“東平”字號的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,拍打著冰冷的城牆。
城門前,排隊等候入城的百姓從城門洞蜿蜒而出,大車小車,挑擔牽驢,足足排出一里地外,呵出的白氣與騾馬噴出的鼻息、路邊食攤蒸籠裡冒出的熱霧交織在一起。
喧譁聲、叫賣聲、呵斥聲混雜著冰糖葫蘆的甜香和炮仗燃放後的硝煙味,攪和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年節市井煙火氣。
魯智深一馬當先,虯髯如戟,銅鈴般的雙眼一掃,那股掩不住的煞氣便驚得幾個守門軍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兵刃。
領頭的城門官硬著頭皮上前,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尖:“站住!爾等何人?山東地面近來不清靜,泰安州有巨寇鬧事,所有入城人等,一律嚴查路引!”
“呔!”魯智深一聲低吼,聲如悶雷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,“好膽,敢擋灑家的路!”
他只需一瞪眼,那城門官便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,不由自主的踉蹌退後半步,腰間佩刀撞在鐵甲上,發出“鏗”的一聲脆響。
西門慶見狀,唇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,輕抖韁繩,策馬上前。
他今日外罩一領玄狐大氅,內著藏青色錦袍,雖風塵僕僕,卻難掩其解元公的雍容氣度。“年關將近,弟兄們守城辛苦,”他聲音清朗,隨手丟擲一錠約莫五兩的雪花銀。
那銀塊在空中劃出一道亮弧,準確地落入城門官懷中,“天寒地凍,拿去給兄弟們打些酒喝,暖暖身子。”
城門官伸手接住銀錠,細細看向來人,
只是一瞬,他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瞬間堆滿敬畏與惶恐,腰彎得更低了:“哎喲!小的有眼無珠!不知是西門大官人,不,西門解元駕到!恕罪,恕罪!快,快給解元郎讓路!”
說罷急忙喝退軍士,躬身退到一旁,畢恭畢敬地放這一行人入城。
鎖靈在西門慶的神識裡賤兮兮地笑了起來:“嘖嘖,瞧瞧,銀子開道,官威壓陣,大官人這手玩得溜啊!這城門官變臉比翻書還快,怕是川劇裡的名角兒都比不上!”
西門慶之所以入城,原因很簡單,年關將近,他要到東平府城最好的幾家酒樓去看一看,看一看松花蛋到底賣得怎麼樣,畢竟他在泰安州童貫的桌案上,已然見到了松花蛋。
能上童貫這等朝廷大員的餐桌,可見松花蛋已經小有名聲。
西門慶不理會鎖靈的調侃,心中卻道:“看來我這義妹,不只是心靈手巧,更有幾分商賈奇才。”
神識深處,張文遠的虛影激動得老淚縱橫,喃喃道:“吾女鸞英……無依無靠,竟能於此艱難世道中立足……蒼天有眼啊!”
一行人穿過幽深的城門洞,眼前的東平府街市更是另一番天地。
簷下懸掛的冰凌映著偏西的斜陽,折射出七彩光芒,與滿街提前掛起的朱紅燈籠交相輝映。
貨郎擔著年畫、泥偶、爆竹等物穿行於摩肩接踵的人潮中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笑聲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、烤紅薯的甜膩以及不遠處肉鋪飄來的腥氣,在寒冷的空氣中翻騰不息。
西門慶一行人馬蹄踏過青石板上尚未融化的殘雪,發出“嘚嘚”的聲響,徑直朝著城中最負盛名的“醉仙樓”而去。
那醉仙樓果然氣派,三層飛簷翹角,簷下懸著鎏金匾額,堂內陳設極盡奢華,銀質燭臺熠熠生輝,連盛放菜餚的盤盞皆是鏨刻著纏枝蓮紋的銀器。
跑堂的眼見這幾位客客氣度不凡,尤其為首那位公子哥兒和身後幾條彪形大漢,心知非富即貴,忙不迭地將眾人引至二樓一處臨窗的雅座。
魯智深剛落座,便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面,震得桌上的筷筒和茶盞都跳了一跳:“切五斤熟牛肉,篩十角酒來,要快!”
他聲如洪鐘,驚得鄰座幾位正在低聲交談的富商模樣的人縮了縮脖子,側目而視。
西門慶卻瀟灑地一撩衣襬坐下,不緊不慢地拿起泥金選單細細翻看,修長的指尖在“秘製松花蛋”一行輕輕叩了叩,對候在一旁的跑堂說道:“牛肉和酒自然要上,不過,先把‘秘製松花蛋’上兩碟來嚐嚐鮮。”
跑堂的聞言,臉上熱情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,躬身賠笑道:“客官您慧眼識珠!只是……只是這松花蛋須得現剝現切……而且這價錢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補充道,“須得二兩銀子一枚。”
西門慶心中一驚,他當時交代張鸞英將松花蛋定價在一兩銀子一枚,如今怎麼價格翻倍了?
他略一思量也回過味來,想來是酒樓故意加價一兩銀子售賣,畢竟奇貨可居嘛!
一旁的時遷聞言嗤笑一聲,尖削的下巴向著泡湯的一揚:“怎的?瞅你這模樣,是怕爺們兒付不起這銀錢,要賒賬不成?”
扈三娘柳眉瞬間倒豎,叫道:“什麼金蛋要二兩銀子一枚?俺在集市上買只活蹦亂跳的大肥雞也不過三十文!”
恰在此時,窗外街面上傳來喧天的鑼鼓聲,一隊社火藝人正舞著猙獰的儺面,踩著高蹺熱熱鬧鬧地經過,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,聲浪如沸。
西門慶卻對這窗外的熱鬧恍若未聞,彷彿周圍的嘈雜和同伴的質疑都與他無關。
他只從容地拈起桌上那雙沉甸甸的竹筷,用筷尾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酒盞,發出“叮”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,奇異地壓住了雅座間的紛紛議論。
他目光依舊落在跑堂身上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:“就要這個松花蛋。另外,再燙三壇上好的梨花白來。”
說罷,指尖一彈,一錠十兩的官銀“啪”的一聲落在榆木桌案上,銀光閃爍,刺人眼目。
那跑堂的見到這足色的官銀,連聲應著:“好嘞!客官您稍候,酒菜立馬就得!”腳下生風般疾步退下去張羅了。
魯智深湊近西門慶,甕聲甕氣道:“二弟,這不明擺著是宰客嗎!二兩銀子一枚蛋,俺能買多少酒肉!”
西門慶微微一笑,目光卻投向窗外樓下,那些裝飾華麗、標誌著漕運衙門或鹽茶司的馬車正絡繹不絕地駛過,他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,低聲道:“大哥少安毋躁,這二兩銀子一枚的松花蛋,可是咱家妹子弄出來的稀罕物件,你不想嚐嚐?”
魯智深摸摸光頭,詫異道:“咱家……妹子?”
話音未落,跑堂的已親自捧著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碟快步走來,小心翼翼地將碟子放在桌子中央。
只見碟中盛著六瓣切得大小均勻的松花蛋,蛋清如墨玉,透著松枝狀精美的銀色冰紋,中心琥珀色的蛋心宛如糖心,流光溢彩,煞是好看。西門慶舉箸,動作優雅地夾起一瓣,放入口中細細品嚐,蛋體Q彈,口感淳厚,獨特的香氣在唇齒間蔓延開來。
他心中暗贊:“張鸞英這丫頭,果然心靈手巧,這松花蛋的火候、風味,確實已臻上乘。”
就在西門慶一行人飲酒品蛋之際,忽見鄰桌一位身著錦緞袍子、看似商賈模樣的中年人起身,疾步走到櫃檯前,朝著掌櫃的拱手一揖,神色間頗為急切,雖然壓低了聲音,但西門慶內力精深,依稀能捕捉到幾句:
“……劉掌櫃,無論如何,年前定要再想法子給小弟勻出兩筐松花蛋來!價錢好商量!小弟已備好快馬,就等著蛋一到手,立刻星夜兼程送往汴京!您也知道,此物稀罕,正月初一前送到,作為年禮送給京中貴人是再體面不過了!”
那掌櫃的聞言,卻是一臉苦相,連連作揖還禮,聲音帶著無奈:“劉員外,不是小店不肯行這個方便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這松花蛋的源頭,死死攥在‘百丈會’手裡啊。他們會中規矩嚴,一月只出一批貨,如今距下一批出貨尚有半月有餘,會中是否還有存貨,小人實在不敢擔保,也做不了這個主啊……”
劉員外一聽,臉上急切之色更濃,追問道:“偌大個東平府,難道就再沒有別家售賣這松花蛋?哪怕價錢再高些也無妨!”
掌櫃的苦笑著捋了捋鬍鬚,搖頭嘆道:“劉員外,您也是常在外行走的明白人。這松花蛋,據說是用秘法醃製,誰也仿製不來。現如今,這東平府地界,乃至整個山東路,這物件,真真兒是隻有‘百丈會’有貨!這就叫蠍子粑粑——獨一份!小人也是有心無力啊。”
西門慶執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,與身旁的武松和魯智深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魯智深也猜出來了,眼前的松花蛋居然是張鸞英的傑作。
張鸞英是西門慶義妹,他是西門慶義兄,那西門慶剛才說“咱家妹子”也沒錯了!
性格略顯急躁的史進已是按捺不住,湊近西門慶低聲道:“哥哥,這‘百丈會’究竟是何方神聖?竟能將這松花蛋的買賣做得如此霸盤,連醉仙樓這等大酒樓都要看他們臉色?”
西門慶並未直接回答,只是將杯中溫熱的梨花白一飲而盡,說道:“你想知道‘百丈會’?走,吃完飯,咱們瞧瞧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