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西門慶的生意經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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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鳥”這話一出,眾人先是一愣,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。

扈三娘笑得彎了腰,指著他說:“這是個‘鵝’字!你個呆頭鵝!”

時遷撓撓頭,一臉困惑地看著地上的字,嘴裡嘟囔著:“鵝?為什麼是‘我’和‘鳥’?這鵝跟我有什麼關係?真是想不通……”

說笑間,繞過喧鬧的池塘,一座寬敞無比、以厚實茅草覆頂、四面通風的大工棚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
尚未走近,一股混合著生石灰的嗆味、鹼草的苦澀以及溼潤泥土的腥氣便撲面而來。

棚內,二三十名衣著樸素的農婦正圍坐在十幾個半人高的大缸旁忙碌著。

她們手法極為嫻熟,先取來乾燥細膩的黃土置於寬口瓦盆中,摻入早已磨得極細的生石灰粉、篩過的純淨草木灰,又加入些許粗鹽粒,然後緩緩注入清水,用堅實的木棒反覆用力攪動,直至調成濃稠均勻、光潔細膩的泥漿。

帶路的趙三膀頗為自豪地介紹道:“大官人請看,這些嬸子、嫂子,都是咱們會里縴夫的家眷。往日冬日農閒,她們只能在家閒著,或者打些零工,掙不了幾個錢。如今好了,張會長組織她們來這工坊,按統一的法子製作松花蛋,按月領取佣金,收入穩定,比光指望地裡刨食和打零工可強多了!”

工棚另一側,另有幾名婦人將大筐的鴨蛋倒入清澈的冷水盆中,用軟布仔細清洗乾淨,同時麻利地剔除有裂紋或品相不好的劣蛋,將合格的蛋撈出,放在竹匾上晾乾水分。

隨後,一名老婦,拿起一枚光潔圓潤的鴨蛋,利落地在調好的濃稠泥漿中一滾,使其均勻地裹上一層厚薄適中的“泥衣”。

老婦旋即手腕一抖,將蛋投入旁邊一個盛滿稻殼的竹筐中,抓著筐沿輕輕搖晃幾下,讓金黃色的礱糠密密實實地沾滿泥衣表面。

趙三膀解釋道,這最後一步看似簡單,卻至關重要,稻殼既能防止裹了泥的蛋彼此粘連,又能確保在後續漫長的封藏過程中,泥殼保持完整不開裂,做到透氣又保溫。

裹好稻殼的蛋被婦人們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,輕拿輕放地搬至工棚一角陰涼通風處。那裡有專人像壘寶塔般,將蛋一層層、一圈圈地碼放得整整齊齊,底下墊著厚厚的乾爽稻草。

西門慶負手靜觀,微微頷首,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。

這流程清晰,分工明確,管理得法,可見張鸞英確實花費了心血。他叫過一位看似管事的婦人,溫和地問道:“這位大嫂,這松花蛋,如今銷路可好?”

那婦人約莫四十歲年紀,見西門慶氣度不凡,又是趙把頭親自引來的貴客,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,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,聲音洪亮地答道:“好叫這位大官人知曉,真是託了張會長的福,俺們這松花蛋,如今可是搶手貨!不光是東平府,就連附近高唐州、泰安州的老爺們都派人來訂,仍是供不應求哩!俺們這工坊,日夜趕工都做不及!”
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叫道:“嘿嘿,供不應求?看來得考慮擴大再生產咯!廢柴,這簡直是下金蛋的母雞啊!不對,是下墨玉金芯蛋的母鴨子!”

就在這時,旁邊一年輕婦人或許是見貴客臨門心中緊張,手一滑,一枚鴨蛋“啪嗒”一聲墜地,黏稠的泥漿與破碎的蛋殼登時混作一團,金紅色的蛋黃緩緩流淌出來,在泥地上格外刺眼。

“哎呀!”那失手的婦人驚得臉色煞白,看著地上的狼藉,眼圈一紅,幾乎要哭出聲來,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。

旁邊有人連聲嘆道:“可惜了!可惜了!這一兩銀子就這麼沒了!”

這話引得周圍幾個婦人都投來心疼的目光。

寫明年輕一笑,心道,聽這些農婦的話,看來鸞英妹子果然將松花蛋定價到了一兩銀子一枚,酒樓又加價了一兩銀子零賣。

就在這時,一雙溫熱的手掌,悄無聲息地從西門慶身後探出,猛地捂住了西門慶的雙眼。一個清脆悅耳笑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:

“猜猜我是誰?是哪路神仙下凡,到我這小莊子來瞧一瞧啦?”

西門慶先是一怔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
他當然知道,這莊子上,會跟他開這種玩笑的,只有那個暖心的義妹張鸞英。

“除了我那位能把松花蛋賣遍山東,做得比朝廷漕運還風生水起的鸞英妹子,還有誰能有這般玲瓏心思?”西門慶笑著答道,並未急於拉開她的手。

不過,在這短暫的接觸中,他也明顯地感覺到,捂在自己眼睛上的那雙手,掌心粗糙,指腹甚至帶著些明顯的薄繭,與他接觸過的閨閣女子的柔荑截然不同。

這絕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,而是經歷過風雨、操持過勞作的雙手。

想來這幾個月,她一個姑娘家,獨自撐起這偌大一個莊子,創立“百丈會”,將松花蛋的生意做得如此紅火,定是事必躬親,吃了不少苦頭。想到這裡,西門慶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細微的酸澀和更深的憐惜。

“哈哈,就知道瞞不過哥哥!”張鸞英笑著鬆開手,蹦跳著轉到西門慶面前。

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棉裙,腰間繫著圍裳,頭髮簡單地綰了個髻,插著一根木簪,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紅暈,一雙眼睛亮晶晶的,充滿了蓬勃的朝氣。

她上下打量著西門慶,笑道:“哥哥如今是文武雙解元,氣度越發不凡了!怎的突然想起來我這小地方了?”

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嬌笑道:“哎喲喂,這小姐姐這手可真夠勁兒!瞧瞧,這才叫過日子的人!比那些怡紅院裡只會彈唱抹粉的強到天上去了!大官人,您這義妹,是個寶貝疙瘩啊!”

西門慶不理會鎖靈的調侃,對張鸞英溫和笑道:“路過東平府,自然要來看看你。順便也瞧瞧,你這‘墨玉金芯’的寶貝蛋,究竟做得怎麼樣?”

張鸞英聞言,臉上綻放出自豪的笑容,執意要留眾人吃飯。

不多時,農莊寬敞的院落石板地上便支起了厚重的榆木大桌,眾人圍著院中那棵枝幹遒勁、暗香浮動的粗大臘梅樹團團坐定。

莊戶裡的婆娘們手腳麻利地端上飯菜,雖非山珍海味,卻是十足地道的東平府農家風味:新蒸的黃米糕冒著誘人的熱氣,軟糯香甜,配上一大盆燉得爛熟的冬芥菜豆腐;一大盆雜魚湯飄著金黃的油花,湯底是用繡江河裡現撈的鯽魚混著鮮嫩的小白蝦熬煮,奶白色的湯汁鮮美異常;另有一碟碟自家醃製的臘肉蒸蒲菜、酸爽開胃的醋漬水芹,並一大笸籮剛烙好的、帶著焦香的麥餅。

魯智深早已按捺不住,捧起海碗仰脖便灌了一大口魚湯,咂咂嘴,聲如洪鐘地嚷道:“好湯!鮮得都快咬掉舌頭了!”

武松沉默寡言,掰開熱乎乎的麥餅,夾上幾片透亮的臘肉,大口吃著,額角很快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就連平日裡嘴巴挑剔的扈三娘,也連著添了兩碗香氣撲鼻的黃米飯,笑著讚道:“這米飯真是香,比城裡買的強多了!”

酒過三巡,氣氛越發融洽。

張鸞英從袖中取出一本用麻線裝訂的賬冊,紙張略顯粗糙,但上面的墨跡卻清晰工整。她指尖點著一行行記錄,娓娓道來:“託哥哥的福,這幾個月裡,松花蛋的銷路算是開啟了。最遠已經賣到了青州、濟州。所得銀錢雖不算鉅富,卻也讓莊上寬裕不少,添置了三頭耕牛,還給會里最困難的二十戶人家每戶做了身新棉襖。”

西門慶接過賬冊細看,只見條目清晰,收支分明:“十一月初一,兗州客商採買二百枚,獲銀四十兩;臘月初八,濟南府客商預訂三百枚,預支定金十五兩……”

然而,西門慶敏銳地注意到,賬冊上果然未見汴京、應天府等大都城的銷售記錄。

張鸞英察覺到西門慶的目光,輕輕嘆了口氣,秀眉微蹙:“哥哥,並非小妹不想拓展這些大地方的銷路。實在是……困難重重。單說運送十筐松花蛋到汴京,光是漕運所需的‘公憑’,就要詳細上報押貨人丁數、貨物具體斤兩,煩瑣至極。”

西門慶點點頭,他知道這年頭普通人想要做跨州府的生意絕非易事。

張鸞英接著說道:“想要把松花蛋外運出去,沿途還有數不清的稅卡,過稅百抽其二,住稅百抽其三——簡直是過一道卡便被剝一層皮!我算過賬了,等松花蛋運到汴京,扣除成本損耗,恐怕不但不賺錢,反而要賠本!”

不遠處,鴨群的聒噪聲陣陣傳來,竟更添了幾分普通百姓面對官府文書、苛捐雜稅時的無力與惶然。

西門慶忽地輕笑一聲,用手中的筷子輕輕敲了敲面前盛滿魚湯的陶盆邊緣,發出清脆的響聲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“鸞英妹子,你呀,這是聰明一世,糊塗一時,鑽了牛角尖了。”

他語氣輕鬆,帶著洞察世情的睿智,“既然咱們手握的是獨一份的緊俏生意,合該讓那些捧著銀子的買主,自己備好車馬,千里迢迢來叩你的莊門才對!”

見張鸞英怔住,露出不解的神情,他徐徐解釋道:“你細想,若是汴京、應天府那些富可敵國的巨賈,或者是達官顯貴家的採辦,知道在這東平府地界,有一種名為‘墨玉金芯’的稀世奇蛋,風味獨特,堪稱宴席珍品,他們還會吝嗇那點車馬運費嗎?至於你頭疼的那些公憑、稅卡,自然會有那些買家去設法周旋、打點。我們只需穩坐釣魚臺,等著他們上門便是——這才是以逸待勞、掌握主動的生意經!”

張鸞英聽著聽著,眼睛漸漸亮了起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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